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百年南開日本研究文庫(全十八冊)> 三、中國文學中「猿猴」的意象——以「沐猴而冠」為中心

三、中國文學中「猿猴」的意象——以「沐猴而冠」為中心

2024-10-13 10:48:32 作者: 吳廷璆

  《贊酒歌》中猿猴的用例,如果說具有上代文學中其他文獻沒有特性的話,那這與其說是日本固有的表達,不如說更有可能是源於中國典籍故事。實際上,上文介紹的幾個觀點,也有談到與中國文學的關聯性的,但遺憾的是還未能成為學界定論。

  

  在此,筆者且提一說,以列己一論。筆者認為,這其中第七首和歌中所詠之猴,應是源自中國文獻中頻頻出現、廣為人知的「沐猴而冠」這一典故。

  筆者管見之內,對此有過論述的,唯有趙樂甡一人。他在《大伴旅人與長屋王之變——以〈贊酒歌〉為中心》[94]中,整理《贊酒歌》先行之說的同時,開陳己見,認為這其中第七首和歌的出典是「沐猴而冠」,並指出:「旅人的本意很清楚,他是要折檻直諫、斥責偽君子、偽善家、陰謀家乃至朝廷中的『亂臣賊子』」。然而,該文不過是一篇札記類文章,並未詳細展開論述。[95]以下欲以「沐猴而冠」為中心,就中國文學中的猿猴意象稍作整理、分析。

  上文平山城兒的論文中也有詳細介紹,據荷蘭學者高羅佩(Gulik,Robert Hans van,1910—1967)著《長臂猿考》[96]記載,中國的詩文中出現的多數猿猴,大致分為「猴」和「猿」兩種。另據中野美代子所言:「自古代至唐朝,被稱作猿的是長臂猿,被神秘化;而被稱作猴的是獼猴,被卑俗化。」[97]前者「猿」具有代表性的用例,容易讓人想起西漢的名將李廣。據《史記》李廣傳:「(李)廣為人長,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作為弓箭名人而馳名漢土的李廣,天生有一雙如猿一樣的長手。另外,提到猿,中國人很快就會想起古典文學中頻出的響徹三峽的猿聲,關於這點,松浦友久的《猿聲考——詩語與歌語I》[98]中有詳細介紹,可參照其研究。以下以「沐猴而冠」的用例為中心,進一步考證。

  「沐猴而冠」這一表達,最初見於《史記》項羽本紀。鴻門宴後,項羽錯過了誅殺劉邦的絕好機會,此後行動如下: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皆以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99]

  大意為:鴻門宴後數日,項羽率兵向西,屠咸陽城,殺了秦降王子嬰,燒毀了秦的宮室,火燒三月不滅,掠奪了財寶和婦女向東歸去。這時,有人向項羽進言說:「關中隔著山河屏障,四方都有要塞,土地富饒,如果在這裡定都,可以成就霸業。」項羽見秦的宮室已被全部燒毀,十分殘破,心中想著向東回故鄉,就說:「富貴不歸故鄉,就像穿著華美的服飾夜行一般,誰能知道?」進言的人聽了,說道:「人說楚國人如沐猴而冠,果然如此。」項羽聽了這話,非常生氣,將其人烹殺。

  文中的「富貴不歸故鄉」,乃是今日廣為流傳的一句名言,而後面出現的「沐猴而冠」也對後世的中國產生了極大影響。

  首先,關於「沐猴」,《史記》注釋書之一的宋·裴駰集解注引張宴之說,「沐猴,獼猴也」,將兩者解釋為一物。另外,孔穎達《毛詩正義》中對《詩經》小雅·角弓作的疏曰,「母教猱升木,如塗塗附」,並引晉·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如下:

  猱,獼猴也。楚人謂之沐猴。老者為玃,長臂者為猨。猨之白腰者為獑胡。獑胡、猨、駿捷於獼猴。然則猱猨,其類大同。[100]

  這裡也認為猱與獼猴相同,楚人稱其為沐猴。但關於為何稱之為「沐猴」,並未做說明。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猴好拭面如沐,故謂之沐。而後人訛母為獼,愈訛愈失矣」[101],據此可知,因猿猴經常擦拭臉頰,如沐浴一般,故稱之為沐猴。後世人訛以沐為母,進而訛以獼為母的發音。另一方面,清·段玉裁的《說文解字》也指出沐猴與獼猴是發音變化而來,曰:「沐猴,獼猴,皆語之轉,字之偽也。」總而言之,沐猴與獼猴乃同一物。

  上文中「沐猴而冠」所罵的對象,不用說就是項羽。但是,從「人言楚人沐猴而冠」這一記錄來看,當時這已經是一個廣為人知的俗語。《史記》的另一注釋書唐·司馬貞的索隱曰,「言獼猴不任久著冠帶,以喻楚人性躁暴」,即認為猿猴性急,不能做到長時間衣冠束帶,故以此比喻楚人性格暴躁。《漢書》項籍傳也沿襲《史記》這一記述,顏師古注曰,「言雖著人衣冠,其心不類人也」,猿猴即便穿著衣服,其心也不似人類。「沐猴而冠」一詞到了唐代,已經不能準確把握其本意了。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一表達原本是用來激烈嘲笑人的。正因為這樣,項羽才將詆毀他的人殺掉。[102]

  順便指出,《藝文類聚》卷九十五獸部下「獼猴」一條所載的內容,並非引自《史記》,而是引自《漢書》。[103]

  《漢書》中「沐猴而冠」另一個用例,是卷四十五的《伍被傳》,淮南王與伍被有以下對話。

  王曰:「夫蓼太子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為漢廷公卿列候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獨先刺大將軍,乃可舉事。」

  伍被原本是楚地的策士,因才能出眾,淮安王劉安招來做最高地位的策士。劉安平日即有謀反之心,常與伍被商談謀反的機會,均遭伍被的反對。最後兩人都因為謀反罪被殺。

  上述對話中,劉安認為:「蓼太子有曠世之才,並非常人。漢朝廷的公卿列候都不過如猿猴著冠一般而已。」對此,伍被力諫道:「如果不先殺大將軍(衛青),如何舉事?」此處劉安罵了整個漢代朝廷的高官(公卿列候),認為他們都是「沐猴而冠」。

  此外,《晉書》卷五十五《張載傳》收錄了張載的一篇文章《榷論》。文中張載首先指出「賢人君子」要出人頭地,先要認清時勢。接著,批評了「庸庸之徒」即所謂的凡人,最後強烈批評了「軒冕黻班之士」即所謂的高官們。

  至如軒冕黻班之士,苟不能匡化輔政,佐時益世,而徒俯仰取容,要榮求利,厚自封之資,豐私家之積,此沐猴而冠耳,尚焉足道哉。

  此處,張載激烈地批判了一部分人,這些人雖為身份高的官僚,卻不輔佐政治,亦不為世人做貢獻,不過一味地取悅他人,以謀求自己的名利,考慮積攢自己的家財,這種人與「著冠之猴」無異,不足與論。

  以上是歷史書中「沐猴而冠」使用的實例,接著讓我們看看曹操有名的《薤露》一詩。[104]

  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

  沐猴而冠帶,智小而謀強。

  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

  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

  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

  盪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

  《薤露》原本是漢代的輓歌名,曹操借其題詠嘆董卓之亂前後的混亂狀態。整首詩極為生動地再現了漢末的動亂歷史,因此被譽為「漢末實錄,真詩史也」(明·鍾惺《古詩歸》)、「此指何進召董卓事,漢末實錄也」(清·沈德潛《古詩源》卷五)[105],後世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詩的前半部分批判何進,後半部分譴責董卓。中平六年(159)漢靈帝駕崩,皇太子劉辨即位。何進的妹妹作為何太后臨朝,朝政被宦官張讓、段珪等人執牛耳。大將軍何進欲一掃宦官,喚軍閥董卓進京。但計劃敗露,何進被宦官所殺。靈帝也被強行帶致小平津,隨後被董卓帶回京。手握國家大權的董卓後廢靈帝,新立漢獻帝劉協。於是,各地軍閥集結討伐董卓,董卓燒毀都城洛陽,挾漢獻帝向西移居長安。在了解了上述歷史背景之後,可知全詩的大意如下:

  漢朝已是二十二代,所任官吏不過徒有其表,何進之輩如猿猴般著帽束帶,知識淺薄卻想圖謀大事。做事優柔寡斷,而致少獻帝被挾持,白虹貫日這樣的不吉現象頓生,他自己也被宦官所殺。而賊臣董卓取而代之握國權,殺少帝太后,滅帝京,顛覆帝業根基,宗廟被燒,帝京西遷長安,洛陽人號哭遷徙。遠眺荒廢的洛陽城郭,就如那微子唱起麥秀之歌一樣,悲傷難耐。

  詩的前半部分,曹操批評沒有謀慮、優柔寡斷的何進,譴責他「沐猴而冠帶,智小而謀強」。這裡的「沐猴而冠」這一表達,也是嘲笑明明居高位,卻招致國家混亂的何進。當然這裡添加一「帶」字,是為了調整五言詩的韻律。

  這一始自秦漢時代傳至六朝時代的「沐猴而冠」典故,屢屢被人啟用。最初只是對項羽的批判,之後則演變為用於對朝廷高官們的責難。使其更進一步發展的是阮籍的《獼猴賦》。

  《獼猴賦》除收錄於《阮籍集》之外,《藝文類聚》卷九十五也收錄了重要部分。不過,文字頗多相異之處,對此,前文提到的井村哲夫的論文中有詳細的校異,故參照之。這裡依據陳伯君的《阮籍集校注》,引用如下:

  夫獼猴直其微者也,猶繫纍於下陳。體多似而匪類,形乖殊而不純。外察慧而內無度兮,故人面而獸心。性褊淺而干進兮,似韓非之囚秦。揚眉額而驟呻兮,似巧言之偽真。藩從後之繁眾兮,猶伐樹而喪鄰。整衣冠而偉服兮,懷項王之思歸。耽嗜欲而盼視兮,有長卿之妍姿。舉頭吻而作態兮,動可增而自新。沐蘭湯而滋穢兮,匪宋朝之媚人。終嗤弄而處紲兮,雖近習而不親。[106]

  現參照中島千秋和井村哲夫的譯文[107],將上文大意解釋如下:原本猿猴屬於各種獸類中最不起眼的一類,即便如此,也位於人之後列。其體形似人,卻非人類。姿態相異並不純粹。表面看來似乎聰慧,實際上內在並無操守。故,雖有一副人臉,卻是獸類。性質褊淺而尋求仕途,如同成為被秦所困的韓非子。揚起眉宇,時而瞠目而視,花言巧語以偽真實。以追隨其後的眾人為藩而守其身,但這正如砍倒作為與鄰居為界的藩的樹木,揭鄰人的秘密,而喪失其友誼一般。整理衣冠穿上華麗的服飾,心懷如項羽般的心情衣錦還鄉。沉湎於欲望暗送秋波之態,如司馬相如般艷麗。抬起頭揚起嘴角的姿態,愈作態愈成為讓人奇異的新姿態。沐浴在蘭花浴之中卻越發污穢,不及那美男子宋朝。到末了,不過是落人笑柄,雖人在近處,卻難以由衷地親近。[108]

  中島千秋的研究認為阮籍的《獼猴賦》是「諷刺那些欠缺禮節之人,徒勞地炫耀其才幹,取悅居於重要地位的當權者的下場」的一篇文章,「並不能明了具體指代的何人」。

  與此相對,陳伯君認為「此文似有諷而作,否則,不至無端為獼猴寫照」[109],他指出《獼猴賦》為諷刺而作,具體來說是為了感嘆曹爽而作。曹爽為三國時代魏國人,受魏明帝寵愛官至大將軍,明帝駕崩後,與太尉司馬懿一起受遺詔之命輔佐少主。齊王芳即位,曹爽被封為侍中及武安侯,濫用權力。最終司馬懿上奏告曹爽有叛逆之心,曹爽一族被滅。其傳收錄於《三國志》魏書卷九。

  陳伯君注意到引用《晉書》高祖宣帝紀及《三國志》曹爽傳的《魏氏春秋》,其中有句曰「我不失作富豪翁」,他據此有以下推測。

  曹爽「我不失作富豪翁」之言,與項羽之「富貴不歸故鄉」何其相似!此亦沐猴而冠耳。疑此文為諷刺或悼嘆曹爽而作。[110]

  根據陳伯君的觀點,因曹爽「我不失作富豪翁」的言論與項羽「富貴不歸故鄉」的言論非常相似,所以這是諷刺曹爽「沐猴而冠」。實際上,在上文所引的《獼猴賦》中,阮籍在列舉猿猴的種種醜態的同時,舉了韓非子、司馬相如、宋朝等,將項羽作為「整衣冠而偉服兮,懷項王之思歸」的衣錦還鄉的嘲笑對象進行列舉。

  《藝文類聚》卷九十五除收錄了阮籍的《獼猴賦》(「獼猴」條),還收錄了東漢·王延壽的《王孫賦》(「獼猴」條)、晉·傅玄的《猿猴賦》(「猿」條)。《王孫賦》曰,「有王孫之狡獸,形陋而丑儀。顏狀類乎老公,軀體似乎小兒」,是以王孫的醜態與習性為主來作賦的,從現存的文章來看,這並未賦予深意。《王孫賦》終究只是富有趣味地表現了猿猴的習性,並沒有將其與人進行比喻而滑稽化、諷刺化。正如中島指出的那樣,阮籍的《獼猴賦》在表現上,能看到踏襲王延壽的《王孫賦》的部分,但是它將其拓展,進而表現為對人類的諷刺。

  另一方面,傅玄的《猿猴賦》也能見部分沿襲《王孫賦》的內容。比如,《猿猴賦》里的「既似老公,又類胡兒」,無疑是基於《王孫賦》的上述表達。《猿猴賦》因其全文沒有留存下來,故很難清楚斷定,但正如其開頭部分「余酒酣耳熱,歡顏未伸,遂戲猴而從猿」所述,這裡描寫的是醉酒的我戲猴,猿猴做出各種可笑的動作。

  由此可見,三者在表現對猿猴的厭惡感的時候,有其共通性和關聯性,但從對人類的諷刺和嘲笑上來看,阮籍的《獼猴賦》明顯與其他兩部作品相異。從表達「外察慧而內無度兮,故人面而獸心」,列舉包含項羽等中國歷史上的人物為嘲笑對象等方面來看,阮籍的《獼猴賦》應該理解為最明顯拓展了「沐猴而冠」這一形象的作品。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