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怡
2024-10-09 01:30:49
作者: 西嶺雪
從入寺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走在尼師隊伍中最後面的一位,她看起來最多二十幾歲,身材窈窕,眉目清秀,整個人娟麗出塵如一朵靜美的甘貝花。讓人忍不住好奇:那麼美的女孩子,又那麼年輕,怎麼會選擇出家呢?一定會有故事的吧?
不知怎的,看著她我一直想起在87版電視劇《紅樓夢》里扮演過晴雯的女星安雯,我們在微博上互相關注,有一天她忽然發微博說:如果她的情人被判無期徒刑,她就出家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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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發了那條微博後,香港藝僧釋道心跟貼評價說:為情出家,發心不正。
此時,看到這美麗的女尼,這兩句話反反覆覆出現在我腦中,讓我不自禁地猜想:她的出家又是由於什麼樣的發心呢?
佛典故事中最打動我的莫過於阿難尊者的「石橋禪」。
阿難對佛祖說,我愛上了一個女子。佛祖問:有多愛?
阿難說:我願意化作一座石橋,承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雨淋,五百年日曬,只為了能等到她從橋上走過。
——這樣深沉熾烈的愛,最終也都放下了,頓悟成佛。
世間有什麼樣的執念是不可以放下的呢?
而那清麗出塵的女尼,入寺前放下的又是什麼?
每次在園中與她擦肩而過,好奇心都瘋狂爆棚,可是僧俗有別,而且園中實行「止語」,戒輕言妄動,我總不能直接走到尼師面前去問她「你為什麼會出家」吧?生怕又犯了哪條戒律。
然而事情就有那麼巧,有一天我正坐在孤邸的走廊上看書,無意中聽到對門賢友在同我隔壁鄰居小聲說話。
對門姓馬,就是我入寺第一天上晚課的帶路人,是個很和氣的中年女子。她與我的隔壁鄰居李蓮賢友都是園裡的資深女眾了,發願負責齋堂伙食,每天都要幫廚房多做兩道小菜供奉尊者,所以地位有些超然。這會兒,她們兩個人正坐在廊下的草坪上,一邊曬著太陽摘豆角一邊低聲商議明天的菜色。
正說著,那位絕美的年輕女尼從園外進來,僧衣飄飄,蓮步姍姍,向兩人打個招呼,便施施然踏過石徑回了自己的孤邸。我目送著她的背影,耳朵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到馬賢友的說話。她小聲地向李蓮抱怨著,說起昨天帶那女尼去醫院看病的事,原來她們竟然是母女!
帶著母親出家?這可太出人意料了。
我驚得幾乎跳了起來,趕緊抓住欄杆問:請問,那位尼師是您女兒?
入寺十天來,她們大概已經習慣了我像靜物一樣坐在孤邸走廊上不言不動地讀書,聽到我突然開口搭訕,都有點發愣。停了一下,馬賢友才點了點頭,含糊地說:是啊?
我仍然不可置信,又追問一句:是親生的女兒?
馬賢友被我直愣愣的表情和語氣逗笑了:當然。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我抓住機會問:那,我可以採訪她嗎?
馬賢友似乎很不習慣這個詞,有點困惑地問:採訪?這有什麼好採訪的?你是做什麼的?
我猶豫一下,決定實話實說:我是寫作人,對你女兒的故事特別好奇,可是不知道該不該打聽,會不會不禮貌。您能幫我問問,她願意跟我說說自己的故事嗎?
馬賢友笑了:沒什麼好避諱的,你直接找她就是了。
就這樣,借著馬賢友的搭橋,當天下午我終於走進了這位美貌尼師的孤邸,聽到了她的故事,而她的法名,既跟安雯同姓,又跟我同名,叫作安怡。
緣分兩個字,有時候就是這樣奇妙!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安怡尼師的孤邸,規模格局同我是一模一樣的,只多了個藤編箱子,牆上掛著換洗的袈裟。這使我有點驚異,原先一直以為尼師們在此長居,裝備總會比我們這些臨時學員豐富些呢。
我打開本子開始記錄,卻發現簽字筆不下水。安怡起身找了一支她的筆給我,說:送給你了。
——這,也是一種布施吧?沒想到,不是由我這個在家眾供養尼師,倒是由尼師布恩於我。
而我更感慨的是,之前還沒有注意過簽字筆馬上就沒水了,若不是在這個時間突然卡住,得了安怡尼師的一支筆,今天晚上我便寫不了字了。這在冥冥中,也是一種佛緣吧?
採訪之後,發現她的故事異常簡單:今年27歲,大學畢業,來自江蘇常熟一個普通家庭,是典型的小家碧玉。也曾或長或短地談過幾次戀愛,雖不成功,卻也沒有什麼痛不欲生的經歷。只是由於自小性情內向,身體多病,同時又喜歡思考,不斷追問人生的意義,對於現世無聊的生活感到空虛,於是認識了很多學習佛教的朋友,經常參加他們的聚會,一起放生或念經。但堅持了一些日子之後,覺得這些形式也仍不能止住內心的空虛,只是念念經聊聊法並不能讓自己充實平靜。
後來,在一個特殊的機緣下,她參加了瑪欣德尊者的一次開示,深為他的慈悲智慧所感動,遂往曼聽寺禪修,不久決意皈依,剃髮為尼。
如此簡單的故事讓我有些愕然,隨之又覺得也許這才是最合理的。如果安雯為情出家是「發心不正」,那麼安怡的出家,就是純粹的「正念」吧?
記得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被生死悲歡的問題糾結著,不明白同樣的人為什麼會有那麼不同的命運,常常自問:生我之前,我是誰?我死之後,誰是我?這樣一個有著鮮明個性複雜心緒的我,難道源來無蹤,去後無影?肉體可以火化土融,我的靈魂呢?思想呢?難道僅僅因為無所附著便煙消雲散?
想來安怡也必然曾經很長久地為著類似的疑惑而困擾著,終在佛教的因果輪迴之說中得到了解答。
我問她:你決意出家時,父母同意嗎?
她調皮地笑笑:他們不知道。
原來,她入寺時,最初只是為禪修,後來向父母流露出打算出家的心思,父母就這麼一個獨生女,自然不同意。每次打電話,媽媽都哭哭啼啼地勸她回家。她在決意出家前,也的確訂了機票打算回家同父母正式辭別,但是也不禁擔心父母一定會百般阻止,心中暗思對策。巧的是,到了機場卻聽到通知,航班一再延誤,最後居然取消了。安怡在那長久的等待里對自己說:這是天意,不必再猶豫了。
南傳佛教對十戒尼的要求沒有像對比庫那樣嚴格,不必徵求父母的同意。於是,她決定取消機票,逕自回寺里剃度了。
說到這裡,她又調皮地笑了:出家人不得虛妄語,我本來想如果媽媽明白問我是不是出家了,我一定會說的;可是我媽特別好玩,說話總是繞彎兒旁敲側擊,那她不問,我也就不說,也繞著彎兒跟她說話。我一直勸她過來禪修,《報恩經》里說過:有兩種人最不易報答,就是母親與父親。即使把他們擔在肩上,為他們擦身按摩,任由他們在自己的肩上大小便,也不足以回報父母之恩。最好的報恩方法,就是感化他們皈依佛法,有信仰。
起初安怡母親不願意大老遠地跑到西雙版納來,但後來見女兒不回家,也有些急了,還特地去找了一位「高人」算命。對方測了安怡的八字後,對媽媽說:你女兒命交華蓋,現在阻止還來得及,過了五月,只怕她就要出家了。
於是,馬媽媽在四月份買了機票趕到西雙版納,然而來了才知道,已經晚了,安怡早就出家了。
之後,我又特地找馬賢友深談了一次,問她:知道女兒出家後,你生氣了嗎?
沒想到這位可敬的母親卻淡然說:只要她高興就好。我來到這裡,看她這麼開心,身體也比在家時好了,我也就放心了。而且我看到尊者這麼讓人敬服,我也就信奉了南傳佛教。尊者每天跟僧眾一起做早晚課,早晨四點半就要起床,晚上做完開示,還要熬夜譯經,太不容易了。他這麼辛苦,日夜操勞,可是跟所有人一樣簡衣陋居,親自托缽,沒有任何優待,我怕他身體吃不消,所以留下來,一是想照顧女兒,二來也是想為尊者做點事。
我這才明白她每天打點廚房伙食的緣由。這是她的發願,一心要憑自己手藝為尊者多做一點補品。雖然尊者幾次說不要再這樣做,但佛家的規矩是不能拒絕布施的,如果施主發願供養並且不違背戒律,那麼尊者也只能隨喜這份心意。但尊者也從不會獨享,總是與其他比庫分享,甚至有時會讓男眾拿下來問女眾要不要吃。
這真是另一種模式的母慈女孝,不禁讓我再次想起《報恩經》里的話:
「諸比庫,若人勸導沒有信仰的父母確立、住立於信具足,勸導沒戒行的確立、住立於戒具足,勸導吝嗇的確立、住立於舍具足,勸導沒智慧的確立、住立于慧具足。諸比庫,唯有這樣才能回報及報答父母。」
PS:
離開寺院後,我曾在《貴州都市報》上開專欄,發表了一系列的禪修筆記,其中也包括這篇《安怡》。
始料未及的是,半年多以後因為有對立派構陷攻擊曼聽寺法樂禪修園,竟然有人拿我這篇文章斷章取義地詆毀瑪欣德尊者與安怡尼師。這真是嚴重違背了我的初衷,讓我無法淡然:滿口佛法道德的修行者誣詬他人已經是犯重戒,更何況還要不恰當地引用證據,曲解人意,拉不相干的人下水,逼我跟他一起犯戒謗僧!這不是太可惡了嗎?!
為此我特地打電話給李蓮賢友,問候曼聽寺的現狀。她剛剛出寺不久,欣然地跟我說:由於最近適臨法住禪林結界的大事,所以有人趁此機會製造混亂,妄圖阻止結界,破壞上座部佛教的發展。這確實給尊者製造了一些困擾,但目前禪林秩序景然,不會讓這些世俗伎倆破壞了結界大事。只是,安怡尼師為了遠離流言,顧全大局,不得不暫時離開曼聽去掛單,馬賢友仍留在寺中,已經短期出家,一邊修行一邊為女兒祈福。
紅顏,難道註定不能享受平靜的人生,即使斷髮出家都不得安寧?也許,這便是安怡修行路上的一劫吧?
我祝福她能夠安然地面對一切苦難不平,不染紅塵,不生煩惱,得享平靜。
薩度!薩度!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