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情

2024-10-09 01:30:40 作者: 西嶺雪

  下雨了,有微風,非常清涼。我剛剛洗了頭,坐在孤邸門前的板廊上,披散著長發,赤腳,仗著茅草檐的遮蔽,安靜地讀書,聽雨,只覺得這樣簡單的生活真好!

  頭髮濕濕的,空氣也濕濕的,仿佛剛剛在雨中洗過一場天浴。

  我住的孤邸正對著女眾園林的門口,只見一帶竹編的圍牆,牆下短短的一段經行路,也一樣有茅檐遮雨,高大的椰樹從牆外探出頭,青蔥茂密,迎風搖曳,悉悉窣窣的十分歡喜——熱帶的植物,總是渴望甘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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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瑪欣德尊者的《《沙門果經》講義》,注釋說印度有一種花叫作kumuda,是一種白色睡蓮,只在夜裡盛開,白天則合起來。花季約在陽曆的十一月,月圓日尤其清艷。因此十一月的月圓之夜就被稱為「果木地日」。

  兩千多年前的某個果木地日,古摩揭陀國殺父稱王的未生怨王登上華閣寶座,望著月亮接連五次發出感慨:「美哉良辰!」

  ——看到此不禁心生嚮往,好想見到那一朵月光下的蓮花。而佛典文字那種特有的潔淨優美,又非普通的書籍可比。

  掩卷抬頭,發現雨已經停了,太陽重新出來,小鳥開始唱歌。若不是對面屋檐的茅草還在滴水,只覺得剛才的一場急雨是我的幻覺,是我跟這些渴望甘露的熱帶植物共同的一場夢。

  禪林里沒有池塘,自然也沒有蓮花。卻有很多高大的樹木,椰子,菠蘿蜜,還有那種只開在佛堂里的甘貝花——當地叫作雞蛋花。

  記得三年前在柬埔寨旅遊時,我曾在暹粒城中一座不知名的古寺里見過一種開在喬木枝頭的白色香花,後來向當地人請教,方知道叫占貝(音譯),只開在佛堂里。如果有人家拿了種子去花園裡種,開出來的花就不再是占貝,而是占巴,要更大,更香,女人插在鬢上,香氣三日不散。

  這讓我非常驚奇,只知桔生淮南謂之桔,桔生淮北謂之枳。卻沒想到在同一片土地上,只是一牆之隔,一朵花便也會有兩種相貌,兩個名稱,莫不是梵音天香使之移形換影?

  當時只覺得內心震盪,思緒天馬行空不受控制,不禁想:或許我的前世便是一朵開在佛堂的占貝花,因為眷戀紅塵而飛落在香客的衣襟上,被帶出了佛門。我妄圖去體會無邊風月,活色生香,開成一朵異樣的占巴。然而三天之後,香消形散,我卻不能再選擇自己的歸宿。於是被擲於路邊,任人踩踏,零落成泥。彼時,若得重聞鈴聲梵韻,心中焉能不悔?修心養性的參佛禮拜,摒棄紅塵俗麗,收斂地開放,含蓄地吐香,靜默地做一朵低調的占貝,或許就是眾比丘修煉一生的真諦吧?

  時隔三年,沒想到會在西雙版納的曼聽寺重逢了這風神迥異的占貝花(本地稱作雞蛋花,學名緬梔子),讓我幾乎有種他鄉遇故知般的感動——有趣的是,明明版納才是中國,暹粒才是異鄉。

  每天課後,我就會在那幾株花樹下走來走去,撿拾飛落的雞蛋花,兜回孤邸,養在水盆里,贏得滿室清香,連夢裡也聞得見,夢也是香的。

  女眾禪林門前的小徑旁,林間拉起繩子,掛了許多椰子殼,殼裡長出蝴蝶蘭——真是最天然最環保的花盆。

  蘭花有白,有粉,有紫,妖嬈地探出身子,彎下腰肢,細長的枝莖,碩大的花朵,蕊萼分明,讓人常常擔心它會不堪重負,經不得一點風雨。

  可是西雙版納的雨季這樣的雨水密集,有時會整夜聽到雨聲淅瀝,早晨出來看花時,它還是那麼嬌艷、飽滿,花芯里含著雨,顫巍巍地綻放在晨曦里,仿佛美人新浴。而且蝴蝶蘭的花期很長,我入園時看到它們已經盛開,每天經過都忍不住對著開得最艷烈的幾朵行以注目禮,過了半個多月,到走時那幾朵也還未凋謝。

  而雞蛋花也好,蝴蝶蘭也好,都這樣的幽香清艷,讓人走在禪林中,總會忍不住想起賈母游攏翠庵時說的話:「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

  我凝望著那朵花,可以佇立很久很久。在塵世中時,我常感覺自己隨時可以分裂成兩個人,一個在人群中行走說笑,另一個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冥想悠遊。而在禪林里,沒有人窺視,也不需要表達,這兩個我終於合二為一,身心安定。

  但也可能是因為笨,連一個自己都應付不來,當然也不會再封閉或縱容另一個。別人看我可能是縮手縮腳,而我卻知道,此時的內心最為自在,因為把所有的意志都交付禪林,再不必對自己或他人的言行態度妄作判斷。

  賓夕法尼亞州的醫院曾做過一項試驗:把一些同樣的手術後恢復期的病人分別安排在窗外可以看到落葉樹木的房間,和窗外面只有一堵牆的房間。試驗結果表明:可以看到自然景觀的病人術後恢復期短,不良反應少,對護士的抱怨也少;而只能看到磚牆的病人則需要注射更多的強力止痛劑。

  這表明:親近自然可以使人感到幸福,且增加免疫力與自身再造能力。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比庫們長年居住於物質條件匱乏的叢林古寺中,卻不容易生病的緣故吧。

  至少,多病的我住在寺中的十八天,是連頭疼胃痛這些常見病也沒有發作過一次的。而且每每穿過那些高大樹木,欣賞那些椰殼蘭花的時候,心裡總是由衷地感到喜悅、寧靜。

  但是自然學家也同時指出:人類與自然的聯繫深深紮根於漫長的進化歷史過程中,這裡面有好的因素也有負面的基因。比如現代人被蛇咬的機率低而又低,跟車禍、兇殺完全不能相比,但是人類對於蛇的恐懼與厭惡卻是根深蒂固,遠遠超過了對公路飛車的恐懼,這就是因為關於公路與車禍的記憶歷史太短的緣故。

  而禪林里,據說是有蛇的。我雖然沒有親自碰見過,但卻曾經看到有條小尾巴從竹牆的縫隙間伸進來探了一探,我吃了一驚,定睛細看時,那尾巴已經縮回去,掉過只小腦袋來滴溜溜向屋裡窺視。但當我一站起來,那東西已經「嗖」地逃走了。

  我對蛇的習性不了解,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在企圖入室前用尾巴先行探路,或者那是一隻壁虎也說不定,這個在叢林中倒是常見的,我的窗戶上就常常爬著好幾條。

  除了蛇與壁虎,最惹人煩惱的還有老鼠,會整夜在屋樑上賽跑,鬧得人睡不著覺。

  但這也比不上「小強」的惱人。來曼聽第一天,因為實在太累也太熱,又覺得蚊帳棉褥太憋悶,於是躺在地板膠格上就睡著了,還睡得很踏實。醒來後發現屋裡有蟑螂,一陣後怕,再也不敢打地鋪了。

  佛弟子持戒,不可殺生,須得愛一切有情,所以明知屋裡有蟑螂老鼠也不能打殺,只能驅趕。但是它們對樟腦丸清涼油的氣味毫無畏懼,照樣來去自如。

  當然最多最叫人頭疼的還是蚊子,一到雨後的黃昏,密密麻麻地簡直織得起一張蚊子的網,突圍之後總會在身上留下無數印跡。雨林中有一種蚊子大得像科幻片裡的變種,有小手指那麼長,可以停留在半空中靜止不動,與人面面相覷,好像在窺侍要不要發動攻擊一般。但是據說,那種大蚊子反而是不咬人的。

  有一天晚課有雨,四處飛來了無數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種飛蟲,蜻蜓一般大小,但長相醜陋,落得滿地板格都是。而且明明長著翅膀,卻極懶,只見飛來不見飛走,只是在地膠上到處爬著,看得人心煩意亂。尊者讓我們掃一掃,但又叮囑不要太用力傷了它們性命。有賢友拿起笤帚掃了幾下,那些飛蟲黑乎乎地堆疊在一起,被掃開去又爬回來,但就是不肯飛走。那情形如同噩夢般,事後很久我想起來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禪林里還有幾隻流浪貓,常常會在我們吃齋的時候,大搖大擺地走進齋堂來討吃的。它們是否抓老鼠我不知道,但聽說身上有跳蚤,這使人非常避忌,只覺蛇、蟲、鼠、蟻、蚊子、蟑螂之外,又增添了新的煩惱懼畏。

  寺里的一切飛禽走獸都不怕人,在法堂開示上晚課時,總有許多鳥兒飛來,在檐下穿行來去,或者在地板上蹦蹦跳跳,一百多人的念經聲也壓不住它們的嘰嘰啾啾,仿佛在跟我們比賽。

  起初我覺得那真是人與自然最和諧的距離,然而後來被分配打掃佛堂的工作時,那些東一堆西一坨的鳥糞真是擦也擦不完啊,這時候才發現,與鳥雀同修不再是那麼浪漫的事了。

  如果是在寺外的紅塵生活中,知道房子周圍有蛇和老鼠,是絕對會讓我惶惶不安的,不殺絕除淨不能安枕。然而在寺中,雖然蟲蟻也會讓我煩惱,卻能安然處之,遠遠抵不過鐘聲梵鈴帶給我的喜悅寧靜。

  孤邸的走廊我總是清掃得很乾淨,可以隨時坐下來看書,讀一會兒便抬頭看看女眾禪林的門,門邊草檐下的經行路,自覺相看兩不厭。已經很久沒有坐在椅子上,幾乎忘記塵世中「坐」的滋味;也很久沒有穿過太正式的衣履,每天都是寬鬆的T 恤和練功褲,拖鞋,自覺像初生嬰兒般簡單,隨意,心思空明。

  佛教講究「六塵不染」,「六根清淨」,但我卻貪戀生活中每一點滴最美好的細節:小鳥在欄杆上蹦跳,穿白衣的賢友刷刷地掃地,穿紅衣的女子負著手在菩提樹下徘徊,籬笆綠葉間豎起小小的止語牌,晨鐘敲響時似夢還醒的恍惚,佛堂念經的聲音,掛單的僧人在長廊下曬太陽,晾在綠草地上的白紗禪帳,樹叢掩映著佛殿的層層飛檐,尼師打著黃油傘在樹林中穿行,風吹起袈裟的下擺,酷暑天的一場急雨,雨後的青草氣息,黎明時踏著露珠行走,遙望天邊的一彎新月,天色將明未明時微妙的色彩變換……在在都是風景。

  因為知道這樣的生活不會久長,因而格外珍惜。

  一日下課後,沿著禪林幽深小路走向孤邸,無意中一抬頭,忽見天邊火紅一片,瑰艷透明,好像天地間孕育著一個巨大的秘密,美得驚人。

  我忍不住朝著霞光的方向一直走到界堂邊的佛像下,聞到空氣中沉鬱的花香,是桂花麼?

  女眾們也全都被驚動了,紛紛回房取相機、IPAD,想要攝下那瑰麗的瞬間。然而鏡頭裡的畫面怎能表達得出心中的讚嘆?

  有位尼師經過,也顧不上寺中「止語」的戒律了,玩笑說:「快看吧,等下打坐,立刻就見禪相了。」

  禪林里的玩笑,也是這樣的清雅,女眾們不禁都會心一笑。

  霞光下,所有的一切都這麼美,望著那透明的天空,一向自認為對禪修沒什麼夙慧的我,在那一刻忽然相信:堅持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我也可以終於修有所成, 證得禪那。

  PS:名詞解釋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六塵:色、聲、香、味、觸、法。通過「六根」而進入身體,污染本性,生起貪嗔痴欲種種煩惱不潔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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