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卷,霜月澄明花滿檐(三)
2025-02-08 12:26:13
作者: 寂月皎皎
「若太子在守靜觀里便待你好,又怎會一見你面就和你打了一架,還把你打發在下人屋子裡居住?你又怎會負氣隨了從悅而行,以致後來伏虎崗遇襲,險些斷送了小命?好容易撿了你一條小命回去,你們依然各自相持,彼此鬥嘴嘲諷。他固然每日和樓小眠住在一處,你也懶得多看他一眼,反而與從悅他們相處融洽,是不是?」
木槿再不料許知言竟將這些事問得如此清楚明白。
許知言自知身體不佳,向來注重養生之道,這幾年朝中瑣事大多移交給太子處理;待太子出行,難免要多費些心神,卻還留心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可見對這愛子愛媳是何等放心不下墮。
她漲紅了臉待要辯駁時,許知言又道:「直到涇陽侯府,你們相處得才算融洽些。可即便相處融洽,顏兒都沒能好好護住你,再次讓你身陷險境,雖竭力將你救出,隨即他去晉州、北鄉,留了你和樓小眠每日相處,卻……處得比和他好多了!便是從悅說你去北鄉後與思顏如膠似漆,也不是實情吧?若是如膠似漆,你又怎會再三撇下思顏,去和樓小眠彈琴奏曲,溪邊嬉耍?」
他徐徐說完,便拈過茶盞,一邊喝著茶,一邊低眸瞧著她,靜靜等她解釋植。
木槿聽他說完,心下卻也有些茫然。
許知言沒有一句不實;可她的確已與許思顏兩情款洽,甚至……應該可以用恩愛來形容吧?
她早已敏銳地覺出許思顏待她逐漸敞開的真心。
在他一邊毒舌嘲諷一邊細心照顧她時,在他背著她一小步一小步攀出鬼域般的溶洞時,在他將她抱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為她上藥時,在她很滿心悲傷灰暗時帶她回家時,還有……在兩相繾綣之際,他百般戲耍卻又耐心給予她快樂時,她能感覺出他的包容和尊重。
她敢未入府門便教訓不把她放在眼裡的慕容良娣,她敢不徵求他的意見便收回屬於主母的太子府權力,她敢在他猜疑她是否慕戀樓小眠時對他飽以老拳,所倚仗的,無非就是他對她的真心而已。
而她對他呢?
她早便知道他是她的夫婿,甚至早在三年前就懂得夫妻該盡的責任和義務。
但他無視了她,她也驕傲地選擇了忽略他,將夫妻間的正常相處推遲了整整三年。
這兩個月兩人共擔了許多風雨,他明白了她不是木頭,她也知曉了他其實沒那麼寡情。
她從未仔細想過,她到底是不是喜歡他。
但她無疑願意盡她作為妻子的義務,甚至在兵亂之夜吃足了他的苦頭後都不曾恨過他。
在蕭以靖幫她切斷童年本就不切實際的幻想後,她更已決心腳踏實地,擔起屬於他們兩人的尊榮和艱辛。
那麼,她對他,又有幾分真心,幾分愛意?
木槿垂著眼睫靜靜地想著,許知言也不催,慢慢地喝完了手中一盞茶,又讓宮人添滿,繼續品啜著,等著木槿說話。
良久,木槿叩首,答道:「思顏或許風流,但木槿相信他是真心相待。木槿年少無知,但木槿知曉,若一日看不到思顏,心裡便會牽掛;若知思顏有難,不管多少險阻,必會趕去相救。所以,木槿自認對思顏亦是真心。」
「哦!」
許知言留心觀察著她的神色,已經不再年輕的眼眸依然清明如鏡。
木槿鼓起勇氣直視著他,繼續道:「我曾和思顏說過,若他一心一意待我,我必一心一意待他。他走得再高再遠,我都會陪著他。我會分擔他的重擔,不會讓他孤單。父皇,我做得到!」
許知言目注她,「那麼,樓小眠呢?」
木槿坦然答道:「樓大哥才識氣度遠超群儕,我敬重樓大哥,如師如兄;想來太子與我,亦是同樣的敬重。」
「嗯,於是這就是你的答案?方才我說的你們種種不睦之事,你不想解釋?」
「因為不用解釋!」木槿紅了臉,低而清晰地說道,「我和思顏曾有種種不睦不假,但我和思顏如今親密也不假。平日無人之際,我們便是如此相處。我們已是夫妻,再怎樣親近也不妨事吧?」
許知言一頓,然後不由得指著她大笑:「不錯,不妨事,不妨事!」
他伸手將木槿拉起,要牽她坐到自己身畔。
木槿跪得久了,膝蓋已跪得發麻,被他一牽,雖欲站起,卻一歪身又要摔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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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連忙用力一挽,將她挽在自己臂腕前帶起,扶在自己身畔坐下。
木槿揉揉自己滾燙的臉,覷著他的神色,「父皇這是信了我嗎?」
許知言輕笑,「若說不信,只怕你要傷心了吧?以心換心……你這孩子想得簡單,其實也沒錯。」
他揮手令宮女過來為她揉腿,卻又問道:「你想思顏一心一意待你,可他若做不到一心一意呢?像如今,他似乎還有納著好幾個姬妾。」
木槿道:「我處理內務,原也需要幫手,多幾個名義上的側室不妨。但別的念頭,她們就別痴心妄想了吧!」
「若她們敢痴心妄想,太子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風流性情呢!」
「那便是她們欠教訓,太子也欠教訓!」
許知言便凝視著身邊這眼底冒出怒意的丫頭,緩緩吐字:「小潑婦!」
木槿愕然,瞠目不知所對。
她雖知帝王三宮六院的多,但如她蜀國的父親蕭尋便獨寵夏後一人,後宮裡雖有幾個低階的妃嬪,或懂醫理,或通文墨,的確都是尋來輔佐夏後的。她見得慣了,倒也沒覺得許思顏身邊那些已有的姬妾怎麼難處置。
但許知言再品了口茶,唇邊已浮上笑意,恰如雲散霧開,煦陽和暖。
「茶涼了。來人,給太子妃換盞熱茶。」
他低眸看向原先和慕容雪下過的那局殘棋,修長手指上去緩緩拂過,已是一片凌亂。
他便將那黑白子一粒粒拈回白玉棋罐中,悠悠道:「木槿,陪父皇下盤棋吧!」
木槿見許知言神色安閒下來,這才舒了口氣,忙奔到對面先收拾棋盤,卻覺掌心裡已有陣陣的汗意。
早已知曉她這個父皇不同尋常,但在她跟前,他從不是帝王,而只是她溫厚寬容的至親長輩。
她第一次被他的威勢壓得這樣慘。
悄悄再覷向許知言時,他正一邊收拾棋盤,一邊問:「你有沒有和思顏下過棋?」
木槿搖頭,「我就沒見他下過棋。」
甚至都沒見過他陪父親下過棋。
許知言輕嘆,「他早先是下棋的,雖不曾下過工夫,棋藝倒還不錯。決定娶蘇家那女孩兒前夕,他跟我下了一局棋。那是他最後一次和我下棋。」
木槿不由頓下手,凝神看向他。
武英殿裡尋常太監宮女早已撤得無影無蹤。高而闊的殿宇顯得空蕩蕩的,許知言的低沉男聲也便顯得有些空落落。
「是他身邊的謀臣出的主意,讓他娶了蘇世柏的愛女,進一步扶植蘇家,伺機分散慕容氏兵權。他跑來問我是何看法,我說,你看著辦,是步步為營鞏固君權重要,還是自己過得遂心如意重要。何況,還關係著那女孩兒的一輩子。他想了很久,答我,這天下便是一盤棋局,我們其實都是棋子,上天的棋子。他輸不起,大吳輸不起。」
許知言擺弄著棋子,「那局棋下了一半,勝負難分的時候他便抽身走了,從此再沒下過棋。第二日,他令禮部下旨,迎娶蘇亦珊,封為保林。我看了半天那殘局,沒看出他落下的棋子是對還是錯,會輸還是會贏。」
木槿棋技向來不如許知言,遂也毫不客氣地先行落下黑子,然後笑道:「若不繼續下下去,誰又知道是對是錯,是輸是贏呢?」
許知言點頭,「年輕人,能有著奮勇向前沖的滿腔熱血是好事,只是凡事亦需思量周詳,先照顧好自身要緊。」
「是!」
木槿飛快地落下棋子,乾脆利落地說道:「我自然會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思思顏。那些人不想著害我們最好。若敢想著害我們,有一刀,還三刀!」
許知言便瞧著她,好一會兒才嘆道:「木槿,和你們相比,我的血好像冷很久了!」
木槿嘴裡厲害,但真論起下棋,卻萬萬敵不過許知言。
有一刀還三刀什麼的,至少用在跟許知言對奕時只是做夢。
三戰三敗,大敗虧輸,她終究漲著小紅臉兒悻悻離去。
將她送出門去,李隨向許知言笑道:「皇上,瞧著太子妃不像撒謊,老奴剛又特地去打聽過了,這小夫妻如今時時刻刻都不
願分開,當真是好得蜜裡調油了!」
許知言沉吟,「應該……不假。若按思顏的性情,為讓皇后安心,捕了慕容繼棠和慕容繼賢后,更該對慕容依依千依百順。木槿不是不知輕重,必是打定主意做太子府的女主母,才會刻意立威……」
李隨笑道:「可不是呢!若不是太子喜歡著,縱容著,太子妃沒那麼容易一下子把慕容良娣氣焰打下去吧?嘿,看來這回皇上可以放心了,一路患難見真情,想來彼此的確是真心相待呀!」
「真心相待……」
許知言把玩著棋子,讓黑白子一顆顆從指縫間跌落,冰涼的質感如一串串跌落的淚珠。
「真心相待,也未必一世相守。木槿這孩子,想的也太簡單。」
他的腦中又隱隱作痛,卻有些微的酸甜之意湧上。
當年,盲眼的公子與他的絕色侍兒執手相對,心意相連,情意相通,歷了多少艱辛苦楚,依然真心不悔。
彼此誓言依然在耳,彼此赤誠的心意似乎也從未消失,只是伊人早已天涯海角,不知分隔了多少個日日夜夜。
以彼此的身份,只怕到死都休想再見一面。
「若你安然無恙,我便一無所懼……」
他苦笑一聲,低低吩咐:「把樓小眠放了。」
李隨大喜,一邊叫傳旨,一邊已笑道:「瞧著樓大人飽讀詩書,溫文有禮,想來也不至於對太子或太子妃無禮。」
許知言淡淡道:「空穴來風,豈能無因?我信不過他。」
「啊……」
「這朝中上下,多少人盼著太子、太子妃不睦?若發現他們相親相愛,指不定又使出多少的絆子來。未來擺在他們前面的阻礙絕對少不了,我又豈能如了那些人心意,也給自己的兒子兒媳添些麻煩?」
他抬眼向外瞧去。
朱色描金的八角玲瓏宮燈在夜風裡晃晃悠悠,廊柱間光影交錯,將天空映得越發黑不見底。
「留心樓小眠的動靜,注意他出來後會和什麼人來往。」
他目光里有屬於帝王的冷冽和英睿,低低道:「能讓太子與太子妃都心生折服的人,要麼太完美,要麼隱藏得太深!」
木槿回到府中,便見總管丁壽帶了若干主事、僕役等候已久,捧著大堆帳冊,卻是有若干事務要請示。
她入宮這時節,青樺已叫人將東首一間屋子收拾出來,供她處置內務時所用。木槿過去上首坐了,先密令青樺去知會太子詹事吳為儘快查清送《帝策》的白大枚目前下落,才坐下身來,邊喝茶邊聽丁壽回稟各類事務。
丁壽是太子府里的老人,處事向來公允無私,故而許知言清理太子府時沒動他,慕容依依掌管內務多年,也罕聽得對他也什麼指摘。他又恐太子妃新接手有不解的,又把往日經手類似事務的帳冊尋過來供太子妃參考。
明姑姑很滿意,低笑道:「算這老貨識趣。若敢故意尋些事務刁難太子妃,看我們想法子連他也換了!」
木槿卻含笑一一聽了,所請之事或翻閱陳帳依例施行,或按丁壽建議辦理,只是留心看那帳冊時,隨手翻看,便不時指點帳上某處不符市價,某處有明顯缺漏,某處有改動必是買辦想做手腳……
不獨丁壽等人對這從前有呆傻之名的太子妃刮目相看,連明姑姑、秋水、如煙等都看傻了,再不知自家公主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本領。
木槿心中自然無限感激連哄帶騙讓她在涇陽侯府看了許多帳簿的樓小眠。
連各處州府的帳簿都看過來了,連各處州府里暗藏的貓膩都看出來了,何況人口簡單得多的太子府?
且在外混了些日子,對於衣帛飲食的行情也不至於一無所知,加上有明姑姑等人幫忙,太子府這個家,她不會太難當。
等打發走那些人,卻見成諭悄悄遣人來報,宮中密旨傳出,釋放樓小眠。
這本是他們匆忙趕回的緣由,同樣的消息,自然也會第一時間傳給還在慕容府的許思顏。
木槿在武英殿時已猜出許知言應該不會繼續追究此事,卻也沒料到竟會解決得這樣快捷,真是意外之喜。
密旨抓人,密旨放人,倒也乾淨利落,於樓小眠官聲也無妨礙。
她向明姑姑微笑道:「樓大哥才識不凡,想來父皇也動了愛才之心,不忍再為難他。」
明姑姑向來伴著木槿,這三年深居簡出,並未見過樓小眠。但她幫著留心朝政之事,早聞樓小眠之名,遂道:「公主,雖說皇上不再疑心,但你既決心掌管太子府,從此背後盯著挑刺兒的人更多,凡事還需有些避忌才好。」
木槿憶及這次虛驚,也捏了把冷汗,點頭道:「放心,從此我若再見樓大哥,便與太子一起過去相見,那些人再想嚼舌根,也沒法扣什麼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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