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多元的文化構造
2024-10-13 10:03:40
作者: 吳廷璆
西歐中世的文化是一元的。基督教作為國教,在很多國家的各個文化領域中產生了廣泛影響,形成了獨占教會文化和教育的局面。異端裁判所也對自然科學家以及異端思想家實施殘酷的刑罰,同時還鎮壓教會的敵對者。據說西歐在14世紀到16世紀的兩百年間,作為「祈禱師」(魔女)受到處刑的人數達到了10—30萬之多。[35] 中世晚期,新興市民的經濟和政治要求不僅表現在「文藝復興」上,還以「宗教改革運動」的形式表現出來。因此,西歐基督教文化的一元構造並未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多神教作為社會基層信仰,在中國、朝鮮和印度沒有受到像西歐一樣殘酷的異端鎮壓,但是亞洲各國的文化特徵是主流文化占據優越性。另外,文化上的專制主義也是亞洲各國的特徵之一。中世後期這種文化上的專制主義日漸嚴酷,導致中世亞洲各國並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多元文化構造。在這點上中國學者主張,中世的中國文化是「儒道互補」或者是「儒道佛互補」的文化。但是,儒學始終處於主流文化的位置,漢代以後從未失去過「官學」地位。明末清初西洋傳教士在傳播基督教的同時,也帶來了歐洲的自然科學和技術。清朝初年康熙帝鼓勵學習西洋先進的天文學和曆法,讓傳教士修訂曆法。康熙帝自己也學習西洋的天文學和數學,著有《曆象考成》《數理精蘊》。《數理精蘊》共53卷,主要內容是1665年以後傳來的西洋數學知識。[36]但是,康熙帝只不過是想利用西洋的天文學和數學知識,絲毫沒有嘗試變革中國傳統文化構造的意願。1717年,康熙帝再次發布天主教禁教令,限制西洋自然科學和技術的傳入。進入雍正帝和乾隆帝時代,兩位皇帝以「天朝」自詡,絲毫不關心西洋各國的發展和西洋文化。他們還興起「文字獄」,迫害知識分子。被處刑和受到牽連而被問罪的人數多達數萬人。在這一時期,朱熹的《四書集注》仍然是科舉考試的教科書,朱子學仍然占有不可動搖的官學地位。由此,多數知識分子熱衷於科舉考試和中國古典研究。乾嘉時代(乾隆、嘉慶二帝統治的時代)考證學的興起正是上述時代背景的產物。中國在舊觀念下,維持了儒學占據優越性的文化構造。
相對於中國而言,日本文化形成期的文化構造不是一元的。江戶時代日本文化的多元構造繼承了日本文化的這種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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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日本考古學、民俗學、語言學、社會學的研究成果進行匯總,可以發現日本文化以及日本民族在形成之初,已經同時具有了南方文化要素和北方文化要素。比如,公元前3世紀以後進入彌生時代,先前的繩文文化要素在東日本、西北九州、離島等地方都仍有殘留。另外,日本文化尚處在不成熟階段,尤其在其價值觀的理論形態尚未形成的5、6世紀,儒學和佛教經由朝鮮半島先後傳到日本。通過接觸這些高度發達的文化成果以及不同的價值理論體系,當時的日本人在自身特有價值理論體系之上,對這些新理論體系進行批判性地選擇取捨的能力尚不充分。因此,非理論的實用主義,即「有用性」成為對固有文化和外來文化進行價值判斷的取捨標準。當下可以利用的東西就是有價值的東西,從而進行吸收並加以改造利用,不可以利用的東西就被當成是無價值的東西而遭到摒棄。因此,對於日本民族而言,文化始終是一種手段。不會像中國一樣,將文化自身作為目的而守護其純粹性。日本民族正是以這種「有用性」為基準,不間斷地攝取多樣性的外來文化並加以利用,形成了民族文化的多元構造。
比如,在奈良時代,神祇信仰(原始神道)作為民族宗教,其主要功能是證明天皇制政權在血緣上的正統性。佛教作為外來宗教,具有利用咒術來護持律令制國家,即「鎮護國家」的任務,並擔負起「祛病延年,安住世間」的作用。儒學在政治領域,對政治理念和官員的教養發揮了很大作用。儒、佛、神道三者在作用上各具獨立性,因此才得以同時存在。當時的日本人並不關心這些信仰、價值體系在理論上的差異性,更重視其功效。
進入沒有戰爭、以和平「偃武」著稱的江戶時代以後,德川家康已經認識到「武家之學文」的重要性。家康於1615年制定的《武家諸法度》中規定:「左文右武古之法也,不可不兼備矣。」[37]在家康看來,「文」首先包括「《論語》《中庸》《史記》《六韜》《三略》《貞觀政要》,和書包括《延喜式》《東鑒》」。但是家康不僅僅注意到儒學,還說過:「內有石公、張良習悟秘術,外有信玄、謙信等習軍法。」[38] 他進一步重用佛僧、神道家,晚年多次在各流派的佛僧、神道家之間開展「御論議」,也接受過「御傳授」。家康廣泛吸收了各種思想和宗教並用於其統治。德川家康對於「文」的多元化認識,對江戶時代多元文化構造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同時還表明了日本文化的傳統特徵。
儒學多關注現世社會和政治以及人類道德等方面,其影響在江戶時代日益擴大,但是也不能說儒學占據了主流文化的地位。即使是受幕府重視的朱子學,至少在「寬政異學之禁」以前,尚未確立其「官學」地位。
佛教有組織性的政治力和經濟力,在16世紀受到來自織田信長的沉重打擊。進入江戶時代以後,德川幕府為鎮壓基督教,規定所有日本人必須歸屬「檀那寺」以證明其宗教信仰,同時還需要記錄在「宗旨人別帳」上。寺院發揮了搜羅基督教教徒的功能,作為德川幕府統治民眾的末端組織,再次被利用。另外,佛教寺院還具有埋葬、作法事以及管理墓地的功能,和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
神道以及神社除了證明天皇權威的正統性之外,還充當著強化日本人與所屬地區共同體合作的功能。另外,神社還是日本人舉行祈福生產、豐收、繁榮等喜事的地方。
江戶時代的大部分儒學者都提倡排佛論,但是他們反對的只是佛教思想,仍然認可佛教在喪葬祭禮當中發揮的作用。另外儒學者(佐藤直方、室鳩巢等極少數個例除外)也並不排斥神道。比如,林羅山提出「神道即王道」,山崎闇齋更是提倡「垂加神道」。但是,佛教也不反對儒學,開始提倡人倫道德。江戶時代,儒學、神道、佛教以多種形式進行結合、共存,在德川幕府的統治秩序和日本人的精神生活、日常生活當中,各自承擔著不同角色。
在中國和朝鮮,經學的地位比史學和諸子學要高。儒學通過科舉制度和統治權力緊密聯繫在一起。因此在中國和朝鮮儒學內部,各學派經常圍繞「道統」地位的獲得開展理論鬥爭,而這些理論鬥爭往往發展成為政治鬥爭。相對於中國和朝鮮,日本儒學內部不管是對朱子學展開批判的中江藤樹等陽明學者,還是山鹿素行、伊藤仁齋、荻生徂徠等古學派,以及朱子學派內部的相互批判,都和政治鬥爭毫無瓜葛,保持了各學派並存的局面。享保時代(1716—1735)以後,折衷學派曾風靡一時。當時,很多儒學者不僅研究各學派儒學,還研究諸子學,同時還兼修醫學、本草學、兵學、神道學、國史學等。
享保時代以後,出現了儒學和蘭學、國學的鬥爭。十六世紀後期,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傳教士和商人,給日本帶來了名為「南蠻學」的歐洲文化。但是德川幕府的「鎖國」政策使歐洲文化的傳播陷入停滯不前的狀態,這和中國的「海禁」政策非常類似。但是1720年,德川幕府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命令「弛禁」,歐洲文化的傳播再度興起。以長崎為窗口,通過荷蘭人或者荷蘭語書籍所介紹的歐洲學問和知識被稱作蘭學。另外,西洋傳教士所編撰的西洋天文學、地理學和數學相關的漢籍也從中國輸入進來。18世紀末到19世紀前半葉,通過蘭學者師承相傳,歐洲文化知識及醫學、動植物學、天文學、地理學、數學等在江戶、京都、大阪、名古屋、長崎等都市和地方上得以傳播,在學界成為不小的勢力。一部分儒學者雖然對蘭學展開批判,但是一部分儒學者(比如懷德堂學派的五井蘭洲、中井竹山、中井履軒等)學習蘭學知識,逐步認可西洋技術的先進性。這些蘭學者以及對蘭學感興趣的儒學者,都被西洋實用技術所吸引,而可以深刻理解西洋文化的內在精神,並以此為基礎來批判封建時代日本現狀的卻只是極少數。18世紀末到19世紀二三十年代,幕府開始鎮壓蘭學者,蘭學被限定在科學技術範圍之內,走上了為幕府權力所用的道路。幕府設立蘭書譯局,也是出於利用蘭學科學技術的目的。到幕末,隨著外部壓力的增大,儒學者佐久間象山提出的「東洋道德、西洋藝術」論成為當時大部分知識分子的共識。蘭學以及洋學也成為江戶時代文化構造的一部分。
國學是從18世紀之初開始興起的思潮,其代表人物有契沖、荷田春滿、賀茂真淵、本居宣長、平田篤胤等。他們的思想當然有所差異,但其共同點是通過對《古事記》《萬葉集》《源氏物語》等日本歷史、古典文學的研究,探究日本文化固有精神的「古道」,並主張回歸「古道」。但是,連本居宣長也沒有放棄以「有用性」為價值基準的多元文化觀。他認為:「儒者應治之事,應以儒治之。非佛者不可度之事,應以佛治之。是皆其時神道之謂也。」[39]
在日本文化實用主義的多元文化構造下,日本比中國更容易吸收西洋文化的先進成果,同時這也是其走向思想和文化現代化道路的原因之一。面對西洋文化的強烈衝擊,多數中國知識分子將中華文化(特別是儒學文化)作為判斷文明與野蠻、是與非、善與惡的唯一標準,並將西洋文化看作中華文化的對立物,進而將保護中國傳統文化等同於「保國保種」。因此,東西文化的衝突在中國格外激烈,邁向現代化的道路勢必會更加困難。另一方面相對於中國的狀態,在鴉片戰爭尤其是「黑船來航」後,日本人認識到西洋科學技術以及社會政治制度的先進性之後,以其「有用性」為判斷標準,開始積極攝取、利用西洋文化的成果,文化理想國也從中國轉變為歐美各國。同時日本人也以「有用性」為基準對待日本傳統文化,對其沒有放棄,而是更好地加以保存下來。近代日本的文化構造仍然具有開放的、多元化特徵。
簡而言之,江戶時代獨特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構造以及其半歐洲、半亞洲模式的特徵,是日本比起西歐各國雖然遲緩,但比亞洲各國更早走向現代化道路的歷史的、結構性的原因之一。
注釋
[1]『講座日本歴史5近世1』,東京大學出版會,1985年,第5、18頁。
[3]笠谷和比古:『近世武家社會の政治構造』,吉川弘文館,1993年,第246頁。
[4]佐々木潤之介:『大名と百姓』,中央公論社,1974年,第136頁。
[5]古島敏雄編:『日本経済史大系4』,東京大學出版會,1965年,第49頁。
[6]『日本思想大系27近世武家思想』,岩波書店,1974年,第457、463頁。
[7]大石慎三郎:『封建的土地所有の解體過程』,御茶の水書房,1964年,第104、105頁。
[8]豊田武:『日本の封建制社會』,吉川弘文館,1980年,第119頁。
[9]馮爾康、常建華:《清人社會生活》,天津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5頁。
[10]『史料大系日本の歴史第4巻近世』,大阪書籍,1979年,第285—288頁。
[11]『講座日本歴史5近世1』,東京大學出版會,1985,第68頁。
[12]同上,第136頁。
[13]同上,第72—74頁。
[14]同上,第140—142頁。
[15]古島敏雄編:『日本経済史大系3』,東京大學出版會,1965年,第268、269頁。
[16]古島敏雄編:『日本経済史大系4』,第14頁。
[17]『講座日本歴史5近世1』,東京大學出版會,1985年,第146頁。
[18]津田秀夫:『幕藩制の動揺』,學生社,1977年,第24、260頁。
[19]原田伴彥:『日本封建制の都市と社會』,三一書房,1978年,第169頁。
[20]參考豊田武:『堺』,東京至文塔,1978年,第169頁。
[21]豊田武:『日本の封建制社會』,吉川弘文館,1980年,第175頁。
[22]同上,第177頁。
[23]原田伴彥:『日本封建制の都市と社會』,三一書房,第275—279頁。
[24]脇田修:『近世封建社會の経済構造』,御茶の水書房,1963年,第261頁。
[25]中村哲:『世界資本主義と明治維新』,青木書店,1978年,第32、33頁。
[26]脇田修:『近世封建社會の経済構造』,第330頁。
[27]方行:《中國封建社會的經濟構造和資本主義的萌芽》,《歷史研究》,1981年第4期。
[28]『講座日本歴史5近世1』,東京大學出版會,第8頁。
[29]『日本思想大系27近世武家思想』,岩波書店,1974年,第457頁。
[30]笠古和比古:『近世武家社會の政治構造』,吉川弘文館,1993年,第253頁。
[31]豊田武:『日本の封建制社會』,吉川弘文館,1980年,第65、66頁。
[32]石田一良編:『體系日本史叢書23思想史2』,山川出版社,1976年,第167頁。
[33]伊東多三郎:『日本封建制度史』,吉川弘文館,1955年,第264頁。
[34]児玉幸多:『大名』,小學館,1977年,第182—184頁。笠古和比古:『近世武家社會の政治構造』,吉川弘文館,1993年,第245、246頁。
[35]張綏:《中世紀「上帝」的文化》,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90頁。
[36]聞性真:《康熙和自然科學》,《明清史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954—958、971、972頁。
[37]『日本思想大系27近世武家思想』,岩波書店,1974年,第454頁。
[38]『岩波講座日本通史第13巻近世3』,岩波書店,1994年,第260頁。
[39]『増補本居宣長全集』第6,吉川弘文館,1937年,第12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