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震

  「娘！」

  一聲童音在村莊的夜幕中響起，悽厲而又驚恐。

  塌了。

  整個村莊都在塌陷，巨大的轟鳴聲不斷地響起，一幢又一幢的房屋在坍塌，沙石飛漸，濃煙四起。哀號聲遍野，四處都是牲畜的鳴叫，哪裡都是村民們的悲鳴，仿佛整個天地都在一片狼籍中嗚咽。

  「娘！」

  沙悟淨，不，那個時候，他還不叫沙悟淨，他的名字，那個久違的、已經被他撕爛扯碎，扔進記憶最深處的名字是——刀圭。

  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有如暴怒的神明在懲罰無知的凡人，用地震與雷鳴來展示他的神威。

  那時，所有的人都還在睡夢裡，當刀圭意識到整個房屋都在震動，想拉起妹妹小金離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小金！」刀圭緊緊地拉著妹妹的手，企圖從正在倒塌的房屋裡衝出去。

  「刀圭！小金！」娘親從門外衝進來，她急切地呼喚著兄妹倆的名字，想要把兩個孩子拉出去。

  

  然而屋頂卻在這個時候轟然塌下來，整個屋子都在一陣濃煙里深陷進裂開的地面，像被吞噬掉一般。

  「不！」娘親悽厲地叫著，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她才剛剛衝到近前，房梁便「砰」地一聲掉下來，砸在了方才的廢墟之上。

  「刀圭？小金？！」娘親的聲音，在顫抖。

  沒有回應，她能夠聽到的，僅僅是不斷響起的轟鳴之音，和不遠處的慘叫。這些聲音里，沒有她最熟悉的、孩子們的呼喚。

  沒有。

  娘親的身形頓住了，她驚恐的臉上閃過了一抹絕望。

  不……不可能，不可能！

  「我的孩子！」

  娘親發出一聲悽厲的呼號，她撲上來，發瘋般地搬著破碎的石塊和木板，想要把壓住孩子的一切都搬開。

  她的手已然被劃破，血汨汨地流出來，濺灑在塵土與石塊之上。身為婦道人家，她的力量有限，滾滾的濃煙讓她成了一個泥人，但她知道，她不能放棄。

  周圍的一切還在坍塌，不斷有石塊落下來砸中她，她顧不上躲閃，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快，越快，她的孩子們生還的希望就越大。

  可他們……真的還活著嗎？

  活著。

  我還活著！

  刀圭動了動，壓在他身上的木板發出鬆動的吱嘎聲，碎小的石塊骨碌碌地滾動下來，跳向四周。

  他的頭被砸破了，鮮血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

  眼前是一片漆黑，他聽不到任何聲響，刀圭想要從木板和破壁殘桓中爬出去，卻發現根本不可能，他幾乎是被埋在一片廢墟里，除了身前方寸大小的空間，其他的地方，都被石塊堵死了。

  刀圭動了一動，身體下方隨即傳來一陣劇痛。他知道，他的腿，斷了。

  「小金……小金？」

  暈厥之前的記憶復甦，刀圭想起跟自己一起被廢墟淹沒的妹妹小金，就在剛才那一刻，他還緊緊牽著她的小手，可是現在，她去哪兒了？

  「小金！」

  刀圭驚慌失措地呼喚，許久，才從廢墟的對面響起了一個虛弱的聲音：「哥哥。」

  小金，是小金！

  刀圭的眼睛立刻一亮：「小金，是你嗎，小金？」

  「是我，哥哥，哥哥你在哪兒？」小金哭了起來，「哥哥，我害怕，哥哥！」

  「別怕，哥哥在這，哥哥在這呢！」刀圭努力伸手，想要把阻攔在自己和小金中間的石塊推開，卻是徒勞。而隨著他的動作，壓在他身上的碎石開始下落，支撐在他頭上方的木板更是發出脆弱的吱嘎聲響。

  刀圭努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從眼前的狀況，他可以判斷得出，如果他的動作再大一些的話，替他支撐起方寸安全之地的木板就會碎掉，他也會被活活砸死。

  他還不能死，因為他要保護小金能夠活下去。

  於是他拼命地伸長手臂，將面前堆砌在一起的石塊一點一點地，挖出來一個小洞。

  一個很小很小的洞，僅僅能夠容一根手指通過。刀圭從這個小洞裡，把手指探了過去。

  「小金，來，哥哥在這兒。」儘管這樣用力地探身，會讓自己腿斷掉的地方疼痛萬分，但刀圭卻顧不上在意。因為此時他最為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小金。刀圭努力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可是石堆那邊卻遲遲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刀圭的額前已然滲出了冷汗。

  就在他心裡越來越慌的時候，他的指尖碰觸到了一個小小的、柔軟的圓點。從圓點上傳來的溫暖像一股巨大的洪流從刀圭的心底湧出，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落至平穩。

  那正是小金的手指。

  「哥哥，這裡好黑，我好怕。」小金用她細細的、稚嫩的聲音哭著說道，「我要找娘，娘去哪兒了？」

  「別怕，小金，哥哥在這。娘很快就能來救我們，你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娘就來了。」

  究竟娘親是否平安，會不會來救他們，刀圭不知道。但現在，他只能乞求上蒼能夠給他們一家人一絲生的機會，哪怕，這機會只給小金。

  八歲的刀圭和五歲的小金，他們的手指對著手指，借用這小小的碰觸傳遞著彼此的陪伴與慰籍，就這樣在黑暗裡等待著，乞求著，期待著。

  半個時辰過去，一個時辰過去，狹小的空間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們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小金從大聲的啼哭變成了輕輕的抽泣，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刀圭開始感覺到了害怕，他抬頭看了看那個薄薄的木板，狠下心來，伸手想去探面前的石堆，可就在這時，地面開始了劇烈的震動。

  砂石開始簇簇掉落，濃煙很快瀰漫了整個空間。

  「轟！」

  隨著一聲巨響，唯一給刀圭支撐的木板就這樣轟然碎裂了。

  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更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刀圭只覺頭上砸下千鈞重物，整個人似碎裂一般，很快失去了知覺。

  「孩子，我的……孩子……」

  被掩埋在廢墟里的，不僅僅是刀圭和小金，還有他們的娘親。她被倒塌的牆面壓在底下，只露出半截身體，做爬行狀地探向一雙子女的方向。

  鮮血，從她的頭上、臉上、身上流下，染紅了身下的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