70.散步
2024-06-10 01:51:12
作者: 跳舞鮑
晨光初露,營帳里各類聲音終於平息了下去,仁平奉命「最後」給魚克守接上骨頭,束好夾板抬頭一看,蕕花正在淨手。
此時帳內無論是病人還是大夫,一個個都累到昏睡,熬藥的侍醫坐在一排爐子前,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的,強撐睡意。
「先生,你去哪兒?」見她要出去,仁平緊忙問道。
「我去透透氣。」
「那您好歹多穿一件衣服,凍著您了,我可是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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蕕花朝他虛弱一笑,隨手拿了一件不知道是誰的衣裳披在身上,「仁平,你陪我走走。」
仁平環視了一圈營房,這裡暫時不會需要他們。
二人出了營房才知道外頭天已經亮了,燕水河對岸,一股股灰煙升騰在雪後明淨的天空上,天邊紅光一片,二人靜站須臾,仁平忽然問:「先生,為何您用的藥,不像您的性子那麼霸道呢?」
蕕花看著遠方的天,嘆了口氣,「仁平啊,你可真是什麼都敢講啊……」
仁平笑笑,似乎也有些不怕了,「那也是因為先生抬愛。」
聞言,她攏了攏肩上的衣服,淡淡一笑,輕之又輕道:「仁平,那你覺得我們周遭的這些人,最終都是個什麼下場?」
仁平想了想,「等天下太平,多半都會回鄉耕種田地吧。」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問我。」
不是她的藥不霸道,而是,她也有惻隱之心。一將功成萬骨枯,作為雷驁的陪襯,這些普通的士兵最終會落得怎樣結局,她不得而知,但她假設他們真的能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他們娶妻生子,他們含飴弄孫,她只希望當年他們因了這個國家的刀槍劍戟傷了元氣的身體,經過縫補的身體,沒有因為她的心急而落下什麼病根。
又或許,她只是自私的期望,他們不被病痛折磨,活著睜眼看到山河猶在,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呵,想想也是狂妄了。
不過,她並不擔憂自己的野心在這裡被透支,哪怕日後被自己的妖孽爹爹責罰,哪怕日後她複雜的身世被和盤托出引來他人的不解,哪怕,這全天下人都不懂她。她也不在乎。
她就是她,那個總帶著微笑,眼角梢吊著一絲任性的南木蕕花。
仁平看著這個還不及他肩頭的女子,她一身血腥味,眉目疏落而寡淡,像是了無生趣,但意外的,他不知怎麼的就有一點點的懂得她了。
最後,他對著她的背影說道:「先生,如果終有一日你被人誤解,仁平定當挺身而出為你辯解。」
她輕笑,睫毛微微顫抖著,「這麼上道,總算沒有白教你。」
仁平憨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二人在這乾冷的空氣里站了片刻,又去了休息的營帳,果然,壇蜜不在。枕頭底下壓著一封信,上頭寫著:花花我走了,別擔心我。
看完,蕕花將信揉成一團,臉色難看的像是恨不得把壇蜜揪出來暴打一頓。
二人回了傷兵營房,吹了一會兒風睡意全無,合著總得有人顧著藥爐的火,二人便一左一右坐下看起了爐子。仁平看她用一個空爐子煮了一鍋雞蛋,也不在意滿營房都是人,分了一個給仁平後,自己一個接一個的剝著吃起來。
等雷驁回營的號角吹響,靜謐了幾個時辰的河畔又喧鬧了起來,不一會兒,傳令官過來請他們二人過去,說是幾位將軍負傷了。
蕕花與仁平取了現成的藥帶著過去,原以為只是些小傷,沒想到幾位將軍一個比一個傷得重,能撐到天亮,她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哎喲南木先生,我可是等你很久了。」盧方將軍見蕕花掀了帳子進來,滿臉笑嘻嘻的。
「您都這樣了還不忘記調侃我幾句,可見也沒什麼大礙嘛。」
「那是當然的,再怎麼著也得活著喝道你和大將軍的喜酒嘛。」
蕕花瞪他一眼,按住他背上的傷口,用鉗子拔出了留在肉里的鉤刺箭頭,將那害人的玩意兒往盤子裡一丟,「您自己看看,都這樣了還不老實點。」
盧方疼得咬牙絲絲直抽冷氣,但那張嘴還是不大老實,「活著總得有個念想不是?」
「行了你,雷驁要是知道你為了上戰場隱瞞傷情不抱,會降你官職的吧?一把年紀了,要是回去當校尉,丟不丟人啊?」
「哎喲喂我的姑奶奶,那就得請您行行好了,別惦記著去吹枕邊風告老夫的狀,我丟不丟人就看您賞不賞臉了。」
蕕花哼了一聲,惡狠狠地命令道:「把衣服脫了,我要檢查。」
盧方也不拖泥帶水,站起來三兩下扒光了自己衣裳,又配合的問:「要不要褲子也給您脫了?」
蕕花大驚,「你腿也受傷了?!」
盧方一愣,從她語氣里分辨出幾分認真,這才憨笑一記,坐回了椅子上,「我開玩笑的呢。」
蕕花舉著針線,看著他背後那道老長的劍傷,沒再接話茬,縫起了娃娃。
等她把盧方徹底縫好了,收攤回了營帳,仁平還沒回來,營房裡仍然充斥著呻吟慘叫,幾位大夫忙不停,這會兒各種傷引發的高熱該上來了,如何給這些人退燒又成了大事。
蕕花沒想過一個人把所有活都包攬下來,她忙活一個晚上,現在都下午了,也該她鬆口氣了。她尋了一張椅子坐在爐子前窩了下來,不強不弱的火光照著她的臉,她注視著那些火苗,擔心著半夜逃走的壇蜜,亦思考以後自己的出路。
想著想著,便靠著柱子睡著了。
過不久,仁平掀了帘子進來,側身讓身後的人也進來,恭順道:「大人您這邊請。」
混亂的氣味讓雷驁有些皺眉,他並不厭惡這氣味,相反他早已習慣,他皺眉,是因為那個靠著柱子的睡著了的女人。
「要我叫醒先生嗎,將軍大人?」
雷驁沒有答話,看了她一會兒,緩緩地踱步過去,她身上只有一件官袍夾襖,現在是寒冬,她竟穿著這樣就睡著了。
瞧著她眼皮下淡淡的青色,他的眉頭更緊了。
仁平吞著口水擔驚受怕,要他看來,將軍大人對先生的關注已經太過了一些,雖然先生是他救命恩人,但這眼神,並無半點尊敬,反而更像一個因妻子行事出格而愛生氣的丈夫。
將軍大人看先生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仁平搜藏刮肚地想說些什麼緩解將軍大人周身散發出來的淡淡的怒氣,正遲疑間,卻見到了一幕永生難忘。
他都看到了什麼啊——
將軍大人脫了自己的大衣裹住了先生,然後,二話不說地把先生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