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回：悲泣山河（十三）

  蘇棠檸把藤岡修趕進屋內，一轉身卻見單餘姚在乜斜著她並露出一臉的壞笑。

  「噯，你拿什麼眼神兒瞧我呢？」棠檸不好意思道。

  餘姚裹了裹身上的毛毯，「當年你們倆剛好那陣兒就是這樣，你儂我儂一膩歪起來就沒羞沒臊噠！」

  「你就不要再挖苦我了，餘姚，這一次我和藤岡修真的要好好謝謝你跟卡爾。要不是你們倆……」

  「咱們倆之間什麼時候開始需要這樣客氣啦？」餘姚眉眼一挑向棠檸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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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檸漸漸黯然神傷，嘆息道：「這場仗都打了快三個月……大局已定怕是再難扭轉乾坤！」她忽地想到葉啟澄，繼續道：「你沒去破廟那日，我臨走前潘燁和我特別鄭重地道別，要我千萬保重安危。還要我一定向你轉達一聲『保重』！我覺得他話裡有話似的。」

  「第二日你沒有過去，我獨自去往破廟也沒見到潘燁的身影，那裡主事的已經換了旁人。」餘姚也跟著覺得奇怪。

  「這潘燁……葉啟澄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不過那日中午我倒是和他講過缺醫缺藥的話，他也說他們在想辦法呢。」

  餘姚聯想一刻，覺得這時候也不用再瞞向棠檸隱瞞，「之前……葉啟澄通過潘五爺聯繫過我，教我去聯繫葉裔勛，『他們』想在周沈秀手裡購進一批西藥。」

  棠檸果然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起餘姚，她雙手抱肩道：「呵！我就是咱們倆去贖回趙曉霞那次，潘五爺為何要單獨見你呢！當時外面還傳出潘五爺要追求你的風，連蓴鱸書局外圍的治安都是潘五爺在暗中罩著，原來給的是葉啟澄的面子！」

  棠檸連人帶椅子全部扭轉過來面對向餘姚，「快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居然瞞了我這麼久？葉啟澄想聯繫他老子直接回葉家不就結了嗎？」

  餘姚忙上前按住她，謹慎道：「姊姊，你小聲一點，這件事不好讓人聽見。」她拉進與棠檸的距離，「啟澄他雖然沒有親口承認，但你也看得出他是屬於哪一派的人吧？之前南京那邊一直都在剿他們，他們自然要躲起來！我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沒有告訴你。」

  「這麼說來潘五爺也是他們的人嘍？」棠檸好奇地問道。

  「他們那些人啊都是神秘偽裝搞地下工作的，葉裔勛讓我不要打聽，我也從來沒有證實過！我只是幫他們搭過橋通了氣兒。但是那件事後來沒有辦成，我不確定是葉裔勛不肯幫忙還是周沈秀不願做那筆買賣。再然後葉啟澄又化名為潘燁來接觸卡爾，好像在卡爾那裡做過幾筆小買賣。」

  「你講來講去都圍繞著買藥，那到底是什麼藥這麼金貴如此稀缺？」

  餘姚把聲音壓低更低，「盤尼西林……卡爾說黑市上已經炒翻天。尤其越打仗越需要……」

  棠檸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懂了！難怪葉啟澄他要跟我說保重，看來這一次非比尋常！」

  「我猜想他們還是去辦這件事了，華界那邊的傷殘軍人需要，租界裡的難民也需要。」

  「那啟澄他們豈不是很危險？無論賣方還是買方只要參與其中都會惹上麻煩吧？」

  餘姚思慮片時，「葉裔勛應該不會有事，之前我瞧他態度異常堅定，他是一點也不願意參與其中。葉啟澄有潘五爺保護應該也不會有什麼生命安危吧？周夫人那陣仗我們又不是沒領教過，她肯定能保護好自己。至於卡爾……」

  餘姚頓了下來，「棠檸……卡爾的西藥店不打算做下去了，除了那間房子沒有退掉，他所有的資產都轉移到海外去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要棄你而去嗎？」棠檸氣急敗壞道。

  餘姚笑著站起來望了望遠方，「棠檸，卡爾向我求婚了，他想帶著我一併去往美利堅……可我一直猶豫不決。」

  「美國？他要帶你去美國？對對對，卡爾的父母親都在那邊。」她說著已掉下眼淚。

  棠檸苦口婆心道：「你要答應他呀！卡爾是個值得託付終生的人！誰都不知道戰後的上海會是個什麼樣子，他若能帶你去往一個安寧的地方，你就走吧！」

  餘姚看著她似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都化成眼淚，「我……我捨不得你！我們風雨同舟這麼多年，我捨不得離開你……」

  「我們先從東北逃出來，後來華北也沒有了，現在上海也快要淪陷，我們……我相信我們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會把小日本打跑，可是當下……我們總會再見面，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我捨不得離開上海……我不想與葉裔勛斷去最後一絲聯繫。他於我而言就算不再是夫妻，還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從十幾歲就跟著他，這麼多年過去我從沒離開過他，只要我和他還在一座城市，我就覺得心裡踏實。」

  「你到底還是放不下他，不要寒了卡爾的心，你和葉裔勛已經過去了，你要向前看才能得到幸福！」

  「我知道我這樣想很對不起卡爾……」

  棠檸鼓足勇氣，又道：「小姚，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說……我和藤岡修也商量過了，我們倆也準備離開上海！」

  「你說什麼？」這個決定使餘姚覺得更加意外。

  「藤岡修在上海總怕被藤岡家族追蹤到下落，我們倆好不容易再在一起，說什麼也不能再分開。日本侵略者有錯，但他是個好人！他沒有做過一件壞事，他只是個平凡普通的日本人。我認清了這一點，他也決定拿著『單修』這個名字與我共度餘生。」

  餘姚追問道：「那你們要去哪裡？」

  「台灣，我們想要去台灣。他已經開始出外打探消息了。他在台灣那邊有朋友，是咱們東北人，在奉天城一起長大的髮小，絕對忠誠可靠。在你沒說要去美國之前，我也不知該如何向你開口，你知道你對我有重要，我也捨不得你……」

  餘姚擦了擦眼淚，拉過棠檸的手坐回椅子上，「姊姊，你們有錢嗎？去那邊的話需要多少錢？」

  棠檸指了指這套公寓，「藤岡修他沒有錢是逃難過來的，我也沒有什麼積蓄了，你也知道曉南閣耗費了我所有的心血。我打算把這套房子賣掉，這筆錢足夠我們去那邊了。」

  餘姚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又笑起來，「我有錢的，我給你出錢。你不要買了它，或許有一天你還會回來。在這裡有個家，你就會留個念想。就像東北的曉南閣，東北的小公館……」

  「你在說什麼笑話？你哪裡有錢，書局又不是你一個人所有，葉裔勛那邊也只給你一點贍養費而已，你還全貼在單余橋那個混蛋身上！」棠檸不停地搖頭。

  「你還記得當初雷立他父母親逼我從洋行離職，為補償我的損失給了我筆錢財。」

  「我當然記得，可是後來那筆錢不是讓雷立又要回去了嗎？」

  「前幾天我和卡爾去麥加利銀行辦理業務碰見雷立了，他已經結了婚，妻子是個英國小姐。他們全家這幾日可能已經移居到英國那邊……當初他要走我這筆錢是去買了證券，這幾年間那筆錢已經翻了兩三倍，他還給我要我留著傍身用。」

  棠檸欣慰地笑道：「他倒是個有良心的，不枉費你們倆相交一場。他也是了解你的性子，知道以這種方式補償你，你還可以接受。」

  「說到底是不該要他的錢的，可我好像也不是那麼有原則。眼下哪裡都要用錢，我也是起了貪心……」餘姚自嘲地笑道。

  「既如此你就收好它，我也不能要這錢來用。你和卡爾去往美國用錢的地方更多，你留在身上到底會多些底氣。」

  「棠檸，讓我幫你一次吧！這麼多年都是你在照顧我，從來都是你為我遮風擋雨，甚至為了我去送死，該讓我幫幫你了。錢財總是身外之物，只要你和藤岡修能過得好，我就覺得值得了！」

  單餘姚和蘇棠檸久久地相擁在一起，她們一起走過近二十載，早就比親姊妹還有親，她們互相扶持歷經大風大浪，可終躲不過分離這道難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可她們的心卻永遠永遠不會分開。

  餘姚希望棠檸和藤岡修能幸福快樂的度日，棠檸也希望餘姚能得到安穩平靜的生活。棠檸決定和藤岡修去往台灣，這個消息促使餘姚做了最後的決定，她想好答應卡爾的求婚，同他一併去往美利堅。或許十年八年以後，她們還可以回來，她們還能在上海重聚，到時候上海就是中國人的上海，東北也會是中國人的東北！

  她們都希望祖國會漸漸強大起來，她們都堅信中國絕不會亡國！她們都愛它，可現在她們是這亂世中一顆搖曳的浮萍……她們選擇了苟且偷生。

  餘姚和棠檸在陽台上談到天黑，進到屋內時卡爾已經來到這裡準備接餘姚回去。藤岡修和卡爾在客室里說著話，見她們倆眼睛都哭的紅紅的，便都猜到所為何事。她們倆把商議的結果一一講明，藤岡修和卡爾都喜悅的不得了。卡爾更是口出壯言要幫助他們倆聯繫去往台灣的輪船。

  卡爾興奮地帶著餘姚走出棠檸家，一路都眉飛色舞感嘆餘姚終於答應了他的求婚，不日他就可帶著她一併去往美利堅。餘姚卻在他耳邊幽幽地說道：「卡爾，我什麼都可依你，但有一件事我求你答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