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回：悲泣山河（十四）

  卡爾仍處在興奮的情緒之中，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艾普斯坦太太，莫說你提出一個請求，就是十個百個我都肯答應你！」此刻的卡爾就像一隻快樂的鳥兒，馬上就可以展翅翱翔飛去大洋彼岸。

  餘姚低下頭扯住他的衣袖，「我想去和葉裔勛見面道別。」

  卡爾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他用手扳住她的臉頰，認真問道：「這麼久了……你的心裡還是放不下他？」

  「民國八年我和葉裔勛去營口認識的你，卡爾，現在已經是民國二十六年……就算這幾年我和他斷盡夫妻緣分，可我也認識他二十餘載了。是他從東北把我帶到上海來，如今我要離開上海了，我只想再見他一面，徹底了去與他的情分，你就成全我吧！」餘姚懇求道。

  卡爾無奈地嘆口氣，「好！但是我也有個條件，我要和你一同去見葉老爺。」他綠色的瞳仁發出堅定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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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姚明白自己觸碰到卡爾的底線，但她是光明正大地去向葉裔勛告別，帶上卡爾又有何妨呢？讓他去做個見證也好，了去這段前緣才能一心一意地與他共度餘生。她點頭從之，卡爾才終於放心下來。

  而後的日子便過得飛快，去往台灣的船比較好定，卡爾為棠檸他們定到了西曆十一月十日的船票，而去往美利堅的輪渡最早也要排到西曆十一月十五日。卡爾費盡周折上下打點，求爺爺告奶奶左右通融，終於把四個人的船票買到手。

  餘姚這邊也著手辦理後續，她把雷立幫她積攢的那筆錢提出來一分為三，取出三分之二贈與蘇棠檸和藤岡修。這筆錢足夠他們去往台灣，到了那邊還可做點小買賣來維持生計。藤岡修和棠檸感動的不知要說什麼才好，這筆錢就如同及時雨拯救了他們倆的後半生。

  餘姚卻擺擺手誠懇道：「我只是借花獻佛罷了，這些錢全部都是雷立贈與我的。」她又拍拍藤岡修的肩膀，「『堂哥』，當年你和棠檸同闖盤山嶺救我於危難，這一晃過去那麼多年，我終於有機會可報答你了。」

  藤岡修慚愧笑道：「當年我是擔心棠檸的安慰啊，那是愛屋及烏順帶著去救你。說到底還是葉……」他差點說出葉裔勛的名字。

  棠檸忙站出來打岔，幾個人說說鬧鬧笑成一團，他們能見面的次數已指可數。每次餘姚和棠檸都是難捨難分哭了又哭。她們兩個自嘲，年輕時從來沒有流過這些眼淚，現如今長了些年歲反而眼窩子淺藏不住淚水。

  餘姚又拿出那三分之一的錢把西藥店的房子交滿三年的租金，待她和卡爾去往美利堅以後，就讓單余橋和趙曉霞搬過來居住。交完租金餘下的錢還是落到余橋的手上。餘姚教他務必好生過日子，若他和趙曉霞肯老老實實生活，她就會繼續匯錢回來供養他們，若他還像原來一樣揮霍無度，她便再也不會匯一分錢給他。

  單余橋初聽妹妹要離開上海，不由分說便開始哭爹喊娘直罵餘姚狼心狗肺，要拋棄他這個親哥哥，自己跑到美國去享清福。趙曉霞也緊跟其後，把各種撒潑放刁的手段全部施展一遍，最後竟涎著臉要卡爾帶上他們倆一同去往美國。

  單余橋和趙曉霞的舉動把卡爾徹底給激怒，他發了脾氣直把余橋和趙曉霞趕出門外，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們進到屋內來。為防止餘姚求情，卡爾把她鎖在二樓不准其下樓來，又沒收下間壁書局的鑰匙。他們夫妻倆在外頭凍了整整一夜，因身上沒有錢財更不知道要去哪裡，只能靠在西藥店的門口坐了一夜。次日一早卡爾剛剛打開大門，他們倆便貓著腰溜進來，再也不敢有半點脾氣，卡爾和餘姚說怎樣就是怎樣，絕不再敢說半個不字。

  餘姚見卡爾把余橋夫婦給收拾的服服帖帖，只好自嘆不如承認自己心腸太軟，才一次次讓他們倆給拿捏住。卡爾倒不覺得這是什麼可驕傲慶賀的事情，他只是替餘姚感到不值，一奶同胞的兩兄妹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能讓餘姚遠離他們實在太好不過。

  棠檸那邊正在整理打包行李，餘姚這邊也在拾掇歸整箱籠。想來也不過是一點隨身換洗的衣裳，其他也沒有什麼非要帶走的東西。她決定把蓴鱸書局那一半的股權贈送給秦愛佳，就讓愛佳把它繼續經營下去吧。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她知道是時候該去葉家一趟了。

  餘姚先打了通電話到葉家，稱要過去見愛佳有要事相談，再側面打探一番確定葉裔勛今晚會在家裡。她便揀在大約晚飯過後，帶上卡爾一併去往葉家那邊。

  餘姚特意穿了件水蔥色滾邊兒真絲綢旗袍，因記得葉裔勛喜歡她穿的恬靜自然。她微微施了些胭脂水粉，好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些，她只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給葉裔勛。除此之外她又帶了幾樣東西在身上，她知道這次是自己和葉裔勛最後一次見面，有些話是一定要講出來的。

  卡爾整個人倒是隨意的很，就算心中不大舒坦，還是最大限度地隨了餘姚的意。他是真心實意想要娶她為妻帶她去往美利堅的，既然見葉裔勛是她最後的心愿，他就咬咬牙全了她吧。

  他們倆開著汽車去往公共租界，卡爾問道：「葉家住在哪條路上？」

  「在星加坡路上，你認得吧？」餘姚看著他微笑。

  卡爾都把車慢慢駛過去，自言自語道：「星加坡……我倒是知道這個國家，不知道以後這條路會不會改名字呢？」

  餘姚眺望前方，「誰知道呢？假如若干年以後中國再沒有租界，那應該會改名字吧？」

  葉家洋房慢慢地出現在眼前，他們倆從車上走下來撳響葉家的門鈴。不多時阿纖已跑出來為其開門。

  阿纖見到餘姚必定要喊她「太太」，但她看到餘姚身後還跟著個卡爾，只好把「太太」二字硬憋了回去。可除了叫餘姚「太太」，她也不知該如何稱呼餘姚，唯有訕訕地陪笑把他們引進屋內。秦愛佳提早在客室里等候他們上門。因餘姚上門前打過招呼，葉家人齊齊地選擇閉門不出，都怕再像上一次那樣尷尬。葉裔勛卻是剛剛才得知的，他才從外面回家聽聞愛佳說餘姚要過來見她，便著急忙慌地躲進書房裡。既然她不是來見自己，他也不好露面惹得大家再鬧出不愉快。

  愛佳見餘姚是帶著卡爾一併過來心裡也存個疑，他們之間快有仨月未見面，想來這場戰爭已打了這麼久。愛佳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看茶，先詢了詢各人安危，隨後便笑問道：「這大老遠的讓你們倆折騰一趟，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兒啊，在電話里還不方便說？」

  餘姚從身上取出契約推到愛佳跟前，「愛佳，這是咱們倆最初簽訂的那份協議，我想把我的那份贈送給你。」

  「媽呀，你這是啥意思呀？你要和我拆股啊？」愛佳圓潤的臉上一顫一顫的。

  餘姚起身坐到她的身邊，「愛佳，我和卡爾準備離開上海了，他要帶我去往美利堅。咱們倆交好一場，書局交由你打理我也能放心的下。」

  顯然愛佳根本沒想到餘姚會離開上海，蓴鱸書局的背後明明是老爺為她們倆出資所辦，愛佳已算是空手套白狼，現在餘姚又要把另一半也送給她。這可萬萬使不得，她沒法子向老爺交代。她才注意到餘姚的裝扮，豁然反應過來餘姚此行地目的，她應該是來見老爺的才對。

  「余……餘姚，你是來……」愛佳礙於卡爾在場不知該如何問出口。

  餘姚卻大方應道：「是的，我是來見葉裔勛的。蓴鱸書局你要好好打理，不要枉費我們辛苦的這幾年。」她拉拉愛佳的手，「裔勛他在書房吧？你帶我去見他。」

  愛佳瞧了瞧卡爾有看了眼餘姚，「額……」

  餘姚回首問向卡爾，「卡爾，你要和我一起進去嗎？」

  來葉家之前卡爾是篤定主意，一定要在側看著他們倆道別才行。可當真到了這時候，他卻退縮了，好像和餘姚一併去見葉裔勛，只會讓三人都窘的要死。

  他端坐在沙發上，皮笑肉不笑道：「你自去吧！我在這裡等你，煩請三少奶奶陪我說說話。」

  愛佳忙應聲稱道：「卡爾先生先喝杯茶潤潤嗓子，我去去就回。」

  她回身引著餘姚去往書房，在書房門口扣響三次門後，輕聲喊道：「爹，余……單小姐在外面要見您呢！」

  葉裔勛疾步趕到門口欲要打開門鎖，但卻故意停頓了霎時，方才打開門鎖推開房門，只見餘姚已站在門外。

  「爹，那個……我先去外頭陪卡爾先生坐會兒，你們且先慢慢聊。」愛佳說完快步離開。

  餘姚站在原地淺笑道：「裔勛，你不打算請我進去嗎？」

  葉裔勛愣住片時，「好，你進來說話。」

  書房的門重新關上，那「砰」的一聲門響使卡爾的心跟著揪起來。他後悔沒有跟進去，他真想衝到書房砸開那扇門，可是此刻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