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棄
2024-05-09 03:07:32
作者: 素衣凝香
你還在期待什麼?
你還在乞求什麼?
你還沒有失去希望嗎?
好,很好。
你最終會知道,那些讓你期待的、乞求的,乃至產生希望的,統統都會將你推至深淵。
當你深淵之中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與黑暗相伴,在黑暗中瀕臨崩潰,直至感覺絕望的時候,那個人就會來到你的身邊。
那個人……
他的名字,叫做神。
如果你想跟他離開,那就去吧!
神要把你帶到的地方,不是天庭,是地獄。
倒在廢墟里瀕臨死亡與絕望的、失去了一對兒女的娘親,就這樣在血泊里感受著自己一點一點流失的生命。
在這一刻她終於知道,在死亡將至之前,任何悲傷與痛苦都是不曾有的。
她有的只有不甘。
不甘!
她還沒有見兒女最後一面,還沒有聽他們叫她一聲「娘親」,就這樣死去,要她如何有顏面去見早逝的丈夫?
不甘,她不甘啊!
她伸出手,用力地摳著地面,徒勞地向前用力,儘管十指己破,鮮血橫流,卻還是無法前行一步。
那些重物,就這樣無情地壓在她的身上,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忽然,一個人出現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他手持一柄拂塵,身著銀白色華服,白髮盡翻綰在紫金冠里,白色的鬍子長得拖到了地面。而令人驚奇的是,他明明已經鬚髮銀白,卻生得鶴髮童顏,眼角眉梢,都有著說不出的飄逸出塵, 而那份仙風道骨卻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高貴不可一世。
儘管周圍是一片塵煙廢墟,這老者卻是那樣的泰然自若,他那銀白的袍子散發出來的光輝,照亮了眼前的無盡黑暗。
他垂下眼帘望著她,用一種望著蜉蝣的神態。
「求……救救……」她努力地抬起頭看著老者,張大了嘴巴,發出的卻只是這幾個字。可僅是這幾個字,也已經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重新癱倒在地,連呼吸都虛弱。
老者看著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真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他的聲音極是慈悲,可惜,這慈悲卻並未到底他的眼底,他感慨道,「上天有浩生之德,本尊既然趕上了一場人間浩劫,便不能無動衷,總要為蒼生做些事情才是。」
說著,他揚了揚手中的拂塵,問她:「說吧,你要救哪一個?」
真的……可以救他們嗎?
她的眼睛一亮,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讓她說出了「孩子們」三個字。
「孩子……們……」老者緩緩地說著,像是品味著這三個字里的含義,許久,他搖了搖頭,「凡人,你沒有聽懂本尊話里的含義。本尊問的是,你要救哪一個。」
哪一……個?
她已然奄奄一息的身體顫了一顫,驚恐與錯愕閃過她的眼睛,當她艱難地看向老者的時候,從老者眼中的冰冷中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
只能救一個。
「不,求……」她張口乞求,卻被老者無情地打斷。
「你沒有求本尊的資格,趁著本尊心情好,即刻做出決定。」老者冷冷地說。
她的唇在顫抖。
猶記先夫離開之時,曾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叮囑她拼盡全力也要照顧兩個孩子周全。她幾年來含辛茹苦,少婦年紀卻熬白了頭髮。然而如今……她就要這樣走嗎,眼睜睜地看著一雙兒女就這樣失去他們年幼的性命,追隨自己前往九泉……可是,如若只救一人……身為母親的她又要如何面對另一個孩子?
到底應該怎麼辦,怎麼辦?!
她猶豫著,掙扎著,然而眼前的老者卻已然失去耐性,他翩然轉身,舉步離開。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站住了,身為神明的他,感覺到了身後婦人身體的動作。
他微側過頭來看向腳下,已然奄奄一息、說不出半句話來的婦人,正用她顫抖的手醮著她流下的血,寫下了一個撇,又艱難地寫出了一個「乚」。
「兒」。
一抹帶著冷漠與譏諷的笑意出現在了老者的臉上。
「如你所願。」
老者笑著,伸手捻起了鬍鬚。
轟!
整個地面都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掀了起來,所有的瓦礫、屋頂,和那些破碎的柱子、倒塌的石牆,還有破損的木門全部被這股力量掀飛,直衝入雲霄。旋即,被這股力量化為了無數微塵,被颶風一吹,消失於天際。
飛舞的黑色塵埃盤旋著上升,漸漸露出滿身鮮血的刀圭。他的身體已然被塵土染得漆黑,與鮮血混合在一起,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燒焦的屍體。
穿著銀白袍子的老者,揮動手中拂塵驅趕著周圍飛舞的黑色微塵,緩步來到了刀圭的身邊。
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少年,骨瘦嶙峋,衣衫襤褸。想來,他先前也沒有過過什麼好日子,又經歷了地劫,實在不像是什麼好命的模樣。如若沒有遇見自己,他不過就這樣墮入黃泉,僅此而已,像那些愚蠢的凡人一樣。
「哥哥,哥哥!」突然,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從刀圭身畔那端的廢墟里傳出來的。
是那個女孩。看起來石塊的飛升和鬆動帶動了空氣的流動,讓她甦醒了過來。
沒有死……
老者的眉頭微微地動了一動。
「金……小金……」刀圭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欲起身坐起,誰知才剛剛一動,便「哇」地一口鮮血吐出來,整個人暈厥了過去。
雖說是暈厥,他的手,還在長長地伸著,伸向那個連接著那廢墟的、唯一的一個小洞。
「哥哥!哥哥,你怎麼了?哥哥,哥哥你說話呀!」在廢墟掩埋之下的小金拼命地呼喚著,她在哭,聲音里充滿了焦急與害怕。
「行了,」老者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道,「你的娘親已經在你和他之間做出了選擇,你死,他生。只怪你生不逢時,毀了運道。下一世,托生個好人家吧。」
說罷,他揮了揮拂塵,刀圭就這樣保持著趴地的姿勢,飄飄乎乎地飛了起來,升上天空。
廢墟的那端,沒了聲息,剛才還拼命往小洞外探的那根小小的手指,慢慢地縮了回去。
一隻眼睛,透過它望著外面。望著漠然轉身離開的老者,望著徐徐升上天空的刀圭,安安靜靜,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