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回：悲泣山河（六）

  雷立這次返滬的確是要補辦婚禮的。由於他在麥加利銀行的職位有所變動，一度改成了跑外出差溝通外事。一年前因洋行英籍管理人員要回英國述職，他作為傑出的華經理被要求一併出席。因著這個由頭雷立便重遊舊地，畢竟英國是他的留學之所，況且那裡還有著他的初戀情人。

  雷立和他那位英國小姐一別已有很多個年頭沒有見過面，上一次得知她的消息還是在她寄來結婚的通知函。雷立返英抱著見見老友的心態約見了她，豈料英國小姐的丈夫已經英年早逝。她的丈夫服役於英國軍隊，到底是因為該死的戰爭喪了命。

  雷立沒有再過多的問詢她丈夫的死因，總之她變成了遺孀。雷立的到來使她欣喜若狂，那顆奄奄一息的心一下子又被點燃。雷立的慰藉很快就滋潤了她的心田，他們倆極速般的舊情復燃。

  這一次雷立再也不要放手，這一次她再也不要錯過他。他們倆說什麼也要在一起，英國小姐的娘家人極力反對，雷家二老更是瞧不上那結過婚的洋女人。他們已經耽誤了十多年的時間，兜兜轉轉老天讓他們再次重逢，他們力排眾議非常果斷的結了婚。

  英國小姐明志無論雷立在英國還是中國，她都要永遠相隨。雷立也勢必要帶著她走遍海角天涯永不分開。他們倆在英國辦了場簡單的婚禮，雷立又要帶著她回到上海來辦一次中式的。雙方父母親已知再也拆散不了他們，也只好選擇默認下來。

  回國的輪船剛剛抵達香港時，雷立便聽說了華北淪陷的消息。他是個推崇西方文明的精英，他始終覺得西方先進發達而東方落後野蠻。眼下這個時局令他憤慨更令他失望，他的祖國到底是怎麼了？他第一次萌生出想要移居英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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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英國小姐現在應該稱呼是他的妻子，倒是無所謂雷立要定居在哪裡，她歷經種種磨難，認為只要他們二人能在一起就是好的。雷立向她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倒是他的妻子奉勸他先與他的父母親商量一番再做決定。

  雷立也知剛剛回來就向父母親提出這個想法不合時宜，但在飯桌上雷父總是把話題扯到戰爭時局上，雷立忍不住內心想法便向父母親開了口。

  「爸，有些話我本不想今日就說，畢竟我們剛剛回來。可想想還不如一早給你們撂個實底兒，好讓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雷父被兒子的話弄的有些訕訕的，他內心裡想，讓這逆子留洋讀書有什麼好？沾染一身的洋人的「惡習」不說，現在更是越發沒有規矩了。當著新兒媳婦的面就對著自己老子吆五喝六，他和他母親的威嚴怎能在兒媳面前立得住？

  雷立的妻子倒是個明白人，在這種家庭氛圍下她立刻就裝起言語不通，一臉不知云云的表情，好讓雙方都有台階下。

  「你想說什麼就說，我和你媽什麼時候干涉過你？」雷父淡淡地說道，但這口氣里多少還夾著一股怨氣。

  雷立也聽得出他父親的言外之意，故而放低了些姿態，「爸，媽，這次從我到了香港開始我就在想，我們一家要不要移居到英國去。爸，你也到了年紀退了下來，還不如和我媽隨我們一併去英國。我既有著和珍妮的婚姻關係做保障，又有著洋行的職位可變通，何樂而不為呢？」

  雷母放下手中的筷子眼角已微微濕潤，自打她得知兒子在英國娶了這洋女人，她就擔心有這麼一天。果不然還是讓她猜著了，雖說雷立還惦記帶著他們老兩口一起赴英，也還算有點良心。可他們倆早已是一把年紀，又在中國生存了大半輩子，怎麼可能離得開呢？

  「媽，你看看你，好好的你哭什麼呢？你要是不願意就直說嘛。」雷立無辜道。

  雷父叼起菸斗嘬起來，「你父親我到底是個中國人，怎麼看見自己的國家在打仗就掉頭要跑？我好歹也在當局裡當過幾天的官兒，難道連這點氣節也沒有？你好好的中國人不當反而要去做英國人？你啊！白念了那麼多年的書，你的思想再西化也改變不了你這種東方人的面孔！」

  雷立很不悅，雷立的妻子也很不悅。但他的妻子裝作聽不懂中文的樣子還可矇混過關，可雷立卻沒法子無視他父親的一番話。他眼裡的確看到了戰爭，可看到了又能怎樣？他不知道自己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他只想在太平盛世的國度里，做些他擅長又喜好的事情。

  「好好，我們暫先不提這些總可以了吧？您二老也瞧見了，本來我帶著珍妮回來是想補辦中式婚禮的，當下這個戰勢我們也沒法子辦理呀！」雷立抱怨起來。

  雷父故意把骨碟弄出很大的聲響來，「你著急什麼？你還想要連夜趕回英吉利去？你和珍妮在家裡先老老實實住下來，等時局穩妥了再辦婚禮也不遲！」

  雷立欲想和雷父還嘴，他的妻子卻暗中踩了他一腳，示意他不要再爭辯下去。

  珍妮用極不標準的中文笑道：「爸爸，媽媽，這個飯店的菜真好吃。」

  雷家二老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碧眼的洋兒媳婦，拿起筷子學著吃中國菜，心裡倒也有些喜愛了。畢竟人家是不遠萬里嫁到雷家來的。

  雷立夫婦已住回雷家，雷立在家裡歇息兩日便回到洋行里去報導。眾人見了他紛紛套起他的話來，因都知道他父親曾在當局裡做過官，大家都想知道中日這場仗到底會不會打到上海來。有些洋人的買賣已經有撤走的跡象，更有些國人紛紛逃離出租界避走海外。

  雷立照實說他父親不得詳情，洋同事和中國同事聽了更覺得他是一副「天機不可泄露」的姿態，傳來傳去就傳成了「日本人要打進上海來」的論調。他也懶得再去向他們解釋什麼，反正他自己是從來沒說過那種話的。

  雷立坐在辦公室里數著日曆牌，今天已經是八月十……他忽然想起單餘姚來，只要回到上海灘，他記憶里的餘姚就會自動自覺湧現出來。曾經餘姚就是在他的辦公室里，數著日曆給他編排減重計劃，為他打理好一切行程和工作進度。

  他強迫自己不要再回想下去，他已經和珍妮結了婚，他也是真心愛著珍妮的。只是對於餘姚他的心底總有一絲牽掛。這時候的雷立並不知道餘姚已經和卡爾在一起了。他以為餘姚仍然是一個人，他之前那麼信誓旦旦的說愛她，轉身也娶了別人。他又生出有點愧疚之情。

  這些想法總不好叫珍妮知道，想到這裡雷立把電話打給了靳茂辰，約他這日晚上去金門大酒店吃飯。這次雷立委婉道出不要他帶著蔣俊一併來，靳茂辰在電話那頭痛快的答應下。

  靳茂辰知道雷立的用意，他也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要用他知道的所有八卦信息去換回雷家的那一句話——中日到底會不會在上海開戰？

  雷立見到靳茂辰時先是一愣，他們倆才多久未見，這靳茂辰怎麼就謝了頂而且還肥胖起來？他也才四十多歲而已。

  靳茂辰見到雷立也有些吃驚，雷立比上一次見時又瘦了一圈，他現在簡直帥氣的不像話。哪能想到當初肥肥蠢蠢的雷大胖子，竟然搖身一變成了萬人迷？

  這幾年他們二人的關係不知怎麼就淡了下來，靳茂辰堅定不移的認為是單餘姚造成的。其實雷立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只不過他覺得餘姚更像是一塊試金石。兩個人寒暄客套一番，靳茂辰先放出一個大招來。

  「噯，阿立啊，你還真是狠心，一走就走了這麼久。你還不知道吧？我和蘇小姐結了婚了呀！」

  在雷立的記憶里，蘇棠檸是不喜歡靳茂辰的，她連茶樓生意慘澹都不願找靳茂辰幫忙，反而是來求他這個不熟的朋友。

  「看來咱們可有日子沒見了，恭喜茂辰大哥終於抱得美人歸。蘇小姐……靳太太的茶樓買賣可還興隆？這兵荒馬亂的沒受到影響吧？證券市場忽高忽低波動太大，我是真怕再停市了！」

  靳茂辰知道雷立指的是那兩個股票掮客的近況，遂輕描淡寫道：「那兩個掮客被別人挖了牆腳早離開茶樓了，那兩個人道德不行的！哎……曉南閣關門大吉啦。棠檸倒是沒有虧多少錢，還不是我損失不少。」

  雷立的臉無形當中被靳茂辰扇了倆大嘴巴，那倆掮客是他幫忙找下的，現如今出了岔子自然就怪罪到他的頭上來。他不做聲了，只呆呆地抽起雪茄來。

  靳茂辰瞧瞧他的模樣，又道：「蔣俊也結婚了，結的比我還要早呢。那姑娘是個女大學生，為了我蔣俊放棄了學業，現在在家裡做起太太，侍奉我大姊呢！」

  靳茂辰有意這樣抬高蔣俊，似乎是在為他揚眉吐氣。

  雷立又吸了口雪茄，道：哎呦，小俊真是好福氣呢！」

  「你就別藏著掖著的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也結了婚，太太是個英國小姐？」

  靳茂辰猥瑣地眨了眨眼睛。

  「啊，是是！我這剛想跟茂辰大哥說起呢！這不趕上當下這個局勢，我爸媽讓我們等等再補辦婚禮。」

  靳茂辰內心揣量著鋪墊的差不多了，「說到底不管男人女人總歸是要結婚的。就是單小姐……」

  雷立的心一揪，他這一晚上都在等靳茂辰講起餘姚來。

  靳茂辰搖了搖頭，故作高深道：「單小姐也還算好吧，他跟著一個猶太商人談起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