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蜚短流長（上）

  小公館裡新添的兩個小丫頭，一個名喚環櫻，另一個名喚琪紅，二人均十六七歲的年齡。琪紅生的模樣俊俏些，杜嬸兒提防著不准其近身伺候；環櫻的模樣倒不至於難看，只是皮膚黝黑毛髮較盛，她的樣子使杜嬸兒放心，使喚起來也比較順手。

  平日裡小公館這邊的雜活不多，餘姚也不大管束她們幾個下人。琪紅在葉家宅邸里有個交好的同鄉大姨，有時她便背著餘姚跑到老宅那邊去串門子。杜嬸兒得知後跑過來向餘姚打小報告，餘姚卻說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琪紅日後大大方方的過去。

  杜嬸兒不以為然規勸姨奶奶當心，保不齊那琪紅再做出什麼吃裡扒外的事，又念叨老爺在小公館時，那小浪蹄子就愛往前頭湊合露臉。

  

  餘姚是不會相信葉裔勛是那種人的。杜嬸兒卻板臉掐腰道：「姨奶奶，狐媚惑主的事古往今來不知發生了多少樁，咱們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餘姚明面上依然處之泰然，心裡早已盪起漣漪。她自己和葉裔勛的結合也不算光彩，自己明知他有妻有妾還不是一樣要和他在一起？好在葉裔勛待她不薄，吃穿用度慨然應允，二人情義更是琴瑟和諧。

  可過慣了跌宕的生活，近年太過平靜順遂，反而使她懸著一個「居安思危」的念頭。因為不是一點預兆都沒有的，葉裔勛已有三日沒登小公館的門。除去公差外阜，他從未這樣怠慢過她。

  按說葉家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杜仁平早就第一時間過來通報，可這一次連他也不見蹤影。她左思右想沉不住氣，直接打發琪紅藉口去老宅那邊串門子，暗地裡打探虛實情況。琪紅領命去了半日方才回來，只說老爺不在府中，也沒聽說有什麼事情發生。

  餘姚心煩意亂跑去曉南閣找棠檸，去了以後又不大好意思向她開口。棠檸早已看出她神色慌張似有話要講，她手中托著細煙夾子，熟練的吸著煙夾子上的洋菸，「跟你家老爺鬧彆扭了？」

  餘姚見棠檸已開口問詢，才娓娓道來實情。棠檸乜斜她一眼，「你獨得寵愛這麼久，是時候換換別人了。還不許你家老爺去別的姨奶奶屋裡？」

  餘姚聽了她的勸，暫先回到家中穩住陣腳，可晚間卻夜不能寐。隔日她又去往曉南閣，想請棠檸幫她去問詢一下王泊川。棠檸委婉地幫她打聽一番，王泊川卻是一問三不知。

  她們倆扶著闌干長吁短嘆，前來曉南閣打牌的曾家夫人瞧見她們走過來打招呼。曾家夫人在葉裔勛的壽宴上見過單餘姚，認得她是葉家的姨太太。故而套近乎道：「你說巧不巧，昨日葉老爺還在我們府上和子庚談事情呢，今兒我就在這遇見姨太太你了。」

  「子庚」想是曾家老爺的名諱了，餘姚再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只這一句就已足夠。這已可證明葉裔勛他沒有出意外，他的生活正常如舊。

  她更覺得委屈，他為何會突然對自己冷漠？一下子急火攻心生起病，連續發燒好幾日才退。棠檸聞訊趕往小公館來探她，見她瘦了一圈心疼不已，拉拉她的手，勸道：「給人家當姨太太，日子豈能好過？葉裔勛他為何能看上你？還不是因你單純好駕馭？你也得寵這麼久，幾日沒來你這邊就招架不住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待我麼！」

  「這樣的日子，說不準以後會越來越多！想想你家老爺跟你在一起時，他家裡的妻妾是怎樣熬的？風水總要輪流轉！」

  棠檸還在安慰她，杜嬸兒匆匆跑進內室，「姨奶奶，老宅那邊差人給送來家用了！」

  餘姚像極了迴光返照，頓時坐直了腰杆，「是誰送來的？可是捎帶了什麼話？」

  「是老僕懷安送來的，他連口水都沒有喝，放下錢就走了！」

  杜嬸兒把一個紙包塞在餘姚手中，又識相的退了出去。餘姚把紙包往床上一扔，又變回蔫打的茄子。

  棠檸撿過紙包拆開，點了點裡面的一沓奉票，「之前每月也給這麼多嗎？」

  餘姚回想片刻，「這一次好像較之前多了些。」

  「呵！這真是稀罕事！葉裔勛的人影兒見不到，這票子給的倒是比先前多。趕明兒我讓泊川帶我去趟葉家，蹚蹚他究竟是個什麼路數！」

  「你們還是不要去，都知道我和你交好，你們一去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既然這樣待我，我也就不想再追問了！」

  她的病逐漸痊癒，遂日日梳洗裝扮起來，衣食住行樣樣照舊。葉裔勛來不來她都得生活，難不成還要矯情的去哭鬧，要葉裔勛為了她拋棄那一宅子的妻妾？已然當初選擇了給他做妾室，那就得忍受住這份苦楚。

  她攤開書伏在朱漆木桌上，讀到「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時，腦海里浮現出昔日二人頌讚《長恨歌》的情形；讀到「蔡邕念文姬，於公嘆緹縈。」時，又會想起二人曾試彈《胡笳十八拍》的樣子；讀到「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時，更會抬頭凝望牆壁上裔勛揮墨寫下的《洛神賦》。

  不管餘姚自己願不願意承認，她還是有在意他的成分。

  杜嬸兒跟在她身後絮叨，責怪杜仁平這次辦事不利，他平日裡腿腳勤快的很，這次小公館遭遇這種境況，他卻多日未過來露面。餘姚倒是沒指望過仁平什麼，想他許是被其他事情絆住了腳。

  一日，環櫻和琪紅結伴去菜市場買菜，琪紅忽然說自己有些事情要辦，要環櫻買完菜先自行回小公館去。環櫻越想越感覺不大對勁，遂掉過頭去偷偷跟蹤琪紅。只見那琪紅鬼鬼祟祟鑽進一條胡同里，沒一會一個半老婆子也跟著鑽了進去。

  平日裡，環櫻就厭煩琪紅總擠兌自己，這下子可算抓住了她的小辮子，她拔腿就往小公館跑，回來後一五一十的向餘姚稟告。

  餘姚怫然不悅，那琪紅當真是有問題！待琪紅趕回來，餘姚便把她喚到跟前來問話。起先還算和顏悅色，道：「琪紅，你因何事耽擱這麼晚才回來？」

  「回姨奶奶的話，我是……」

  「琪紅，你可要想好了再答，答錯了我定要罰你！」餘姚恫嚇她。

  琪紅故作鎮定，「姨奶奶，我就是去見了個同鄉，托他往我家中捎點東西回去。」

  杜嬸兒已拿過一把雞毛撣子，「你個不要臉的小娼婦，還不跟姨奶奶說實話！看我不替姨奶奶打死你！」

  環櫻已趕上前來壓制住琪紅，杜嬸兒動作矯健，逮住她「啪啪啪」就是一頓抽打。

  琪紅的身上被抽打出好幾道血道子，她哇哇的大哭起來，「你們別打我啦！姨奶奶饒命呀！我說，我什麼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