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被迫離去
2024-10-09 04:32:23
作者: 度陰山
高拱在政府這麼多年,當然不是光杆司令,當然有自己的言官,他的言官頭馬是御史齊康。齊康得了高拱的命令,昂首挺胸,像要赴死一樣,對歐陽一敬發起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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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一敬每年都打雁,當然不可能被齊康這隻小麻雀啄了眼。齊康的奏章才上一天,歐陽一敬馬上回敬,彈劾齊康結黨,是高黨。齊康調動人手,圍攻歐陽一敬。遺憾的是,他的人手太少,歐陽一敬振臂一呼,大批北京言官都站出來,向齊康進攻。齊康本來要圍殲歐陽一敬,想不到卻被反包圍。
事態已成燎原,張居正心急火燎。他痛心疾首,剛剛組建起的內閣眼看著就要分崩離析。新的政治曙光還未照臨人間,就被烏雲遮蔽,這是一個有責任心的政治家最不願看到的事。他特別希望皇上朱載垕能站出來平息這場戰爭,可朱載垕自登基後就萬事不理,龜縮在後宮和美女共享良辰美景。
張居正前思後想,高度的責任感讓他不能作壁上觀。他去找高拱,勸他放下已彈盡糧絕的陣地。高拱自和徐階開戰以來,至少老了一千歲,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裡,兩眼無神,唉聲嘆氣。他對張居正說知心話:「我想不到徐老頭的勢力如此龐大,想不到他如此奸詐,我老高恐怕要不久於人世。」
張居正笑了:「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因為你好勝心太重,所以把成敗看得重,於是把這件事本身看得太重。徐老師當初引你入閣,是看重你的才華,只要你現在向他示好——當然,你肯定幹不了這種事——只要你不再發動進攻,這件事就算完了。」
高拱瞪起空洞的雙眼,張居正敏銳地注意到有亮光射出,隨即又消失。他又唉聲嘆氣,突然就像瘋驢一樣咆哮起來:「徐階,我老高和你不共戴天!」
這是賭徒失敗後裝門面的話,張居正明白,高拱已經投降。他急忙去找徐階,把高拱的意思傳達給徐階。徐階很滿意,他終於教訓了這個桀驁不馴的山西佬,於是說:「我早說了,只要大家安靜點,這件事就算完了。」
沒完!就當徐階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勝利時,出乎他的意料,南京的言官群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打高拱的擂台。明帝國有兩個首都,北京和南京,南京只是北京的複製,所以政治中心永遠在北京,北京有什麼事,南京方面也會積極響應。由於兩地相隔很遠,所以北京方面發生的事要結束了,南京方面的熱度才起來。徐階只是保證了北京言官們不再鬧事,忽略了還有南京言官。
前面講過,京察是由北京吏部和都察院聯合主持,非吏部的言官們如果對京察結果有意見,可以提出「拾遺」。南京方面的言官抓住這個規定,開始攻擊:楊博和高拱勾結,打壓異己,此次京察不具權威。楊博只是個引子,南京言官們真正要攻擊的是高拱,因為他們注意到,皇上對高拱一味地徇私。高拱再次被推上前台,接受狠毒的批鬥洗禮。
徐階始料不及,高拱怒髮衝冠。按張居正的意見,兩人此時應該聯手,共同對付南京的言官群。可是,高拱的脾性做不到這點,他沒有這個肚量。他不但沒有這個肚量,反而決定和徐階來個魚死網破,即使不能抱著徐階死,也要在死之前把徐階搞臭。
有一天,內閣大學士們在聚餐(會食),大家還未動筷,高拱突然就向徐階發難道:「老高我最近常常吃不香、睡不好,僥倖睡著,卻是噩夢連連,搞得我現在睡覺要懷抱寶劍。有一天晚上我按劍而起,回想皇上登基以來這幾個月間您的所作所為,真要氣炸了肺。先帝在時,您搜腸刮肚寫下無數文學作品(青詞),堅定無畏地邀寵獻媚;先帝一走,您就翻臉無情,擬定《遺詔》廢了齋醮。可我就不明白了,那些事不都是您手舞足蹈支持的嗎?」
徐階微笑,不說話。
高拱又狠狠地說:「現在,您又廣結言路,非要驅逐當今聖上的老師我,您就不怕遭報應嗎!」
徐階緩緩地收起笑容,沉吟許久,才慢吞吞地說道:「你這樣講話,真是不好。你說我廣結言路,可是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人人一張嘴,哪能那麼好操縱?有言官攻擊你,你就說是我指使,那我請問,齊康攻擊歐陽一敬,誰指使的齊康?」
高拱被徐階這段話噎得張大了嘴巴,好像是有人往他嘴裡塞了個西紅柿。
徐階看了看他,又掃了一眼其他大學士,再看回高拱:「高公啊,遺詔的事,當初我問你如何,你也是默認好的。況且,這份遺詔是為了先帝的身後聲譽,身為臣子,為主子正名是分內之事。你談到我曾經寫青詞諂媚先帝,這確實是我有錯,那麼你呢?」
高拱心虛地大聲道:「我怎麼了?」
徐階冷笑:「你在禮部時,先帝有一天曾拿著封密函問我:『高拱上疏,希望為齋醮事宜效勞,你覺得如何?』這封信函很貴重,所以我珍藏至今,如果大家有興趣,明天我拿出來給大家欣賞欣賞?」
高拱立即如落敗的公雞,垂頭喪氣。李春芳急忙打圓場:「菜都涼了。」
誰還有心情吃飯,最沒有心情的就是高拱。他起身,拂袖而去。
張居正追出去,許久才回。徐階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張居正輕輕地嘆了口氣,他以為徐老師會問他問題,想不到,徐階什麼都沒問。
一天後,高拱上疏請辭。朱載垕勸慰一番,不予批准。
南京的言官們並未因為高拱請辭而停止攻擊,反而變本加厲。高拱心灰意冷,想死的心都有了,再上疏請辭。朱載垕不同意,高拱就撒嬌一樣地兩天一道上疏請辭。他在最後一道上疏中說:「自己已病重,如果再工作下去,非殉職不可。」
朱載垕大驚,問身邊的人:「高先生真的病重嗎?」
身邊的人剛和徐階見過面,說:「的確很重。」
朱載垕可惜地說:「那就讓他回家養病吧,唉。」
1567年五月二十三,高拱終於得到朱載垕的辭職批准,他流下複雜的淚水,叩謝皇恩。幾天後,高拱離開京城,回了老家。
高拱離開前,張居正先去找徐階,請徐階挽留高拱。
徐階攤開雙手,委屈地說:「北京言官我擺平了,可讓高拱離開的是南京言官,我也沒有辦法啊。」
張居正已經搞不清徐老師說的真話還是假話。他去見高拱,為高拱送行,這是他第一次為高拱送行,但不是最後一次。
高拱如同正捲鋪蓋回老家的落第舉子,面容憔悴,床邊真就放著一把寶劍,看來他說自己總做噩夢,非抱寶劍才能睡著是真的。張居正安慰他,可無論多麼貼心的話都融化不了高拱心中的仇恨,更撫慰不了高拱的傷心。
「人啊!」高拱走出北京城,回首,用力地說道,「就要狠!」
他看了看張居正,皺起眉頭:「徐階這老東西,是笑面虎,你要小心。」
這是帶有極端感情色彩的評價,張居正不予評判。但在徐階和高拱的政治鬥爭中,他的確漸漸對徐階產生了不滿,就如當年他對嚴嵩的態度轉變一樣。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忠誠到底的粉絲,和偶像接觸的時間越長,崇拜的程度就越小。
高拱被言官們的吐沫噴走後,言官們意猶未盡,把矛頭又對準了高拱的戰友郭朴。張居正找徐階,為郭朴說情。
如果用中國傳統道德的標準來評價郭朴,郭朴算是優等生,其為人寬厚正直,處事公正,是我們在關於傳統美德的古典書籍中常常見到的那種長者。
就憑這點,張居正就有一萬個理由向徐階求情。徐階不禁惱火,訓斥弟子道:「我早說過,言官們有嘴,我沒有權力堵人家的嘴啊。」
張居正對徐階的回答不滿意,他始終認為此時的言官還在受徐階控制,因為言官們不攻擊別的大學士卻攻擊郭朴,根本原因是郭朴和高拱親近,而對徐階態度冷淡。
言官們攻擊郭朴比攻擊高拱有難度。高拱性格外露,桀驁不馴,缺點一抓一堆;郭朴沒有缺點,所以言官們開始的攻擊很不順。他們說郭朴沒有做輔臣的素質,朱載垕駁回;他們又說郭朴不配合首輔徐階的工作,影響內閣團結,朱載垕又駁回。
言官們轉變思路,既然攻擊現在的郭朴不成,那就穿越回從前,他們不相信,郭朴真是個完人。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們終於發現郭朴喪父時沒有回家守孝,又發現郭朴的老母年老多病,他不回家盡孝,卻在京城迷戀權力和富貴,這真是個大不孝的畜生。
高拱被噴走的三個月後,1567年八月,郭朴在言官們的猛烈攻擊下,心力交瘁,連上三疏乞休。
朱載垕讓內閣商議郭朴的去留。徐階問李春芳,李春芳說:「徐閣老做主就是。」問陳以勤,陳以勤最近上火,指著嗓子擺手搖頭。徐階最後問張居正,張居正來了脾氣:「我今天說句話,明天就會成為高拱(某今日進一語,明日為中玄[2]矣)!」
李春芳吃驚地張大了嘴;陳以勤喉嚨里咕咕響,手心出汗。想不到,徐階對這位弟子的忤逆只是淡淡一笑,平靜地說:「好,一致通過,允許郭朴致仕。」
高拱走了,郭朴走了,內閣只剩下徐階、李春芳、陳以勤和張居正。其實,內閣只有一人,就是徐階。但張居正有一天在內閣中看徐階,徐階漸漸變得模糊,隨即整個身體透明起來,越來越透明,最後成了空氣。
這是不好的感覺,張居正想,內閣大風暴雖然過去了,但徐階真的能屹立不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