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中了迫擊炮

2024-10-09 04:32:20 作者: 度陰山

  高拱千方百計設計戰場,要和徐階決戰。1567年三月,機會來了。按慣例,明帝國政府每隔六年要對五品以下的京官來次大考核,是謂京察。主持京察的是吏部尚書和都察院長官。當時的吏部尚書是山西人楊博,高拱的同鄉,和高拱私交甚好。京察結果出來後,大家大感異常,凡是被判定不合格的官員都是南方人,沒有一個被廢黜的官員是山西人。

  張居正敏銳地注意到,被廢黜的各部的言官,和徐階都有關係。這說明此次京察中有個人意志。徐階不是傻子,也注意到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幾天後,那個活躍的吏部言官胡應嘉突然向楊博開炮,指控他京察腐敗,挾私憤,包庇鄉里,打擊異己。

  張居正又敏銳地注意到,胡應嘉這匹徐階的頭馬這次玩得不靠譜。因為胡應嘉是吏部的言官,按慣例,吏部京察完畢後,要和本部的言官們商量審核結果,並且要表示同意,吏部尚書才能頒布京察結果。也就是說,楊博頒布京察結果時,胡應嘉是同意的。既然之前同意,現在又跳出來說不同意,這是自相矛盾,必定居心叵測。

  皇帝朱載垕資質平常,卻也看出了其中的矛盾,於是下令內閣商量處罰胡應嘉。

  徐階召開內閣會議,高拱先發言:「應該將胡應嘉革職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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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朴是高拱的同鄉,對徐階草擬朱厚熜遺詔不找他,也極不滿意,此時呼應戰友高拱,毅然地說:「胡應嘉前後不一,毫無良知,無人臣品格,應該革職。」

  徐階看了郭朴,郭朴臉色微紅,卻不敢去看徐階的眼。徐階又去看高拱,高拱直視著他,眼裡要冒火。徐階只好去看張居正,高拱隨著徐階的視線也去看張居正。

  張居正此時不能不表態,而且發自良知:「胡應嘉出爾反爾,理應受懲罰。但革職為民,似乎有點重。」

  高拱身子猛地動了下:「這也算重嗎?如果不是當今聖上仁慈,胡應嘉有一百個腦袋都搬家了。」

  徐階問李春芳,李春芳急忙說:「您做主就是。」又問陳以勤,陳以勤突然對什麼東西過敏,劇烈地咳嗽起來,直向徐階擺手,示意自己說不了話。

  徐階沒奈何,只得點了點頭,胡應嘉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著被革職了。

  如此輕易就幹掉了徐階的頭馬,高拱有點飄飄然,但他自喜得太早。胡應嘉被革職的消息一傳出,言官們就如爆發的火山,驚天動地起來。

  號稱「劾神」的歐陽一敬先上,他彈劾高拱奸險橫惡,是北宋奸賊蔡京轉世。他說:「高拱要想處置胡應嘉,就先把他搞死,否則他必糾纏如毒蛇。」高拱氣得死去活來,他對張居正說:「歐陽一敬這孫子就靠彈劾別人活著!從他進政府當言官以來,被他彈劾的人車載斗量,有幾個是真如他所指責的那樣?他居然說我是蔡京,這是對我人格的侮辱,我要和他死磕!」

  張居正勸告他:「言官們滿嘴跑火車,你何必和他們一般見識。你越是反擊,他們越來勁,最好的辦法是以靜制動。」他又把徐階經常引用的陽明學思想抖摟給高拱,「面對別人的誹謗非但別動氣,還要將其當成磨石,砥礪自己的性情,磨鍊自己的心智。」

  高拱失聲道:「太岳啊,他誹謗攻擊的不是你,你當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天下任何事都這樣,不發生在自己身上,當然可以說風涼話。我不把歐陽一敬搞掉,誓不為人!」

  高拱這樣憤憤不平,是因為他腦海里有這樣一個揮之不去的清晰畫面:歐陽一敬的身後站著個小矮人,這個小矮人自然而然是徐階。

  他心直口快地把這幅畫面說給張居正聽。張居正把頭搖得如撥浪鼓:「徐閣老絕不可能。」

  張居正認為高拱想多了,高拱卻認定就是徐階所為。他有證據:任何內閣首輔都不喜歡能力強的夥伴,他高拱能力強,徐階自然不會喜歡他。

  他毫不理會張居正的苦勸,上疏反駁歐陽一敬的指控。這一反駁不要緊,就像是在空曠之地拉了一堆屎,無數的蒼蠅飛了過來。

  禮部言官辛自修和都察院御史陳聯芳聯合上疏彈劾高拱沒有宰相度量,另一位御史郝傑也彈劾高拱非但毫無宰相氣量,就是做五品以下的官員也不夠格。

  這些言官也並非信口胡說,高拱在內閣盛氣凌人,外間早有風傳。

  張居正發現事態越來越嚴重,去請徐階想辦法。徐階搖頭說:「言官們要說話,我不能堵他們的嘴啊。」張居正小心地提醒徐階:「高拱已注意到攻擊他的言官要麼是您提拔上來的,要麼就是您的門生、同鄉。」

  徐階看向張居正:「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急忙回答:「縱然老師沒有幕後指使,可高拱會多想。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言官們如果真的鬧得太不像話,對內閣和您的聲譽也有影響啊。」

  徐階考慮了一會兒,去找高拱商議。高拱被言官們攻擊得心煩意亂,只好同意徐階的意見,將胡應嘉調到福建建寧擔任推官(司法部官員)。張居正看得很清楚,徐階終於用言官的力量讓高拱屈服,這是巧妙的政治手腕。高拱大概也清楚,只是他當時已泥菩薩過江,唯有屈服。

  可讓徐階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胡應嘉去福建建寧的聖旨才下,歐陽一敬如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再度衝出,又彈劾高拱「威制朝紳,專柄擅國,應該去職」。

  高拱氣得死去活來,親自出面和歐陽一敬辯論。歐陽一敬是彈劾別人的高手,嘴皮子和筆桿子同樣厲害。高拱被批得體無完膚,熱血涌到頭上,險些腦出血。一氣之下,他居然上疏辭職。朱載垕挽留他說:「你的人品我知道,不要僅僅因為人言就求退。」

  大學士和言官答辯,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結果當然由首輔徐階來判,徐階的辦法很不高明:一面撫慰高拱;一面斥責歐陽一敬。歐陽一敬奇蹟般地閉嘴了。高拱當即斷定,這是徐階在搞鬼,徐階這孫子和歐陽一敬在演戲,一個扮紅臉,一個扮黑臉。

  他逼宮徐階,這群言官肆無忌憚地攻擊大學士,按傳統應受廷杖!

  這的確是傳統,朱厚熜在位時,言官只要對大學士吐口水,懲罰必然是廷杖。於是在朱厚熜時代,先聽到言官們嘰里呱啦,接著就能聽到言官們哎喲哎喲。但這傳統是糟粕,不能繼承。可如果不繼承這一傳統,高拱又絕不會善罷甘休。

  徐階有生以來第一次陷入猶豫的旋渦。張居正建議:「言官們的嘴的確太碎,不集體懲處,也應殺雞儆猴。」

  徐階有點惱火地問:「誰是雞?」

  張居正回答:「歐陽一敬是言官里的標杆,可當雞。」

  徐階沉思一會兒,才語重心長地對張居正說:「言官雖位卑但言不輕,他們是君王的耳目、臣子的警示牌,他們的職責就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果因為說話而受到懲處,那我不是在堵塞言路嗎?」

  張居正也沉思,慢慢開口道:「學生對老師的話持保留意見。言官系統固然有優點,但也有缺點,大驚小怪,吠影吠聲,常圖虛名而危言聳聽。而且……」

  他看了眼徐階,發現徐階的臉色正在變化,但他還是決定說完:「而且,他們很容易被人利用,干擾政事的推行。」

  徐階吃了一驚,想不到張居正對言官如此厭惡,更想不到張居正看到了此次事件的背後。然而這名最得意學生的話,最近一段時間,他好像聽得越來越不順耳。他站起來,下定了決心說:「我不能因為一個高拱而得罪全體言官。況且,」徐階說,「我覺得冷淡處理,這件事就完了。」

  沒完!高拱得知徐階放過言官後,像炮仗似的爆起來。他叫囂道:「你徐階有言官,我老高也不是光杆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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