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4-10-13 10:56:54
作者: 吳廷璆
日本超國家主義的革命行動,由於不是靠大眾的力量來完成,而且其理論大多不成體系,更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大規模地指導或改造社會實踐。這樣,就不可避免地要藉助於宗教的力量來達到其目的。井上日召選擇同志的方針之一就是「儘可能有宗教信仰或經過宗教上的鍛鍊,至少對改造運動具有宗教式的熱情。」還要「能夠滿足於為改造運動不惜生命的堅定信念,而不看重其所把持的理論。」[31]而佛教的日蓮主義,特別是《法華經》信仰與超國家主義者有著比較普遍的聯繫。
井上日召自述其通過誦讀法華經,感到「全身沐浴著靈光,四面八方所見之物都大放光明,與佛教經典所描述的那種莊嚴世界毫無二致。」不僅如此,而且明顯地聽到有一個聲音對自己說「你就是救世主!」他在研究日蓮的教理以及與日蓮門下的僧俗交流中發現其言行與自己的信念並不一致。他覺得他們雖然自稱日蓮主義,但是實際上違反了日蓮上人的意志,都是日蓮上人所破棄的鎌倉時代的智者學匠之類,局限於其思想或字句的細枝末節,進行無用的理論鬥爭。而忽視了當務之急不是理論問題,而是改造實行。[32]後來又沉醉於親鸞的教化,也忽而覺得自己與真宗教團的人格格不入,儘管如此,念佛一直不斷。同時他也欣賞神道,認為「神道不是作為宗教的存在,而只不過是作為祖先崇拜的一種形式的神社而已。」[33]他說:「神道的偉大之處,在於在看上去好像是空虛的地方,可以根據很好的形式而產生重要的優秀的內容,即以宇宙的真理為本體。」[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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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傳入我國的對我國文化有貢獻的各種宗教,都是使大日本神道確立的腳手架和臨時道場。
只有以此神道為生命的日本才有指導世界的資格。
其旨在強調「牢固地把持國體的絕對性」。而最終在井上日召那裡宗教已經被生活化了。他說:「現在的我認為,我這樣去生活就是宗教。對這樣的生活再稍加說明(也許不作說明為好)的話,就是覺證體得宇宙的真理的生活。」甚至他說「我的國家改造運動就是我的宗教。」[35]
而小沼正則試圖對「法華經與革命」的關係來進行論述,最終將革命歸結為內在的覺醒。他說:「覺醒不是從外在的概念意識到的東西,而是內在的覺醒。將革命作為概念的人不知道革命為何物。內在的覺醒才是真正的革命。」他進而說,概念與覺醒的區別在於概念是模仿而覺醒是創造。概念是不自由而覺醒是自由。總之,他的用意就在於要將革命與自己的生命融為一體。「所謂革命就是覺醒自己的生命、去創造與自己的本性同一的世界,欲望就赤裸裸地、人就作為人的性情去生活。革命就是活著。而活著絕對不是因為外在的原因,而是自己自身自然地活著。」[36]唱念《法華經》就是為了獲得這種「覺醒」的力量。
西田稅的家庭屬於曹洞宗,但是他自己信仰《法華經》。而北一輝的宗教觀,他說自己的「信仰不限於哪一宗,但是從1916年1月(34歲時)以來,專心誦讀法華經,此後只是將此作為自己的生命,年復一年地修業,二十年間沒有間斷。因而不用說每天的祈禱的生活,神社佛閣等的參拜是我認真的生活。」[37]他在1937年8月19日被處死的那天早晨留下絕筆:「獄裡誦讀《妙法蓮華經》,或拜謝加護,或血淚哭泣,迷界之凡夫古人亦如斯乎。」[38]而在前一天給他兒子北大輝的信中,[39]對《法華經》的推崇更加情深意切。他說:
大輝喲,此經典如你所知是為父直到被處死刑前一直在誦讀的。……從你出生之後到為父臨終所誦讀的至重至尊的經典。為父只有此法華經留給你。
想起父親時、眷戀父親時、你行路中悲痛時、迷惑時、怨恨、憤怒、煩惱之時,或者快樂、高興之時,在此經典之前唱念南無妙法蓮華經吧。這樣,神靈之父為你祈求諸神諸佛,可滿足你之所求。
從誦讀經典而得解脫,為父用了二十餘年時間。以誦讀三味為生活之根本義吧。則不問其生涯如何,便可見為父與為父共同活著,在諸神之保護指導下。為父沒有留下其他任何東西給你,只留下這無上最尊之珠寶。
這裡的北大輝實際上並非是北一輝的親生子,而是中國的革命家譚人鳳的孫子(譚二式的兒子)。朝日平吾、井上日召、北一輝等都有長期在中國從事各種活動(作為馬賊、浪人或革命者)的生活經歷,這種經歷對他們的思想形成有什麼影響,也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課題。
(原載於《讀書》2009年第6期,發表時作了大幅刪節)
注釋
[1]發表於《解放》1922年1月號。見《大正思想集Ⅱ》近代日本思想大系34,築摩書房,1977年。
[2]見中村尚美、君島和彥、平田哲男編:《史料日本近現代史Ⅲ》,三省堂,1985年,第5—8頁。
[3]《世界》,岩波書店,1946年5月號。
[4]岩波新書,1956年,該書第四章為「日本的超國家主義」。
[5]現代日本思想大系31,築摩書房,1964年。
[6]丸山真男:《超國家主義の論理と心理》(1946年),《丸山真男集》第3卷,岩波書店,1995年,第19頁。
[7]《現代日本的思想》,第123頁。
[8]1932年2月9日小沼正暗殺了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同年3月5日菱沼五郎殺害了三井財閥理事長團琢麿。
[9]《現代史資料》第4卷,みすず書房,1963年,第480頁。
[10]同上,第481頁。
[11]《現代史資料》第5卷,みすず書房,1964年,第296頁。以下只注頁碼者皆引自此書。
[12]同上,第288、289頁。
[13]《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29頁。
[14]《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291頁。
[15]《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489頁。
[16]《現代史資料》第4卷,第109頁。
[17]《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784頁。
[18]《現代史資料》第4卷,第482頁。
[19]《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402頁。
[20]《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495頁。
[21]《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54、358頁。
[22]《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95頁。
[23]《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73頁。
[24]《超國家主義》,第174、178頁。
[25]同上,第170—171頁。
[26]負責檢舉右翼思想的檢查官說:「在二·二六事件中,眾所周知他們所信奉的思想的中心是北一輝的所謂日本改造法案。……以此改造法案為他們的國家改造的神聖的經典,或者稱之為在日本改造中必須實踐的神聖的經典。」佐野茂樹:《最近の右翼思想運動について》(1938),見《現代史資料》第23卷,みすず書房,1974年,第183頁。二·二六事件的主事者之一磯部淺一在獄中日記中寫道:「我相信日本改造法大綱絲毫也不要修正,完全地實現它。」「如果不精通大乘佛教,就不能信法案的真理。」「日本的前途除了日本改造法案之外絕對別無他途。日本如果沿著法案以外的道路前進,那就是日本的沒落之時。」「日本改造法案,一點一角一字一句都是真理,是歷史哲學的真理,是日本國體的真表現,是大乘佛教在政治上的展開。我為了法案雖然天子傳喚也不下船。」見《超國家主義》現代日本思想大系31,第169頁。
[27]今井清一:《〈日本改造法案大綱〉について》,《北一輝著作集》第2卷(解說),みすず書房,1959年。
[28]以上所引見《日本改造法案大綱》緒言、卷一 國民的天皇、卷二 私有財產限度、卷三 土地處分三則、卷四 大資本的國家統一、卷八 國家的權利及結言。參照《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10—18、34—39頁。
[29]《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21頁。
[30]《現代史資料》第23卷,みすず書房,1974年,第183頁。
[31]《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405頁。
[32]《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35—339頁。
[33]《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75頁。
[34]《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76頁。
[35]《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381頁。
[36]《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496頁。
[37]《現代史資料》第5卷,第733頁。
[38]《北一輝著作集》第3卷,みすず書房,1972年,第531頁。
[39]同上,第5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