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2024-10-09 01:30:43
作者: 西嶺雪
與我同時入寺的女學員月桂,在每次提交禪修報告並得到解答後,就對尊者越發崇拜,偷偷跟我說:我跪在他面前時,看見他的手垂在膝上,半袒著肩,身後是佛像,我看過去,竟是一模一樣啊。
停一下,又說:好多女學員都是為尊者才來禪修的。
這話說得實在是有點迷戀的味道。然而弘法開示的尊者多半帥氣偉岸,相貌清奇,這也是一種傳承吧?
佛陀的故事裡曾經記載過一位叫作瓦咖離(Vakali)的男子,在一次聽法後,因為被佛陀俊美的相貌,高貴的風度所吸引,深深沉迷,並為了追隨佛陀而斷髮出家,以便每天從早到晚地跟隨佛陀左右,如影隨形。
但是佛陀先是一直不理睬他,後來覺知他在禪林中浸淫已久,慧根漸茁,遂出言呵斥:「瓦咖離,你不念經,不禪修,一天到晚盯著我這副臭皮囊做什麼?須知:凡見到法者,即見到我;凡見到我者,即見到法。」但是瓦咖離仍不覺悟。
於是佛陀把他趕走了,不許他再跟隨自己。瓦咖離絕望已極,萬念俱灰,竟然爬上山崖去自殺。就在生死一線、天人交戰之際,佛陀忽然出現在他面前,再次對他說法,瓦咖離終於頓悟了。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關於色相與慾念的故事,且觸碰了最敏感的同性禁忌之戀。但它實實告訴了我們一件事:色相對於弘法的尊者來說,有多麼重要。
事實上,《阿毗達摩》里記載著有三十二種人不可出家,包括:
患癩病(麻瘋)者、患癰病者、患疥癬病者、患肺結核病者、患癲癇病者——因其出家會傳染其他修行者;
殺阿拉漢者、以噁心出佛身血者、淫污比庫尼者、破僧者、弒父母者——這都是萬惡不赦之罪,沒有資格出家來玷污佛門;
強盜、逃獄者、被告示的盜賊、受笞刑者、受烙刑者、犯罪被標記者、負債者——欠債還錢,犯罪伏法,不能把禪林當成避難所;
王臣、奴僕、父母不聽許者——出家是頓悟,不是逃避,想要跳出紅塵,須得先了斷關係,成為自由身後方可出家。
黃門(閹人)、兩性人、侏儒、駝背、瞎子、瘸子、啞巴、聾子、肢體不健全者等等,因為他們走出去會被俗家人恥笑,不利於遊方弘法……
也許會有人說:不是眾生平等嗎?為何拒絕殘障貌丑的人出家?
然而眾生平等,指的是修習佛法的人當以仁愛之心處世,廣播慈愛面對萬事萬物;但這是對自己的要求,卻不能要求未皈依者必須以慈愛心公正心來對待自己。倘若自己的形象對於世人形成的是一種困擾,那同樣是犯惡作,也就違背了修行的本義。
這也解答了我一直以來的疑惑:凡高山名寺的路上,往往有瘸腿的瞎眼的人攔著行人在乞討,給少了還不高興。每次我繞過那些人都覺得由衷糾結,因為不給錢好像頗不善良,給錢呢又真的不敢走近他們。
尤其在印度瓦拉納西的恆河邊出生台階上,我曾見到赤身裸體渾身塗抹白灰的聖人在表演瑜珈,他的侍者一看就是個麻瘋患者,整張臉殘破得不成人形,仿佛融化的蠟一般含糊不清,只勉強辨得出一隻眼睛和一張嘴,比任何恐怖電影裡的怪人更加恐怖,我只看了一眼,已經差點做嘔。
後來,我一直覺得疑惑:這樣譁眾取寵般的修行是神聖的嗎?這樣豪取強奪一般的乞討是必須回應的嗎?
我曾拿這個問題問過王驍,他遲疑地說:這是印度教的文化,我們無法判斷。
但我堅持再問:那麼請你以對佛教的認識,如何評價這件事呢?
王驍想了想,慎重地說:修行不該使人生煩惱。如果他的行為是給別人帶來煩惱的,那就是不應該的。
如果說王驍的回答在當時給了我一個模糊的答案,那麼今天《阿毗達摩》的戒律就是讓我有了確切的解釋。
雖說眾生平等,萬物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可成佛,然而殘疾者可以成為佛教徒,卻不能達上成為比庫。這就好比世人再平等,也不可能人人都不經修習便任意出家,出了家也不能輕易成為比庫,而必須經過考核;即使做了比庫也不能立刻成為長老,需要有雨安居的積累——倘若盲目追求平等而廢馳了所有的規矩秩序,那不是平等,是混亂。
正如同齋堂門前的隊伍,園裡所有人都平等地分享一樣的齋菜,但卻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一窩蜂地擁上去搶食,而必須按照尊卑上下的秩序排隊進入,必須按照嚴格的儀式來恭敬地用齋。只要是人的世界,甚至哪怕是神的世界,也必須是有規矩的。
另外,中國小說和影視中常有人犯了罪或欠了債無路可走,便找一山寺斷髮出家,遁入佛門,求取方丈蔭護的情節,最著名的莫過於三拳打死鎮關西的魯智深。而這其實也是不合佛法戒律的。
負債者必須將債務還清方可出家,犯罪者也必須償還了自己的罪過,並且不能是不赦之罪,不能因罪案而被烙上終身印記者,方可出家。如果真心感悟,可以自己在家修行,也可以林棲苦修,但沒有資格通過剃度儀式成為僧伽,更不可以化緣弘法,否則,等於告示天下:犯罪沒關係,出家就解脫了。
雖然原始佛教傳入中土成為大乘佛教後有所改變,但基本戒律未改。明末清初僧人讀體所著《毗尼止持會集》一書中,記載了關於出家的一些資格條件,仍然規矩嚴明:首先,出家人必須是一個能夠自主的自由人。為人子女者,出家前須徵得父母同意;王臣官宦者,須辭去官職;身為奴僕者,需要主人同意解除主僕契約;已婚的,要解除婚姻關係;信奉其他宗教的,要堅決破除,斷絕一切來往等,方可「跳出紅塵」。
同一時期的四大名著之一《水滸傳》,寫道魯智深殺了鎮關西後出家避禍,還編成戲文唱了一首著名的曲兒,《山門*寄生草》:「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哪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詞美,曲美,故事更絕妙——雖然不合佛法,卻合人情——書中寫明,魯智深之所以能夠出家,乃是託了人情走了後門,「洗底」成功才得以改頭換面的。因此,整個故事與《毗尼止持會集》並不相背。
而同為四大名著之一的《紅樓夢》,也無獨有偶地記載了芳官、藕官、蕊官三人出家的過程:先要經過王夫人同意,然後向廟裡捐了香油錢,磕頭解除主僕關係,這才可以身家清白地遁入佛門——至於佛門裡是否真正清淨,那就是後話了。
有些錯誤可以補救,有些傷害不能挽回。不是每一次放下屠刀都能立地成佛,大錯已然鑄成,業果終須還報。況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的是心念,要放下殺心,生出慈心。而並不是說你殺完了人之後,只要放下刀,便立刻洗心革面,成為一個聖人了。那樣的話,人人都可以盡情犯惡作,然後懺悔一番,便從頭再來了。
平等是相對的,最根本的平等是修習平常心,自在心,但卻不能當成一把尺子去衡量世人,要求世俗之人絕對做到平等是不可能的。人們一知半解地聽到些「色即是空」、「眾生平等」的套話,就以為佛門不著於相,無規無界,實在是一種誤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