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10-13 10:56:51
作者: 吳廷璆
國家觀應該說是超國家主義者思想中最具本質意義的部分。而這一部分,也直接與天皇密切相關。在這一點上西田稅表述得很乾脆利索:「天皇為國民的天皇,民族為天皇的民族。」將明治維新的理想發揚光大而進行大正維新,必須以劍、以神聖的血來洗濯此污濁的國家而在此之上建設新的真正的日本。他強調「以日本為主體的世界革命」,「以徹底的國家主義代替近世的資本主義。」「我的素志是大日本主義、大亞細亞主義,是使日本成為世界的宗主國,是復神代之古。」井上日召從宇宙觀來認識個人與國家的關係,他強調「我們的國家生活是個人生活自然而然地發展生長而來的,所以說到國家,社會和個人被綜合統一在其中。而且就一個人來看,其中甲這個人是作為整個國家的一個組織體的甲,沒有與全體分離對立的個人。」人與宇宙的關係,單獨從唯物的層面看,一個人也是由宇宙全體成立的。內在的知識、感情也是由於與宇宙間一切感應交融而形成一個獨立的人。「因此從宇宙的真體而言,森羅萬象都是同魂一體,沒有任何一個是獨立分離的。」這樣,日本形成了絕對的國家而諸外國形成了相對的國家,這無非是民族發展的過程中狀況的不同所致,不應該是由於人的根本的本來面目的不同。他認為日本是世界上唯一按照宇宙自然的大法則而成立的國家。「無論是個人生活還是國家經綸,一切要以絕對為基礎來處理差別情況。」[21]
國家改造的思想基礎,井上日召認為在於覺悟到「日本這個國家是以與其他諸外國不同的宇宙法則(也可叫做理想、意思)為國體而成立的國家」。這個法則是什麼呢?就是:
我是宇宙全一體,同時又是其部分。因此,我只是以我個人為基礎而生活,這本來就是違反本體的。然而從來的教育及社會的制度組織等都只是以歐美式的差別觀為基礎的,因此是違反宇宙的本來面目的。……在字句上,皇室中心主義、國家主義、資本主義、社會民主主義、共產主義等等,似乎有各種變化,根本上都是個人主義,因此全是反逆主義。是滅亡之道。
因此我從全世界的視野排斥差別相待的指導原理,主張應該建立基於絕對平等的指導原理、排斥差別相用的教育與社會制度。[22]
但是「現在日本的政治,只有天皇政治的名目,而事實上為政黨政治。而且這一事實被公然宣稱。所謂政黨政治,根據他們的說明,似乎是多數黨政治。因為政黨的意志只是政黨首領及少數幹部的意志,所以政黨政治意味著政黨首領的專制政治和少數幹部的寡頭政治,決不是天皇的政治,也不是能反映國民大眾意志的代議政治。」[23]
也有對天皇本身表示不滿而進行忠義直諫的。磯部淺一說:「日本不是天皇的獨裁國家,也斷然不允許是重臣元老貴族的獨裁國。明治以後的日本,是以天皇為中心的一君與萬民一體的立憲國。更簡易地說,就是以天皇為政治的中心的近代民主國。因為必須是這樣的國體,誰的獨裁也不允許。但是今天的日本是什麼樣子呢?難道不是以天皇為中心的元老、重臣、貴族、軍閥、政黨、財閥獨裁的獨裁國嗎?不僅如此,如果仔細觀察,這些特權階級的獨裁政治甚至都不把天皇放在眼裡。」他敢於直諫天皇陛下的「失政」,質問為什麼不遠離奸臣而召回忠烈無雙之士?認為「真正的忠道是忠義直諫」。[24]既然現實世界中天皇都無能為力,那麼他只好作另一番憧憬了。他說:
我們另外有一個靈的國家,日本國以其國權國法槍殺我們尚且不夠,將骨肉化作微塵遠遠地拋棄到國家之外,最終無可奈何的是靈,我們另外有一個靈的國家。
我們另外有一個信念的天地,雖然日本國朝野都將我們視為國賊叛徒而容不下我們,我們別有信念的天地、真大日本。
我們有靈的國家、有信念的天地,現狀的日本對我來說無所謂,我們的真國家神日本一定要膺懲這不義不信墮落的國家。
大義不明之時,即便有國土也非真日本。國體亡時,即便有國家,神日本也亡。[25]
談論超國家主義者的國家觀,當然不能忽視日本軍國主義的思想代表北一輝。從1906年他自費出版《國體論及純正社會主義》,到1919年被奉為日本超國家主義聖典[26]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綱》的作成,典型地展示了社會主義、革命思想等近代思想如何日本化、軍國主義化的歷程。北一輝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綱》是在日本法西斯主義運動中發揮了最具指導性作用的理論,[27]是貫穿國內改造與國際侵略的最具理論形態的法西斯主義的典型。
在「大綱」的緒言中,他指出在面臨史無前例的內憂外患的國難之際,「確立如何改造大日本帝國的大本,制定舉國無一人非議的國論,最後以全日本國民的大同團結奏請天皇大權的發動,必須奉戴天皇迅速完成國家改造的根基。」如同希臘是歐洲文明的中心,日本是「亞洲文明的希臘,在率先構築自己的精神完成國家改造的同時,高揚亞洲聯盟的義旗而執將真正到來的世界聯邦的牛耳,這樣就可以向四海同胞宣布佛子的天道而垂範於東西。」
在國內改造上他提出一系列措施,比如「天皇為了與全日本國民一同奠定國家改造的根基,由天皇大權的發動開始,停止三年憲法,解散兩院,在全國發布戒嚴令。」「天皇是國民的總代表」,「廢除華族,撤消阻隔天皇與國民之間的藩屏以彰現明治維新的精神。」「廢除貴族院而設置審議院,審議眾議院的決議。」「25歲以上的男子在大日本國民的權利中通常擁有平等的眾議院議員的被選舉權與選舉權。」「日本國民一家可以擁有的財產限度,為一百萬圓。」「日本國民一家可以擁有的私有地限度,為時價十萬圓。」「私有財產超過限度的都無償地交給國家。」「天皇在戒嚴令實施中,以在鄉軍人團為直屬於改造內閣的機關,來維持國家改造中的秩序,同時調查並徵集各地私有財產超限度者。」「私人生產業的限度為資本一千萬圓。……超過限度者都集中於國家,由國家統一經營。」
在國際方面,他認為日本「在國際上處於無產者地位」,主張以所謂「正義的名義」來打破「不正義的現狀」的戰爭的正當性。「應該無條件地承認作為國際上無產者的日本充實顯示力量的有組織的結合的陸海軍,進而訴諸戰爭以匡正國際上劃定線的不正義。如果這是侵略主義軍國主義的話,那麼日本在全世界無產階級的歡呼聲里應該將黃金之冠戴在頭上。合理化了的民主社會主義本身也認為日本要求澳洲與遠東西伯利亞。無論如何豐收,數年之後日本也將沒有可以養人的土地。與國內的分配相比,如果不決定國際間的分配,日本的社會問題永遠無窮地得不到解決。」
其最終目標是:
日本為了確保日本海、朝鮮、中國的安全,也就是為了日俄戰爭的結論,對於決意領有遠東西伯利亞的俄國不可缺少大陸軍隊。而印度獨立的援助、中國保全之確保及日本應該取得南方領土的決定命運的三大國是中,由於與英國絕對不可兩立,實際上以大海軍為急務。如果這次大戰有西鄉在、明治大帝在的話,與德國的陸軍東西呼應而一舉使俄國屈服,海軍也東西相分將英國艦隊兩分為本國與印度澳洲的防備,具有充分的優勢來各個擊破。構築起北到俄國南到澳洲的大帝國應該早已指日可待。
這可以說是發動對太平洋戰爭的預言。進而他指出:
當務之急是由天皇指揮全日本國民以超法律的運動,首先割除當今的政治經濟上的特權階級,內憂外患的煩惱痛苦的所有禍根都是源自這一大毒瘤。目前整個日本都立於斷崖,國家改造的急迫甚於維新革命。前途只是在於天寵於這一切除手術而還日本以健康之體。
這可以視為後來國民總動員的先聲。
與「緒言」相呼應,在「結言」中,他認為《日本改造法案大綱》,是「日本民族的社會革命論」,要遠遠優越於克魯泡特金的共產主義和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思想,他相信「東西文明的融合就在於以日本化世界化了的亞洲思想來啟蒙現在低級的所謂文明國民。」並且大言不慚地說:「日本民族在國際上復活主權的原始意義、統治權上的最高統治權,應該覺悟『統治各國的最高國家』的出現。」[28]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改造法案大綱》也對「勞動者的權利」(卷五)及「國民的生活權利」(卷六)提出了明確的改造方案。比如對罷工,在某種程度上作為「國民的自衛權」的認可、「勞動工資以自由契約為原則」、八小時工作制、「婦女的勞動與男子一樣自由、平等」、「保障日本國民平等、自由的國民的人權」等等。特別是其中對社會主義帶有肯定性的論述,比如「真理非一個社會主義所專有,自由主義經濟學的理想亦有不可犯者。」「在社會主義的原理進入實行時代的今天,應該拋棄其所附帶的一切空想的糟粕。」[29]因此右翼與左翼被認為幾乎只有一紙之隔。直接處理右翼思想的檢察官也注意到「此日本改造法案中所包藏的思想,其社會主義色調極為濃厚,甚至可以極端地說是赤色思想。……而且不論是在二·二六事件之外的右翼系統中,還是在左傾方面,以這種思想在右翼的偽裝下進行國家改造的不少,如果對這些思想進行仔細審查,對右翼也要格外小心。」[30]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超國家主義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