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工之二:侍佛
2024-10-09 01:30:46
作者: 西嶺雪
我有文字控,只要看到文字哪怕是GG或招牌也好,總要不自覺地跟著念一下。齋堂的牆外貼著許多壁報,每天排隊經過,我都會走到哪兒讀到哪兒。布告的內容有些是關於禪修紀律的,有些是關於佛教常識的,還有些表格,則寫著當日用齋的人數登記,以及各項義工服務的內容與名單。
我留意了一下,發現廚房清潔一項里填寫的名字不是我,未免有些遲疑。想了想,最初法工組長找我和妙韻時,好像說的是「今天吃完飯有空沒?到廚房幫忙刷一下碗。」也就是說,我們雖然做了服務,但不在任務分配的計劃內,所以也就沒有名字記錄。
這件小事雖然影響不了我涮碗的激情,但每次經過壁報,還是多多少少會有些遺憾,因為覺得自己不在名單里,就好像沒被禪林正式接納一樣。
一天中午飯後,我照樣來到水池邊涮碗,同職的女孩磨洋工,我也懶得計較,一個人完成了幾乎全部的工作量。正收尾時,月桂走來說:我剛看到齋堂板壁上寫著,咱倆這周的工作應該是打掃佛堂,不是洗碗,你過來看。
我趕緊過去看,涮碗的那女子這時候才姍姍來遲,見我要走,趕緊叫住說:水池還沒刷呢。
我有點哭笑不得,天下怎麼會有這麼不知自覺的人呢,她才是那個名單上的人,我幾乎已經把所有的活幹完了她才來,倒還嫌我沒有堅持到底,但也懶得計較,只笑笑說:刷碗不是我的工作,我只是幫忙多做了些,還有別的活要干。
去板報看仔細了,原來我們上周剛來,所以工作雖然安排了,名字卻沒有來得及標註;而這周已經是「老人」,所以做計劃時,就已經把我們的名字放在了義工名單里。而這周的新服務內容是打掃法堂以及兩側樓梯、供桌,以及倒垃圾,於是兩人又趕緊去法堂看看,真是兩三天沒打掃的樣子,木板上堆積了好多鳥糞。
禪林最老的那位正行尼師正在鋪地板格,我倆見狀趕緊幫忙,出了一身大汗。正行尼師說義工換人已經兩天了,因為她兩天來都沒見有人來打掃。這真是誤會加誤會,只是我們現在想打掃也來不及,因為已經陸續有人來禪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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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師讓我們每天早飯後過來打掃就行,但我們決定晚課前先過來一下,至少把供桌擦乾淨。
也好,這樣的分工雖然工作量更大更瑣碎,但也更親近佛祖。從給大家刷碗改成給佛祖擦桌子,算不算是一種升職呢?
之前在法堂念經上課時,每每看到鳥兒們在四柱間自由地穿行,在人的腳邊蹦蹦跳跳,便覺得頗具情趣。然而當我開始打掃法堂時,就會發現清理鳥糞是件多不容易的事了。
因為那些東一堆西一坨的鳥糞真是擦也擦不完啊,掃地時需要不時跪下來,用紙巾先抹去白色的鳥糞,再用抹布反覆擦淨地板格或坐墊。這樣低頭彎腰地連掃帶拖,一早上起起跪跪數十次,忙活一小時只覺腰背疼得直不起來,再看看偌大的法堂,卻仍覺得只掃了個大概。
更鬱悶的是,即便如此,到了黃昏來上晚課的時候,還是看到滿地的鳥糞鳥羽,每當有賢友自己拿笤帚掃地或擦拭時,我都覺得滿心惶愧,覺得是對我無言的指責,因為我的工作不到位。
正行尼師告誡我:擦供桌與佛像的抹布要各自專用,更加不可與擦地的抹布混淆。就連洗抹布的水也不可以用樓下的自來水,要用水壺特地走去齋堂接過濾的淨水來用。
於是我每天要在樓下接了自來水,先洗抹布擦地,然後再去廚房打來淨水擦供桌,最後使用特定的抹布擦佛像。
那感覺真的很奇怪——每天拜得多了,已經不能當那是一尊塑像,而真當成了神。小心翼翼地擦抹時,一時不敢直接擦佛頭,心裡暗暗想:我在給拂祖擦背呢,我在給佛祖抹身呢。
直到第三天,我才下定決心般地,將抹布洗了再洗,然後對著佛像拜了又拜,這才敢開始擦佛頭,又暗暗想:我在給佛洗臉呢。即使如此,還是本能地繞開了佛的眼睛,仿佛怕碰疼了他老人家。
忽然想起,胡蘭成曾經說過,佛陀囑咐阿難時,是連先洗頭後洗腳這樣的事也要一一叮囑的,從細根末節做起,清淨做人,也是修行。
在佛典記載的證果聖人中,阿難是我最喜歡的一位尊者。他是佛陀的近侍弟子,隨侍佛陀起居25年,博聞強記,過目成誦,擁有常人不可及的智慧天分,對於「三藏」的結集居功甚偉;但同時,他又在生活小節上常常有些懞懂,發語天然,仿佛小孩子一般純真笨拙,反而愈見其誠實可親。
——白居易詩云:「禪那不動處,混沌未時。」說的便是這種境界吧。
後來我在《沙馬內拉學處》里看到更清楚的記錄,發現佛陀的戒律上關於打掃房間、洗澡洗衣,原來都有著極為具體的指導,錯了,也是犯戒。
再想想禪林里連垃圾亦是要清楚分類的,越是細枝末節越要規矩分明。而因為所有的規矩都做得如此樸實確切,所以我這個平素最不喜歡按牌理出牌叛逆慣了的人,在園中卻情願做個最循規蹈矩的笨人,儘管無人監督,卻從來沒有想過就直接在樓下自來水喉處接水便好,仍然每天大老遠地穿過整個園林,提了水壺去齋堂打淨水來洗抹布,擦供桌——最重要的是,我甚至沒有想過要求自己這樣做,沒去判斷「應該」或「不應該」的問題,只是因為尼師告訴我要這樣,我便這樣做了。
倘在塵世間,偷懶耍滑投機取巧幾乎成為一種本能,人們總是求方便的。然而在禪林,種種的小聰明小心機全都不存在了,正因為無人監管計較,反而自覺自重,如理作意。
真誠切實地遵守每一條規則,做好涮碗、掃地、倒垃圾的每一件小事,這也是對生命、對地球、對世間一切有情最尊重最有誠意的回應。無論能否證得禪那,但一生中能有這麼一次機緣,住在聖潔清淨的禪林古寺中,得到尊者的親自教誨與憶持,受持九戒,親近佛祖——而且是如此具象地侍奉佛祖,在精神上如同阿難尊者侍奉佛陀,這一生已經受益非淺。
正當我打掃佛堂做得誠惶誠恐熱火朝天的時候,我又被分配了第三項義工服務——掃院子。
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