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回：悲泣山河（十二）

  蘇棠檸從靳家洋房裡跑出來，卻見靳家的汽車連一輛都不在庭院中了！棠檸披頭散髮衣冠不整著急忙慌的往街面上跑，跑了超長一截子路才尋覓到零星的幾輛黃包車。

  棠檸跑上前去向車夫報出大興公司的地址，卻無一人敢拉著她前往。因那大興公司的工廠就在法租界和華界交匯處，那裡太過危險到處瀰漫著槍炮聲，流彈打中旁人的機率頗大。

  棠檸痛苦地捂著臉，她一定要找到蔣俊問個明白。沒有車夫敢拉著她過去，她就自己走著過去！盤山嶺那麼地蜿蜒曲折的山路她都走得，何況是這平坦的大路！

  棠檸拗著性子一路走到大興公司，累的腿腳腰身都酸痛不止，可這裡早已人去樓空。唯剩下幾個看顧機器設備的老弱病殘，她拖著孱羸的身子趕上去去追問。

  這結果她令她萬萬沒想到，大興公司早在開戰前就陸續搬去香港，開戰以後更是極速地轉移走了一切。除去這些老化的機器設備沒帶走外，只怕就剩下這片地皮還沒有兜售出去。

  蔣俊這兩日還在廠子裡出沒，大抵是在辦理賣地的相關事宜。但今日卻連蔣俊也不見了蹤影！棠檸站在這空曠的廠里笑出眼淚！靳茂辰你個烏龜王八蛋，你他娘的到底在場哪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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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檸再無心思去往破廟幫忙，而是像瘋子一樣挨個地方尋找靳茂辰和蔣俊的身影。他們平日裡常去的那次場所，她一一翻騰個遍，可這一整日她終究還是徒勞無獲！回到靳家時卻發現幾個傭人也都不見了人影，家中更是七零八落雜亂不堪！她倦怠地坐回沙發上看著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棠檸從香菸匣子裡取出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回想著事情的始末。她仍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又跑回臥房裡找到那張被自己裱起來的婚書。這張婚書總不會是假的吧？她拿著那張婚書走回客室，蔣俊卻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們！」棠檸一個箭步跨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蔣俊微笑著掰開她的手，勸道：「舅母，你幹什麼動這麼大的肝火？我是替我舅舅來跟你說一聲，他和冬冬已經搬去香港，靳家這套房子也已轉手賣了他人，過兩日就有人來收房了。你還是早些搬回到福開森路那邊去住吧！」

  棠檸發出冷笑，「哼！靳茂辰他休想！我們可是有婚書的，我們之間發關係受法律保護！」她舉著那張紙底氣十足道。

  「舅母……蘇小姐，那那張紙是假的啦！是拿來專門騙你這種沒常識的女人！我舅舅怎麼可能與你真的結婚呢？靳家家產怎好讓你覬覦？你不過是我舅舅想要得到一個女人罷了！他本以為你是座難以征服的高峰，待到得手之後卻發現也不過爾爾。要不是念在你盡心盡力照顧冬冬的份上，他都不會教我來這一趟。」

  「這不可能！你騙我！」棠檸的頭瞬間炸裂開。

  蔣俊叼起一支煙抽，譏諷道：「蘇棠檸，你快點醒醒吧！我舅舅在外玩舞女養姘頭哪一個是你不知道的？要不是惦記靳家家產你能這般忍氣吞聲？我舅舅正是看穿了你這點，才痛下決心走了這步棋。現在戰火打的這樣慘烈，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蔣俊終於在棠檸面前揚眉吐氣了一次，報了這幾年隱忍退讓之仇！

  棠檸腿腳一軟跌坐在沙發上，她心中瘋狂的嘶喊到了嘴邊卻如鯁在喉。靳茂辰策劃的這一切不是沒有跡象的，只不是她的心思從未放在他的身上，這才使他鑽了空子逃之夭夭。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有去香港的打算，難過他不再干涉她去往破廟幫忙……虧得她委曲求全與他維繫這段婚姻，他卻提防她到這般田地？婚書是假的？用這樣卑劣的手段拋棄她？靳茂辰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蔣俊見她泄了氣，「哎！要不然我舅舅也不能走得那樣突然，還不是昨日有趟船從租界裡直接開到香港去麼？他這才匆匆忙忙地帶上冬冬趕去。你也知道現在這上海被日本人圍的有多嚴密。」

  「靳茂辰他當初為什麼要娶我？」她想到曾經那些過往，還是天真地問出這句話。

  「蘇小姐，你成天把自尊自愛掛在嘴邊，搞得一副自持清高的模樣，我舅舅不過是抓住要領罷了！再說最初他對你也是有感情的嘛！」

  她終於認清了靳茂辰的真正面目！女人對他來說只是調味劑征服品，他愛的只有自己和金錢地位！

  「靳家的傭人也是被你遣散走的？」

  蔣俊笑而不語，繼續向她投來嘲笑的目光。

  「那為何要你留下來？還是你舅舅不想帶著你一起遠走高飛？」

  「我們舅甥之間自然有我們的規劃安排，至於你就不要跟著瞎操心了。」蔣俊說完揚長離去。

  這靳家已變成一座鬼屋，陰森森地融化掉棠檸的每一寸希冀。她看著那張視如珍寶的婚書，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為自己圈的套子。她化起一根火柴把那張廢紙燃盡……

  因棠檸沒有去往破廟，餘姚往靳家打電話也無人接聽。在破廟裡一整日又未見啟澄身影，她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起來。晚間回來她便逕自去往靳家。她推開四敞大開的鐵門，跑進屋內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和昏死過去的棠檸。

  餘姚被嚇得半死，她立馬聯絡上卡爾要他過來幫忙。她把棠檸摟在懷中，驚慌失措道：「姊姊，你不要嚇我！你可不能有事呀！」棠檸的額頭已燒的滾燙。

  棠檸緊緊抓住餘姚，呢喃道：「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死在那裡！」

  棠檸再恢復意識時已回到福開森路的家中，藤岡修和餘姚一起徹夜未眠地照顧著她，直到棠檸褪去高燒、甦醒過來。藤岡修緊握著棠檸的手一刻也不肯鬆開。

  她看著床前的藤岡修連忙要縮回手來，卻被他死死地抓住，他含淚笑道：「棠檸，你醒了。」

  棠檸一字一頓地說：「你滾！」隨即拿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腦袋，繼續叫道：「藤岡修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藤岡修根本沒想到棠檸會這樣對待自己，她為什麼要攆自己走？難道……還是因為這場該死的戰爭嗎？就因為他是日本人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肯接受他？可是他這個人到底做錯了什麼啊？他從東北一逃到上海，躲避藤岡家族的追捕，蝸居在卡爾的小房間裡，千里迢迢受盡折磨只為再見她一面！他就這樣遠遠地觀望她的生活，直到靳茂辰棄她而去，他才重新回到她的身邊，照顧起生病的她，可她睜開眼睛都第一句話卻是讓他滾！

  藤岡修終於怒吼起來，「蘇棠檸！今天你只是說出你不愛我了，我立刻馬上轉身就走，這輩子我再糾纏你一下，我他娘的就不是人！」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衝上前去奮力掀開被子，把被子裡的棠檸雙手拖起來。他滿臉淚水搖晃著她的肩膀，「棠檸！棠檸！你說啊！你說啊！」

  棠檸像塊麵團似的在被她大力搖晃，她用雙手捂住臉龐，痛苦道：「修……我還有何顏面來面對你？我是在靳茂辰那裡吃了虧上了當的，然後再轉身投入到你的懷抱嗎？我羞愧啊……」她的淚水也早已決了堤。

  「造化弄人……是造化弄人！這不是你的錯。卡爾他已幫我弄到了新的身份……」藤岡修急忙把證件從身上掏出來，他顫抖的舉向棠檸，「棠檸，你好好瞧瞧，我現在叫『單修』，我跟藤岡家族再也沒有瓜葛了，你不要再芥蒂我是個日本人，我們隱姓埋名在一起一輩子好不好？」

  棠檸接過他手上的證件看著，又哭又笑道：「修……可是我已經不再年輕，我引以為傲的美貌……」

  「時間走過快二十年了，棠檸，我不僅僅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啊！況且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美的！」

  棠檸再也偽裝不下去，她緊緊地和藤岡修相擁在一起，近二十載的愛恨糾葛，終於在這一刻修成正果。他們這輩子再也再也不要分開，往後餘生都會風雨兼程寵辱與共！

  餘姚早已退出臥房以外，她替棠檸感到欣慰，她沒想到自己留下藤岡修是這么正確的選擇，就差那麼最後一點點，他們倆就有可能再次失之交臂！靳茂辰做事之狠絕更令人髮指，可是這一刻又好像要感謝他，要不是他及早露出這樣醜陋的嘴臉，藤岡修和蘇棠檸這對真情人怎麼會重新在一起？

  藤岡修暫搬到棠檸這裡住下來，日日照顧她虛弱的身體，直到她漸漸康復起來。餘姚也日日都往福開森路這邊跑，她們倆後來就未再去破廟裡幫忙。棠檸的氣色越發好轉，臉上的笑容也逐漸多了。在藤岡修的一再干預下，她已開始嘗試著戒掉菸癮。

  她們倆坐在陽台上俯瞰遠處。藤岡修拿著兩條厚毛毯走出來分給她們，關切道：「這都快十月底了，你們倆別再著涼！」

  餘姚把毛毯蓋在身上，笑道：「我們坐一會就進去，你就不要再絮絮叨叨啦！」

  藤岡修衝著餘姚笑了笑，轉身已把臉貼在棠檸的臉頰上，親昵道：「檸檸，我給你去倒杯熱水喝吧？」

  棠檸輕輕地推開他，「不用了，你先進去吧。我和小姚再說會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