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渡河

2024-06-10 01:51:10 作者: 跳舞鮑

  雷驁果真是要渡河了。

  仁平才走不久,整座軍營就動亂了起來,火把照亮了整座軍營,馬蹄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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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蕕花停下抓藥的手往床位區瞄了一眼,只見這些斷胳膊斷腿的男人一個個雙目炯炯。

  她其實是有些不明白的,旭王尚未登基之前,雷驁陳桀並稱風垂桀驁,這二人帶兵雖然不同,但同朝為官,底下人應當也有過交集吧,畢竟近幾年來兵權交接頻繁,現如今雷驁要報滅門之仇,與陳桀不共戴天之時還可理解,但底下這些蝦兵蟹將和陳桀又無多大冤讎,怎麼這些人也一個個義憤填膺呢?

  「魚克守,你給我躺回去。」即便背對著床位,單聽那一陣動靜,蕕花也能分辨出魚克守又按耐不住了。

  「你這女人,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叫我們忍著?」

  「我叫你躺下你就躺下,雷驁又沒讓你上陣殺敵,你著什麼急?」

  魚克守呼哧呼哧地喘氣,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滾圓,恨不得上前掐住蕕花纖弱的脖子解氣。

  「我怎麼不著急,陳桀那賊子就在河對岸!」

  「那又如何,那是雷驁的事。」

  「怎麼是大將軍一個人的事,陳桀亂我朝綱,不奉天命,領兵造反,令天下生靈塗炭,這種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蕕花逡巡一圈,雖然其他人不說話,但看神情,是認同魚克守的話的。蕕花有些愣住,原來,他們恨陳桀是因為這個啊,她還以為殺陳桀就只是雷驁一個人的事兒呢。

  不過,「那也不行,將軍沒有命令,你們誰也不准出這營房一步。」

  她知道他們或許不會聽她擺布,說完又涼涼地補充了一句,「若是有人不聽我話,那麼,等會兒若是有新兵『入伍』,我可是會硬起心腸見死不救當作對你們的懲罰的哦。」他們不是有仁愛之心心疼因亂遭難的平民百姓嗎,那好啊,就別怪她搬出「同袍之情」了。

  魚克守氣得大叫:「你這女人,真真要憋死我們兄弟不成?!」

  蕕花壓根沒理會他的叫囂,轉身繼續抓她的藥,悠閒地很。

  「好了你也別跳了,這個節骨眼,能不添亂就不添亂。」

  聽年長者出言教訓,魚克守雖不服氣,倒也慢慢地偃旗息鼓下去,營房出奇地安靜。而外頭,是整齊劃一的行軍踏步,戰馬嘶鳴陣陣,校尉悠長的呼喝不時傳來。

  她算了算時辰,要是順利,仁平也得好一會兒才回來。

  「魚克守。」

  「幹嘛!」

  「你起來。」

  魚克守眼前一亮,忙不迭地下床小跑過來。

  蕕花紮好手頭的藥包,一邊說,「這是我的牌子,你拿好了,等會兒有人盤查你就亮我的牌子,不過你也別亂走,小心被當成探子抓起來!」

  魚克守拿了牌子有些糊塗,但還是先把牌子收下了。「那我做什麼?」

  聞言,蕕花嘆了一聲氣,抬頭看了眼眼前的少年郎,「蜜蜜還在我的營帳里,我剛剛眼皮一直跳,我不放心她。」

  魚克守一愣,才知道這個冷血女大夫也有她的軟肋啊。

  「好吧,看著蜜蜜和我要好的份上,我就替你走這一趟。」

  「快去快回。」

  魚克守領命而去。

  只他前腳才走,就有傷兵被抬進了門。蕕花給他餵了湯藥,剪了他的衣裳,用力拔出斷箭,這箭射中了他的行血經脈,箭頭一出,頓時血流如注,濺了蕕花一身鮮紅。

  她看了眼箭頭,呵,三角箭頭,鑄了彎尖,取出時必然連皮帶肉。這個陳桀,夠陰狠的。

  只她還來不及回味這戰爭響起的號角,第二個第三個中箭者便接二連三的被送了進來,往後的十個,全部都是箭傷,她猜這些大概是先鋒部隊吧,陳桀據守一方,這尚好的箭不用完,他是不會罷休的。

  營房裡到處都是慘叫,當然,也有忍不住痛當場昏死過去的,蕕花一刻不停地灌藥,拔箭,渾身是血,像極了地獄而來的玉面鬼剎。

  第一撥箭傷結束,她已經脫得只剩下素白的棉衣,隨著仁平的歸來,燙傷患者被一一送來。她能忍住熱血的腥氣,卻有些厭惡被熱油燙爛的皮肉餵。

  「仁平,拿七白散過來。」

  「仁平,讓以前的人把床位空出來。」

  「仁平,讓他們找個空營房呆著,別都擠在這兒。」

  「仁平,給我酒和熱水。」

  「仁平,槍傷刀傷劍傷的來了,針線呢?」

  「仁平,骨折陳大夫在行,若不是嚴重到頭骨碎裂,脛骨碎末入肉,不要來煩我。」

  「來個人,給我擦擦汗!」

  仁平下意識地抓了巾帕上去,但走到近前才發現,她沒有在叫他,愣了一下,又扭頭去做自己的事。

  從箭傷到燙傷,從槍傷到刀劍,源源不斷被送來的傷兵形勢足以證明前方戰事進行到何種程度。

  處理完最後一個上臂骨折,仁平將夾板包紮的工作交給別人,抬頭歇了口氣,在人群里找了找蕕花的身影。只是營房中人影綽綽,到處都是慘叫之聲,「先生,先生?」

  仁平洗乾淨手上的血跡,在偌大的營房中尋找起來,最後,他在一個十分隱蔽的角落看見了蕕花,平素負責熬藥的小侍醫手托燈台,蕕花彎腰坐在一張小凳上,對著光鉗住黑色涼砭彎針,在傷者的皮肉中穿針引線。

  她縫得十分專注,仿佛這一屋子的慘叫聲都與她無關,除了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昭示著她的緊繃,仁平一點都不覺得她也在擔心後果。

  「先生,你先歇歇吧,洗把臉再來。」

  她的針線飛快地穿梭在皮肉中,半透明的絲線將已經將半掌長的傷口粘合在了一塊,剩下豁開的口子皮開肉綻觸目驚心,而傷者早已因為劇痛昏死過去。

  「仁平你過來按住他的腳。」

  仁平聽話的按住傷者。

  「你看仔細了,這門手藝我只傳給你。」

  仁平一愣,繼而吞吞口水,不知如何是好。

  她肯傳授這麼技藝,自然是他莫大的榮幸。可是……

  「等你學好了,以後給你媳婦繡個帕子納個鞋底不在話下。」

  仁平失笑,「先生,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說這些……」

  蕕花也笑,「你按好他,不然他會踢你一個人仰馬翻。」

  仁平立時按死底下傷者的腿,果然,不久他就感到傷者劇烈彈跳一下。

  「先生,他沒事吧……」

  「死不了,雖然他昏過去了,不過他的頭還在試他反應看他到底死了沒有,等他的腿不會跳了,那他就是真的死了。」

  說話間蕕花的手仍是不停,仁平一一記下這些,心中對她更是敬佩了一些。

  等縫好這個,仁平看她飛速地結好線頭,放下針線起來,台子上本備著淨手用的熱水,這會兒都涼透了,水面上結著一層薄冰,她也不管,徑直將手伸入水裡飛快的洗去血跡,仁平端了盤子隨她來到下一個傷者床前。他這才明白為何她要那麼多針了,原來為了節省時間,她一早就叫人丈量好了傷者的傷口,準備好長度相當的絲線穿好,就等她縫好上一個接下一個,儘可能節省時間。

  仁平又有些佩服她了,她的確很適合當一個軍醫,普通大夫哪裡會有機會在同一時間見到這麼多裂開的皮肉,又怎會想到時間的重要。

  「我再讓你看三個,等第四個,你就可以學著縫了。」

  「這麼快!」仁平驚道。

  「快什麼快,我還嫌慢呢,又不是把脈問診,這個不必學那麼久。」

  「可是,我從前從來沒碰過針線啊先生……」

  「怪我咯?」

  仁平語噎,心有戚戚道,豈敢!

  師徒二人這正說著話,營房帘子又被人掀開,兩個小兵扛著一人進來,道:「大夫,我兄弟腿斷了!」

  伴隨著啊啊慘叫,蕕花扭頭看去,「魚克守,我讓你去趟我帳子,你幹嘛把自個兒弄成這樣?!」

  魚克守痛得滿頭大汗,明明知道自己有錯,卻也怕這女先生見死不救,盡力扮演可憐,哭喪著臉道:「先生救我!」

  「你把話先說清楚,我妹妹人呢?」

  「我去你帳子裡看過了,蜜蜜沒在,我本來想跑回來告訴你的,可是半道上遇上我原來營中兄弟,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跟他們去打戰了?」

  魚克守點頭如搗蒜。

  蕕花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指著等候隊伍的最末端,吼道:「到最後面排隊去!」

  「先生!先生我錯了!」

  蕕花把頭一扭,繼續縫自己的傷口。

  仁平看了眼疼得一臉眼淚鼻涕的魚克守,嘴巴張了張想要求情。

  蕕花大概是真的生氣了,聲線凌厲喝止了他:「閉嘴,仁平!」

  仁平吞了吞口水,看了眼魚克守,乖乖的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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