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 營救
2024-10-08 12:27:57
作者: 歐陽山
有一天早上,陰雨的天氣終於過去了,迷了路的太陽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到了廣州。每一個市民都從屋裡走出來,興高采烈地曬曬太陽,談論廣州居然也會有那麼一個無始無終的陰雨季節。胡杏今天起來特別早,她感覺到自己精神抖擻,頭腦清新,就坐在罷工委員會的一張桌子旁邊,仔細地核對這一次募捐演出的帳目。太陽從窗子外面射進來,照在這個十八歲的大姑娘的一邊臉上,給她刻出了一個絕代美人的罕見的剪影。她的蓮子臉兒更豐滿了,那小小的圓眼睛變大了,也更圓了,那尖尖的下巴也變得圓起來了,整個相貌都露出一種將要成熟的風韻。只有那小嘴巴卻顯得更小了,保留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稚氣。在剪影上,只見她那張稚氣的小嘴巴頻頻地顫動著,好像正在念著一長串的什麼東西。這時候,房間外面有些響動……為了檢査這幢女工外寓屋頂漏水的情況,振華紡織廠的協理郭壽年跟跑街郭標一前一後地相跟著走過罷工委員會的門口。胡杏正在一長串的數字當中計算來、計算去,忽然聽見郭壽年沒頭沒尾地大聲問郭標道:
「你所講的都是真話麼?阿標,你沒有胡說八道麼?我真擔心,你總愛那麼胡——周炳真是叫憲兵司令部綁票綁去了麼?」她又聽見郭標稟神誓願地回答道:「年叔,我敢賭咒,確實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就是憲兵司令部把那個靚仔綁票綁了去。」郭壽年又問他道:「綁票麼?綁票是可以贖買的,他們要多少錢才肯把他放出來?」
郭標又回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說是普通的綁票,那麼當然可以拿錢贖買出來,可這是憲兵司令部呵!雖然同樣也是綁票,鬼知道他們要多少錢呢?」
說著,說著,兩個人就走遠了。胡杏一聽見他們叔侄倆的對話,就立刻警覺起來。她停下了嘴巴,眼睛也離開了數字;往後又把那些帳單蓋起來,兩隻手抱著腦袋,在那裡沉思著。就這樣子,她的兩手緊緊地抱著腦袋,坐在桌子前面,想來想去,想了足足一個時辰,還是無計可施。這不幸的消息逼得她真是沒有辦法,後來她就哭起來了。只見她那挺出的胸脯不停地抖動著,那全身也在不停地抖動著,哭得淒淒涼涼的,實在可憐。到了吃中飯——大家都回到宿舍來,胡杏首先把這個消息告訴那四個弟兄:區卓、江炳、馬明、王通;接著,又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那七個姊妹:章蝦、黃群、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大家聽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一個勁兒在揣測著,議論著,總是同樣無計可施。吃了中飯以後,胡杏甩開兩條又長又豐滿的大腿,快步走到大市街,在那間印刷鋪子裡,找到了關傑,跟他把情況仔細說了一遍。接著,她又從那裡甩開大步,走到小北的天官里,找著陶華,也把那些情況同樣說了一遍。往後,他又跑到南關珠光里和八旗二馬路,對邵煜跟丘照兩個人同樣地把周炳的情況對他們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都看天頓地,叫苦不迭。那迫擊炮丘照更是捶胸拍腿,義憤填膺。他大聲叫嚷道:「我的天哪!你叫我怎麼辦呢?炳哥好冤枉呵!你叫咱拿出一條命來救他倒可以,你叫咱拿錢,咱哪來的錢哪?」總之一句話,大家都十分著急,可也都毫無辦法。
吃了晚飯以後,胡杏打定主意:要區卓先到三家巷周家找著周鐵,再到師古巷楊家找到楊志朴,請他們定更時分到皮鞋匠區華的家裡坐一坐。吩咐完了以後,她自己又到西區罷工指揮部去,找到楊承榮跟何守禮兩個人,和他們一起走到長庚路外面,在路旁的大樹底下來回走著,向他們報告了周炳的近況。這兩個都是熱心愛國的少年,又同時十分崇拜周炳,聽了以後,都堅決主張應該想盡一切辦法,將周炳贖買出來。可是,他們口裡這樣說,實際上也沒有多少抓拿。一個是十七歲的高中學生,一個是十五歲的初中學生,哪裡來的錢呢?快到定更天氣,胡杏就辭別了這兩個小夥伴,甩開她那又長又豐滿的大腿,向南關方向走去。
進了南關皮鞋區華家,胡杏剛走到天井,就看見周鐵、區華、楊志朴三個人都坐在電燈下面。那剛強不屈的老中醫楊志朴把他的兩撇鬍子對著天空,好像豎起一把鋼叉一樣。胡杏給他們三個人問過安,就把她今天聽見的難中人的消息告訴了長輩,並且苦苦地哀求他們道:
「要救一救炳哥呵,要救一救炳哥呵!金大哥不在了,榕二哥又不知去向了,咱家只剩了炳哥這一根苗子,不管怎麼樣,不能讓敵人把它給折了。」說完以後,她又嗚嗎地哭了起來。老鐵匠周鐵聽見她這麼說,也在一旁暗暗地掉淚。哭了一會兒,胡杏就坐在楊志朴的身邊,等候他們商量定奪。楊志朴一面輕輕地摸著胡杏的腦袋,一面義重如山地說:
「我一定要救他。我這個舅舅要是救不出他來,也就不算舅舅了。不管怎麼樣,就是豁出一條老命,就是把我的祖居變賣了,我也要把阿炳救出來。」區華接著說道:「對呀,對呀,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把他救出來,哪怕把我這個鐵錘跟鐵砧變賣了,也使得。」周鐵聽見他們這樣說,十分感激,可是他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胡杏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塊錢來,放在桌子上,對楊志朴說:「舅舅,你看怎麼辦吧,我就這麼一點錢了。可是不管多少,我也願意拿出來,盡我自己的一份心。」後來,區華、楊志朴、周鐵三個人商量決定,讓舅舅楊志朴把這件事管起來。楊志朴也覺著義不容辭,就慨然地答應承擔起這個責任。大伙兒一直商量到很晚才陸續散去。
這天晚上,陳文雄邀請了張子豪、李民魁、何守仁三個人到他家裡來,開一個「國難會議」。最近的時局的發展趨勢,使得這些大人先生們心裡頭不舒坦。四月七日,國民黨在洛陽召集國難會議,決定了八個字的國策,叫做「對日交涉,合理剿共」。對於這一點,他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不足為奇。四月十三日,江西的中華蘇維埃政府正式對日宣戰了。這一點,他們雖然覺著有一點詫異,雖然覺著有一點出乎意料之外,不過他們也並不在乎。在他們自己召開的這個「國難會議」上面,他們對這些事情都採取了一種嘲笑的態度。但是,對於日本人會不會打到廣東來,就是說,中日的衝突會不會蔓延到祖國的南方,他們卻是非常擔心的。會議一開頭,陳文雄就對共產黨開玩笑道:「哼,他們八字腳還要對日宣戰呢,真可笑!他們拿什麼去跟日本人打仗?他們怎麼樣子能夠跟日本人接觸?莫非是在空中打仗麼?可是,八字腳怎麼飛得起來呢?哈、哈、哈!」接著,李民魁就問張子豪道:「人家在上海打仗,你躲到廣東來,可是稱心如意了?」張子豪反駁道:「那有什麼?那些大亨們膽子小,才鬧什麼遷都洛陽,要是叫我管國家大事,我就坐鎮南京,直接跟日本人作戰。如果我在上海,我肯定不會退到南翔一帶,那麼孱頭,那麼沒有出息!」何守仁冷笑道:「張大哥,你可說得撇脫,你今天在廣東——當然可以說這樣的話了,因為你也很清楚,有英國人在香港,日本人是不敢貿貿然來攻打廣東的,你這是有恃無恐。」陳文雄接著說:「今天把大家請來,正是為了要討論這件大事。雖然現在看起來,日本人是不會來打廣東的,可是軍事上的變化也很難說。有英國人在香港,這是一個鐵的事實,可是日本軍部怎麼想法,咱們有什麼辦法能夠知道呢?所以還是不可不防。」何守仁說:「不管怎麼樣,我希望他們不要來,我也判斷他們不敢來。」李民魁又接著說:「來也好,不來也好,我可什麼也不怕。我又沒有地產,我又沒有生意,他來了,我就走,什麼牽連都沒有。當然,你們陳、何兩家就不能這麼說了。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我看,不管碰到什麼戰爭,誰打誰也好,誰不打誰也好,照老黃曆——反正發財的總還是你們兩家。」後來,談來談去,談到廣州市的抗日愛國總罷工,談到振華紡織廠的罷工工潮的問題。李民魁又提議道:「文雄,你已經發了很多財了,大把錢——你何不慷慨一點,稍為讓讓步呢?你給振華紡織廠的那些窮鬼一點甜頭,你對周炳做一些讓步,你們工廠的罷工就解決了。這樣子,全廣州市也就安靜下來了,太平下來了,這不是很好麼?不管日本人來也罷,不來也罷,咱們自己總要和氣,才能生財呀。」陳文雄把肩膀一聳,兩手一攤,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我哪裡不想分一點好處給他們呢?我當然願意,就是怕別人還不願意呢。就說對周炳吧,我只是略施懲戒,不為已甚的——誰知他執迷不悟,比我還要硬,叫我怎能下台呢?」他這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何守仁說:「你有什麼下不了台?你隨時給貫英打個電話,他們就把周炳放出來了。」
恰巧,陳文雄的太太周泉這個時候從客廳的門口經過,聽到了何守仁這句話,記在心裡。第二天,她冒著危險,走到振華紡織廠罷工委員會裡,找到了胡杏,跟胡杏透露了何守仁嘴裡泄漏出來的貫英這一條線索。胡杏聽了這個消息,趕快跑到師古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舅舅楊志朴。楊志朴搔著花白腦袋想了一想,就對胡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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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憲兵司令部里是有貫英這麼一個角色。他也到我這裡來看過幾次病,說是身子虛弱,要培補培補。這個人我倒認得,只是說不準他在憲兵司令部當什麼長還是當什麼官兒。既然如此,我一定去找他,我一定去找他。」果然不久,楊志朴就去找到了貫英。貫英看見是個老中醫出面來談周炳的問題,也想賣點面子;同時,他也知道陳文雄的口氣已經鬆了,這個周炳又是個窮光棍,沒有什麼油水,也就覺著這樁案件還不如早點了結了好,就向楊志朴順水推船,賣了個人情,道:「楊老先生,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我實在是很想幫忙你的。不過你當然知道,官場裡面的事情,動不動就得花錢。我自己個人無所謂,可是,那些窮苦弟兄們你總不能讓他白干吧。所以,錢還是要花的。」楊志朴知道這個傢伙不是個好東西,也就老老實實地問他道:「那麼你說呢?你開個口吧。」後來,貫英再三推託,不肯說實在的價錢。楊志朴沒有辦法了,先主動提出五百塊,貫英不肯;後來又提出一千塊,貫英還是不肯;他再提一千五百塊,貫英還是說「十分為難,沒有辦法」。楊志朴只好出了大價錢,答應給他兩千塊,把周炳保釋出來。貫英也表示勉勉強強地同意,這樁買賣就算說定了。
往後幾天,胡杏像一頭兇猛的,飢餓難忍的小山貓一樣,在廣州城裡到處奔竄著,去尋找食物,去籌措足夠的款項。她是一個還沒有入世的,天真無邪的女孩子,因此,她最初跟區卓商量,首先就想起了陳文婷。她對區卓很自信地說道:「陳文婷跟炳哥很要好。她很有錢,你的哥哥區細又在她那裡當過管家,看來,她是會著緊的。」於是,他們兩個人就去找陳文婷去了。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陳文婷板著臉孔對他們說:「不錯,錢,我是有的,慢說一兩千塊錢,就是三四千塊錢,我也拿得出來。可是,周炳這個人就是太傲慢了,他對我一點臉也不賞,難道我還要去救他麼?就是我去救了他,他也未必多謝我呢。」就這樣子,把他們兩個人打發了。楊志朴下了決心,要賣掉師古巷他那幢祖居來贖買周炳,只怕找不到買主。胡杏又跟楊承榮商量,叫楊承榮跟何守禮一道去找何守仁,商量賣房子的事情。天下事可真湊巧,原來,何家在師古巷楊志朴房子的左面已經買下了三四幢破爛的舊房子,又在楊志朴的右面買下了四五幢破爛的舊房子,只是當中夾著楊志朴這一幢舊房子,連不成一片。按他們的主意,如果把楊志朴這幢房子也買下來,他們就可以把這十幢八幢古老房子一起拆掉,另外建起一座五層樓高的大洋房子。這樣,他們就可以要很大的價錢,把這些新的洋樓分別租出去。當時,何守仁聽見楊承榮和何守禮來找他談這個事情,他是正中下懷,只是表面上還假仁假義地推卻道:「房子我們是可以買的,這沒有什麼。可是,買了舅舅的房子,這我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後來,楊承榮跟何守禮兩個人苦苦地哀求他,他才算勉勉強強地答應下來了。可是,他只肯答應出一千五百塊錢,還裝窮說道:「我只有一千五百塊,多一塊錢我也拿不出來了。」最後,胡杏又和老鐵匠周鐵一道去找陳楊氏,要賣三家巷那幢竹筒房子。陳楊氏跟陳萬利商量,覺得把隔壁周家這一幢房子買下來,拆掉它,做一個花園也好,就答應了出五百塊錢買周家的房子。看看湊足了兩千塊錢,楊志朴就跟郭壽年一道去憲兵司令部,找到貫英課長,約好用那兩千塊錢的贖金把周炳贖買出來。
那一天下午,十七號突然抓住周炳兩隻胳膊,搖動著他的身軀,十分高興地對他說道:
「咱們中央已經對日宣戰了,這是中國歷史上一件大事情,咱們的中華民族有了一線生機了!還有,咱們支部已經通過吸收你入黨——你在政治上開始了新的生命了!我為中華民族祝賀,也為你祝賀!」
周炳一聽見十七號這麼說,立刻就怔住了。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用手按捺也按捺不住。他開頭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覺著這是一種幻覺,恐怕是自己想入黨想得太厲害了,因此聽錯了話。後來再一想,不對,十七號分明是這樣說的,於是乎他就發起呆來。呆了一陣子,他才又驚喜得像發狂一樣,兩隻手擺動著,兩隻腳跳躍著,在牢房裡跳來跳去,蹦來蹦去,停不下來。這時候,他真像一個瘋子,一個傻子,或者是一個又瘋又傻的小孩子。他從牆上那個高高的小圓洞望著遙遠的太空,在心裏面悄悄地低語道:
「我的黨,我的媽媽,你到底是把我收留下來了,十七號在旁邊站著,看見他這副天真的,虔誠的模樣,心裏面也著實歡喜。他用一隻手搭在周炳的肩膀上,說:
「你高興,這是很自然的,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不要忘了,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這不是只有一味子快活的事情。你要知道,你得挑起這副沉重的擔子,要走很遠、很遠的路程,這一點,你必須明確,必須真正地、自覺地意識到才好。」
往後,兩個人又並排著坐在破蓆子上,共同談論國家的命運。周炳說:「我還是堅持我那個觀點。我總覺著,日本人在這個時候來侵路中國,實際上是拯救了國民黨。要不是日本人興兵打我們的話,我們可以一鼓作氣地打倒國民黨,奪取全國的政權。」十七號聽了,連連點頭,回答道:「不錯,你的看法也有道理。當然,我們要打倒國民黨,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現在日本帝國主義既然侵略進來了,大敵當前,也只好把打倒國民黨的事情放在後一步來辦了。」周炳說,我還是非常擔心。現在,我們要用全力來打退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為了這個,我們對日本宣了戰。可是這樣一來,咱們廣州起義那個時候的政綱又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實現呢?」十七號也嘆息著說道:「是呀,是呀,所以中國人民就是苦命呵。中國的工人跟農民實在是苦得不能說了,他們迫切要求實現廣州起義的那些政綱。可是現在,事實上那些政綱也沒有法子提出來了。現在咱們黨只能提改善人民的生活,那些政綱也只好放到以後去兌現了。」周炳悽然地說:「可不是麼?就是這麼一回事情。我們這些人年紀還輕,還有足夠的時間,能夠去實現那些政綱,可是,咱們老一輩子那些人現在都五十多,快六十了,到底還能等多久呢?他們這一輩子可能看不見了,他們也只好吃苦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了。此外,還有在這十幾年的革命當中犧牲了的這麼許多人,他們的仇又什麼時候才能報呢?要給他們報仇,一定要等到中國革命成功,可是,中國革命又到什麼時候才能成功呢?以往犧牲——那許許多多的壯士,烈士,唉……那仇呵,恨呵……天樣的,海樣的……他們的眼睛什麼時候才能閉上呢?唉!」十七號也沒有辦法回答,只好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所以說,中國的老百姓是多災多難的,確實是命苦的。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咱們國家領土那麼大,人口那麼多,要把革命搞成功,要讓每一個人都富裕,都幸福……那樣地美滿……當然是不容易的呀。正是因為理想崇高——不容易,不是一下子——所以咱們才要堅決地干,趕快地干,動員起全國人民一道起來干,這是唯一的出路,就這樣談著,談著,越談越來勁兒,兩個人一直談到夜深人靜還不肯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