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月落星河空皎皎 8

  「你在怪我們……」陸廷全嘆氣，沉重的呼吸聲像鼓動一隻破鼓。

  「沒有怪——只是我有自己的生活，已經如此了，就這樣吧，不需要再做改變。」

  她不管陸廷全想再說些什麼，徑直走出去。陸羽澤望著她沒作聲，陸廷全瞅了眼章坤棟，後者立刻明白了，床上的老王只要一口氣在，他依然是最忠誠的臣子。

  他隨後跟出來，叫：「大小姐。」

  

  見她渾然未覺，又叫：「小滿。」

  甘小滿略回身，他微笑：「站了半天，請過來喝杯茶吧。」

  「不喝。」

  甘小滿直白得令他難堪，不過他還是保持笑容：「您先別急著走，待會兒甘女士就到了，我們的人已經在站台上等著接車了。」

  「是嗎？那麼麻煩你們把她送回家，說我在家等她。」

  甘小滿朝他微微頷首，出了客室，章坤棟當然不肯就此放她走，裡面的陸廷全還在等著她回去

  他跟在小滿身邊：「您既然來了，這樣走有點匆忙，再待一會兒不好嗎？就算給董事長一個面子。他身體不好，您也看見了。董事長這二十幾年過得很不好，當初一直沒找到您，他總是懸心，雖然他不說，可是我都知道，不然他也不會得這個病，心情不好也是原因吧！」

  甘小滿只不答，腳步不停。章坤棟不敢強行攔著她，又勸不住她，不停嘆氣：「那天晚上您和乾一的董副總過來我們包間裡，我一看見您就傻了，不為別的，只是您和夫人長得太像了，活脫就是她年輕的時候。我回去把這事兒跟董事長說了，董事長立刻叫人去查。其實這些年也沒斷了找您，總沒個頭緒。大傢伙兒都說一定是夫人當年投水抱著您下去了，因為太小所以沒撈上來，都斷了這個念頭，只有董事長不死心。等回來的人說您是甘女士的養女，董事長當即斷定您就是他女兒……」

  甘小滿推開沉重的木門，按下下行的電梯，章坤棟說：「我叫他們送您回去。」

  「謝謝，不用。」

  章坤棟打定主意勸說到底，跟著甘小滿進了電梯：「您不知道，董事長對您有多好。很多人建議說至少要做親子鑑定才能相認，董事長都給罵了，說我的女兒我還認不出嗎？你們少多嘴！就為這個您是不是也該再上去看看他啊？」

  總統套房專用電梯，奢華得像移動的巨大廳堂，壁上裝點名畫，大紅真皮沙發座椅，甚至有飲品冷櫃。甘小滿背靠鋥亮的不鏽鋼扶手，只覺背上一道冰涼。

  章坤棟得不到回應，只得默默看著眼前的女孩兒。之前他覺得甘小滿和貝天欣很像，現在只覺更像，不同的只有她們的眼睛。生病後的貝天欣眼神空空蕩蕩，而甘小滿清澈的眼瞳則如一潭清泉，坦蕩透明，有星子般的光。

  他有點明白陸廷全為什麼會喜歡當年的貝天欣，生病前的貝天欣怕也是這樣光彩奪目的一顆明珠吧！

  他陪著甘小滿下了電梯，本來他已經叫過司機來，但甘小滿冷漠地拒絕了。他沒辦法，只能看著她穿過酒店大堂走掉了。

  雪徹底停了，陽光刺得甘小滿眼睛發花。沿街一溜地鐵站、肯德基餐廳、百貨商店、電影院、書城、珠寶玉器商店，她一直朝前走，一直走，全身力氣水般流逝，最後她再也邁不動步子，在車水馬龍的街口停住。

  猜想過的千般情景都不對，原來她是被如此拋下的棄兒。一個爺爺貪財，父親懦弱的戲劇化棄兒，她怔怔地想了幾秒鐘生下自己的女人，後半生一直痴痴呆呆的她是不是偶爾也會感到難過？

  但是她不會想念，對於她和自己來講，都是幸運。

  像如今的陸廷全，只令她不堪。

  只因為從來沒有得到，一旦在所謂父親的眼神注目下，倍覺發窘。

  她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天暖了，行人忽然多起來，步伐亦從容。不遠處一處新店門面正在裝修，門頭店名「萌呱呱」，巨幅海報立在門口，圖片色彩鮮艷，囊括了甜品咖啡果茶糕點等等，望過去一片甜蜜。

  甘小滿瞪視著十幾米高的海報，眼睛裡直泛酸。她仰起頭往更高處望去，森林一樣的高樓將天空分割，太陽在遼遠的地方銀瓦般一片白芒，刺得她眼前也白晃晃的。

  她終於耐不住，垂下頭來，死閉了眼，拼命忍著那一點酸。

  就是那麼一點酸，卻在心裡越釀越大，漲水般淹沒她的胸間，她狠狠咬著牙，不發出一聲，只怕那麼一點啜泣就會引發更大的嚎啕。

  「很難受嗎？」有人問。

  她霍地抬頭，陸羽澤站在離她不過一米的地方，漠然而冷靜，像看一場莎翁的話劇。

  「你沒哭，這很好。」他將一包面紙遞給她，「待會兒你會用得到——甘女士，你的養母，現在情況很不好。」

  「你說什麼？」甘小滿吃驚而費解。

  黑色的奔馳S500無聲無息滑到面前，陸羽澤歪歪頭，示意她上車：「我們的人在車站接到她，她狀態非常糟糕，沒有辦法，只能先把她送進醫院。」

  甘小滿霍地站起。

  「我認為你坐我的車去比較快，不過如果你堅持和陸家劃清界限，我也不介意你打車跟在我後面。」他邊說邊坐上去，車門開著，他從裡面望著甘小滿，等待。

  甘小滿瞪了他兩秒，坐了上去。

  他目光悠然望向前方：「如果你一直不肯回來，我會很高興。」

  他面貌清秀，因為不過二十一二歲，總覺得還有孩子的稚氣。這個時候望他的側臉，卻隱隱覺得那猶帶童顏的面孔冰冷寒厲，拒人千里。

  甘小滿也望著前方：「你可以放心高興下去，但我並非是為了使你高興才這樣做。我媽媽到底怎麼了？」

  「如果你能像剛才說的那樣，我很樂意告訴你，在扎廟發生了你想不到的事兒。」他斜眼看看她，似乎觀察她的表情，「蔣慶康父親找到了她。」

  甘小滿震動，他似乎就是在等著她一瞬間的驚愕，現在看到倒有點不忍：「你不知道他們的關係？」

  甘小滿瞅著他，他無聲地咧咧嘴：「看來我猜對了，不僅你不知道，大概連蔣慶康也不知道。蔣家唯一聰明的人都給蒙在鼓裡，嘖嘖，蔣碧枝和彭向東還以為一輩子的秘密呢，偏巧壞在兒子身上。」

  「別賣關子！」

  「好，告訴你，彭向東是你養母的前夫。」

  巨大石磙猛然從千尺高峰脫離，隆隆地翻滾碰撞，在她思想深處一路狂碾，她腦仁發痛，連視線都是模糊，心臟陡然給提到半空，呼吸也停滯了。

  好像她是不在這世上的生命體，憑空給整到什麼外星球上，缺氧又困頓，浮著灰塵的空間裡，周圍一切都遠離了。

  待她終於鎮定下來，自己仍在一方車子裡，空調無聲吹著暖風，甘小滿卻周身惡寒。混沌的一切終於給造化的大手揭開，她終於看清其中的原委——

  直到此時此刻，她方什麼都明白了！

  竟然，是這樣！

  腦子裡空白了幾秒，她澀聲：「你怎麼知道？」

  陸羽澤哈了一聲：「就算老頭子不跟你做親子鑑定，我總得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個冒牌貨，所以讓人小小地調查了一下。我還知道你和他們家老二有過一腿，而現在正和老大……」

  「閉上你的臭嘴！」甘小滿臉色鐵青。

  陸羽澤才發現，她不是只會默默走開的那種人，喝停他也不在話下，倒是除了陸廷全再沒什麼人對他有過這種態度。

  他譏誚地：「用大姐范兒來壓我？誰剛剛說過不回來？」

  「我的確剛剛說過，而且也不屑做你的姐姐。不要用這種腔調跟我講話！就算是對陌生人也不能，不是誰都認得你陸少爺，你會挨揍的！」

  「教育我？」陸羽澤嗤笑，「就算爸爸不在了，也輪不到你！」

  甘小滿冷笑：「你應該立刻有個信仰。」

  陸羽澤不解：「幹嘛？」

  「祈禱他活得久一點，不然你會變得更沒教養！」

  陸羽澤勃然變色，喝令司機：「停車！」又道，「你給我下去！」

  甘小滿下來，狠狠摔上車門。後面本來跟著的一輛車子立刻減速停在她身邊，章坤棟下車，快步繞過這邊來替她開門：「董事長吩咐讓我來接您，這就送您去醫院見甘女士。」

  這一切都被陸羽澤看在眼裡，章坤棟面有難色地朝陸羽澤打了個招呼：「董事長不放心吶！」

  陸羽澤沒吭氣，奔馳轎車疾速調頭而去。

  車子剛到樓下，便有人迎過來，三十幾歲的女人，微胖，穿淺灰色套裝，頭髮一水籠在腦後，沒一絲多餘的裝飾。直接拉開甘小滿這邊的車門，手扶車頂，微微低身，叫：「大小姐。」

  她說普通話也算流暢，卻明顯不是內地口音。甘小滿心裡說不出的厭惡，陸廷全到底對這些手下人安排了些什麼？

  不過此時她沒心思多在這上面費神，問：「我媽呢？」

  「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