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廢墟

  刀圭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

  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跳下床尋找小金。

  這明明是一個陌生的地方，比他家徒四壁己成廢墟的家奢華上萬倍。可他連看也不看一眼，想也沒想一下，理也沒理，直衝著門跑去。

  「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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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暈頭暈腦地亂沖之際，一個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刀圭這才看到一位老者正坐在屋角的八仙桌邊，冷眼瞧著自己。

  「不用去了，她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刀圭瞪圓了眼睛，疾步走到老者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拎了起來。

  「本尊說，你要找的那個人，已經死了。那個凡人小女孩，她是……你的妹妹？」

  他慢慢悠悠地說出這句話，用談論天氣的語氣。卻如驚雷，在刀圭的頭頂炸響。

  「不可能！」刀圭大聲狂吼，一頭沖了出去。

  一股狂風突然刮來，竟讓刀圭整個人都情不自禁地向後退去。他這才看清，原來自己所在的位置，竟是一座懸崖的最頂端位置。這裡雲崖千尺，深淵萬丈，如果剛才不是呼嘯而上的風聲，恐怕刀圭早就大頭衝下地栽下去了。

  以此高度，他不粉身碎骨都不可能。

  「你現在所在之處，乃是有『千尺雲崖上，仙岩白蓮開；徘徊凌絕頂，好景勝蓬萊』之美譽的仙岩頂。是本尊的修仙之所。」

  老者說著，手中拂塵輕輕一揮，身前的懸崖立刻不見，呈現在刀圭眼前的，是一座精美絕侖的寶殿。

  「這，是本尊的率兜宮。」

  老者淡淡地看著刀圭，道，「本尊勸你趁早放棄心中的奢念，不要再留戀凡塵，更不用再惦念那個孩子了。要怪，只怪你們運道不好，生錯了地方。那本是一處渡劫之地，須知，這普天之下，芸芸眾生，都逃不開一個『天命輪迴』。所有的長生，都要遭到上天的譴責和誅伐。神，想要超出一切生死輪迴，就只有依靠自己的修為跨越這場劫難，長生不死。」

  說話音，他的目光里閃出了一抹嘲諷：「億萬年一次的神劫，其雷霆之力足以將三山五嶽夷為平地。爾等凡人生命何其短暫，不知這裡的兇險，如螻蟻一般，死了一拔，卻又來一拔在其地繁衍生息。呵……」

  老者充滿了嘲諷的語氣讓刀圭頓時火冒三丈，他像一頭小牛般重重撞向老者，竟將老者抵在牆邊。他憤怒地咆哮：「只因為你們這些神仙想要長生不死飛，就可以隨意毀壞我們的家園，踐踏我們的生死嗎？」

  「小子，能想到這一點，證明你倒是值得本尊違反天命輪迴，救你一命。」老者絲毫沒有因為刀圭的粗魯而面露不快，反而頗為欣賞地看著他，笑道，「不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個神的長生，必定要犧牲十方眾生的性命，如此，才能達到天道的平衡。」

  什、什麼？

  刀圭的耳畔轟轟作響，老者所說的這些話，他從前完全沒有想過，也完全沒有意識到它可能在自己的世界裡發生。這一定是一場夢，一定是！

  刀圭猛地鬆開老者，跌跌撞撞地奔向門口。

  老者，並沒有阻止刀圭，他只是揮了揮手中的拂塵，揚聲道：「沒用的，遭遇天道神劫，絕不可能生還。況且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已經昏迷了兩天，那個孩子……恐怕早已經是一堆白骨了。」

  什麼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只知道，他的妹妹一定會活著！

  說好了他這個大哥會照顧她一輩子不受欺負、不受委屈的；說好了他會保護她、看她長大，看她身披紅妝嫁給一戶好人家。他不能還沒看著她長大，就讓那樣嬌小瘦弱的她離開他的世界。

  絕不能！

  在刀圭衝出門的剎那，老者冷冷笑道：「本尊身負督察三界運轉秩序之責，是絕不會允許超越天道運轉之人活著的。她就算是活著，本尊也會讓她死。」

  刀圭的身形頓了一頓，隨即舉步飛奔。

  他不顧一切地衝下山，奔向家鄉。離家鄉越近，他看到的廢墟與死亡就越多。流亡的人數眾多，飢餓與病痛足以將人變成惡鬼。能吃的全都被吃了，沿途已不見鳥雀與野獸，山岡的樹皮都被扒下，連草根甚至都被挖了出來。

  哀鴻遍野，處處都是那場劫難留下的重創，滿目蒼夷。

  刀圭回到曾經的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年。

  三年了，他的家園已經是遍地荒蕪，野草叢生，方圓百里都不見半點人煙。在野草掩映著的草地之中，依舊可見三年前倒塌的斷壁殘垣。疾步奔入這片廢墟，還看得見那些被壓倒在石塊與柱子下面的森森白骨。那些白骨還保持著痛苦掙扎的姿勢，漆黑而空洞的眼窩和張大的嘴巴好像還在嘶吼哀鳴。野風呼嘯而過，有如鬼域。

  刀圭看到了他的娘親，在倒塌而下的屋檐掩埋下露出了一半身子的娘親。她身上的那件破舊袍子早已經千瘡百孔，明明已經沒有了半分肌肉，可是刀圭還是從她的臉上看到了極度的痛苦和悲戚。她已然化為白骨的手伸出一根食指，似乎在地面寫著什麼或者指向什麼。只可惜三年己過，所有的痕跡都已然化為塵土。

  正如這曾經草長鶯飛，繁榮興盛的小鎮，突然一夜之間坍塌成一片廢墟，失去一切生機。而過不了多久，就會如那老者所言，新的生機湧現，舊的傷痛會被遺忘，又有人在這片遺址上建設新的家園，進行這周而復始的輪迴。

  生與死的輪迴。

  「娘！」

  刀圭「撲通」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他想要挪動娘親的屍骨，卻發現已然失去了肌肉筋骨的屍骨一碰則碎。沒有辦法，刀圭只能捧來帶著石塊的黃土將娘親掩埋，然後重重地給娘親磕了三個響頭。

  逝者己逝，現在需要做的，是找到那個他生命里另一個最為重要的人。

  「小金！小金！」

  刀圭奔跑向廢屋的中心，發瘋般地掀起那些倒塌破碎的石塊與木板，用力地擲向一旁。

  轟！

  砰！

  巨大的聲響接二連三，石塊落地所激起的濃煙滾滾而來，幾乎把刀圭都淹沒了。

  他拼命地挖著、搬著，直到自己的手都已然磨破，一片血肉模糊。都道是十指連心，每搬走一個石塊，刀圭的手就疼到顫抖。儘管兩臂酸疼，手腕被鋒利的瓦礫碎片劃破，他也全不在乎。

  他不斷地挖著，使勁地挖著，拼命地挖。

  他就是相信，小金還活著。

  他有這個預感。

  碎塊一點點地在刀圭的身後堆積成山，不知道挖了多久，刀圭突然「噗」地一口鮮血吐出來，整個人癱倒在面前的廢墟之中。

  雖然他被救活了過來，但重傷卻未痊癒，他連夜趕路，不眠不休，又進行如此超負荷的勞動，體力早已然透支。身下的地面雖然儘是堅硬石子與木屑，他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