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猿」之歷來諸說
2024-10-13 10:48:28
作者: 吳廷璆
在介紹第七首和歌的先行研究之前,有必要先對日本上代文獻中關於猿的意象稍作梳理。因猿在《萬葉集》里僅在該首和歌中出現過一次,故還需討論《古事記》《日本書紀》《風土記》中的用例。日本上代文學中,將猿猴表記為「猿」「猨」「獼猴」等漢字,下文將以此為中心進行考察。
日本最早有關猿猴的記載,並非日本本國文獻,而是見於中國著名的史書《三國志》魏書·東夷傳·倭人條(日本簡稱《魏志》倭人傳)。書中介紹倭國風俗之後,亦對倭國物產有詳細介紹。所列物產多為植物,動物則僅有「獼猴」「黑雉」兩種。儘管如此,從其記述可知,猿猴的確早就在日本列島繁衍生息。
不過,《古事記》中猿猴只出現於神名、人名之中。如《古事記》、《日本書紀》中均有名為「サルタヒコ」的神,《古事記》用漢字表記該神名為「猿田毘古神」,《日本書紀》則表記為「猿田彥大神」,兩者名義、屬性不明處頗多。又如,天宇受賣命(《日本書紀》作天鈿女命)的遠祖猿女君,據說其名亦源於「サルタヒコ」。
《日本書紀》可見數處有關猿猴的記載,而對於猿猴與預言的關聯性,尤其集中於皇極紀中。如,皇極紀二年冬十月戊午條有曰:
戊午,蘇我臣入鹿獨謀,將廢上宮王等,而立古人大兄為天皇。於時有童謠曰:
小猴子在岩石上烤米,
山羊老翁啊,
吃了這烤米再走吧![78]
注曰:「蘇我臣入鹿,深忌上宮王等威名,振於天下,獨謨僭立。」即是說,蘇我入鹿廢除上宮王等人,欲立古人大兄為天皇時,這首歌謠被當做山背王覆滅的前兆歌謠,為世所流傳,此處是將「小猴子」比作「蘇我入鹿」。
另,皇極紀三年六月乙巳條可見如下記述:
乙巳,志紀上郡言,有人於三輪山見猿晝睡,竊執其臂,不害其身。猿猶合眼歌曰:
盼望站在對面山峰的男子,用他柔軟的雙手,抓住我的手。
究竟是誰在用粗糙皸裂的手,用這粗糙皸裂的雙手,抓住我的手啊!
其人驚怪猿歌,放舍而去。此是經歷數年,上宮王等為蘇我鞍作圍於膽駒山之兆也。[79]
此處猿猴所詠之歌,成為寓意上宮王等覆滅的政治前兆。
又,皇極紀四年正月條,可見將猿猴與伊勢神宮聯繫起來的記述:
四年春正月,或於阜嶺,或於河邊,或於宮寺之間,遙見有物。而聽猴吟。或一十許。或廿許。就而視之,物便不見,尚聞鳴嘯之響。不能獲睹其身。(舊本雲,是歲,移京於難波。而板蓋宮為墟之兆也。)時人曰,此是伊勢大神之使也。[80]
山丘、河邊、宮殿等,到處可遙見其形,亦可遙聞其聲,但走近一看,卻不見其影。此事《舊本》中以為是板蓋宮成為廢墟的前兆,但據「時人」所言,此猴乃是伊勢大神的使者。這被解釋為「伊勢大神預言國家重大事情」[81],且與前例皇極紀三年六月條的記載一併認為是表示猿猴的一種屬性,具有預言的能力。[82]
如上,《日本書紀》可見的三例均是表示猿猴與預言性緊密相連的事例,時而猿猴出現於和歌之中,時而猿猴自己詠歌言志。
除此之外,《日本書紀》《風土記》之中亦可見野生猿猴的數處記載。
十四年秋九月癸丑朔甲子、天皇獵於淡路島。時麋鹿、猨、豬、莫莫紛紛、盈於山谷。(允恭紀)[83]
郡南七里、男高里。(中略)自池西山、豬猨大住。(中略)周里有山、椎栗槻櫟生、豬猴棲住。(《常陸國風土記》行方郡)[84]
自郡東北十五里、當麻之鄉。(中略)在二神之社、其周山野、櫟柞栗柴、往往成林、豬猴狼多住。(《常陸國風土記》行方郡)[85]諸如此類,猿猴和其他動物一起出現於山中的記載時有所見。
另,《日本靈異記》下卷第二十四有一則名曰「依妨修行人得猴身緣」的故事,說的是一隻白猴作為陀我(多賀)神社的神,進入僧人惠勝的夢中,請求誦唱法華經而得以實現的故事。對此,寺川真知夫和山口敦史曾有卓見,認為這則說話是融合了外來佛教的說話影響和日本本土的土著要素的一則故事。[86]
關於猿猴的記述,除此之外,《日本書紀》天武四年還有一例,《出雲國風土記》有九例,《播磨國風土記》有一例。但不論哪例,都如上述所舉例子一樣,上代日本文獻里可見的有關猿猴的例子,或描述為自然生息的動物,或描述為表示具有預言能力的動物,而描述為激烈嘲笑的對象的動物,卻不見一例。
如若這般,則《贊酒歌》中出現的猿猴的特別屬性就更應關注。然而,遍翻與《萬葉集》相關的注釋書,卻發現與此相關的說明出人意料的少。其中,如契沖的《萬葉代匠記》精撰本有如下說明:
今按,應該和譯為:不飲酒之人,細看,或似猴。自作聰明,不喝酒之人,細看似猴,並非人也,乃看似聰明而已。涅槃經曰:天竺人,因蛇似龍、馬為寶、豬狗污穢、猴似人之故,而皆不食。此和歌類似李白「但得醉中趣,勿謂醒者傳。」[87]
文中前半部分對整首和歌的意思進行說明,後半部分所引涅槃經中的話,與此和歌中猿猴的意思大相逕庭,可以肯定的是這並非其直接出典。
即便是現代注釋書,如澤潟久孝的《萬葉集注釋》也只是對這句話簡單解釋為「如仔細看,大概與猿猴相似吧!」並不見對猿猴寓意的詳細考證。又如《萬葉集全注》[88],圍繞著「與猴相似」的訓讀進行了詳細考證,卻未言及猿猴自身寓意的出典論。
當然,也有幾篇從猿猴與中國文學的關聯性進行考察,並試圖探究其出典的論文。
首先,井村哲夫在《大宰帥大伴卿贊酒歌十三首》[89]中推斷:「這首歌中引出猿猴來嘲笑人的想法,或許是從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獼猴賦》中得到啟示。」他在詳細分析《獼猴賦》的基礎上,暗示了阮籍的《獼猴賦》可能是其出典,文中寫道:「針對那一時代和社會的偽善風氣,大伴旅人的牴觸情緒,與阮籍的《獼猴賦》形成共鳴,這或許是贊酒歌(7)包含諷刺的原因。」
其次,平山城兒也在《贊酒歌的出典》[90]中,對猿猴的寓意從各個角度進行了詳盡的探討。並且,他在逐一分析了後漢王延壽的《王孫賦》、晉傅玄的《猨猴賦》及阮籍的《獼猴賦》的基礎上,指出雖然阮籍的《獼猴賦》「不能說沒有進入旅人的視野」,但是更偏向於傅玄的《猨猴賦》,認為「傅玄的《猨猴賦》完備地包含了酒、猿猴、醜陋這三大要素,如果從這方面考慮,我想指出,旅人的第7首和歌多少受到了《猨猴賦》的啟示。」
又次,淺見徹《與猴相似論》一文[91],在分析了《文選》《藝文類聚》等中國典籍里的若干用例的基礎上,推測認為比起具體的某個作品,更應該考慮中國文獻中多見的「欄中之猿」,他指出:「旅人在這裡所吟唱的猿猴,應該認為是如這裡舉出的中國詩文中的『欄中之猿』。」
其他還有頗多論文論及《贊酒歌》中猿猴出典者,但大抵說來,上述觀點可作代表。這些推斷雖皆值得玩味,但缺乏決定性的證據,未能成為學界定論。實際上,加藤清論文《旅人的贊酒歌與憶良的罷宴歌》[92]對該首和歌先行研究整理得頗為詳盡,然關於猿猴的出典,卻完全沒有觸及。
總之,關於此和歌中的猿猴,正如前述平山城兒論文所述:「關於這第7首和歌,目前還未見能做出恰當注釋的。」[93]這便是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