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 夢寐以求
2024-10-08 12:27:54
作者: 歐陽山
在無比心疼,無比氣悶的狀態當中,周炳在臨牢里又過了一個月。這一個月是周炳一生中最難過的一個月,也是周炳一生中下雨最多的一個月。連綿不斷的陰雨老是下呀,下呀,好像永遠下不完的樣子。一個月裡面,也難得有一次兩次哪怕是短暫的晴天,哪怕是偶然出一點太陽;哪怕是偶然看見一點月亮,哪怕是偶然看見幾顆星星。雨,有的時候大,有的時候小,總是在不停不歇地下著。屋頂日日夜夜地,嘶嘶地,沙沙地響著,那麼整齊,那麼均勻,那麼單調,好像一種簡單的樂曲無限重複地奏鳴著。十七號上十次,上百次地站在牢房當中,把兩手伸向天空,高聲嘆息道:「唉,這個天空,什麼地方漏了吧,得想法子補一補才好,你說是麼?」這樣的問話,周炳聽得實在是太多了,聽得太膩了,聽得太煩了,而且永遠也沒法兒回答。雨水從牆上那個沒有窗戶的圓洞裡吹進來,灑進來,沿著牆壁淌下來。屋頂上的瓦片,屋頂上的房梁全都濕了,並且往下一滴一滴地滴著水。牢房裡的牆壁也都完全濕透了,牢房裡的地堂也都完全濕透了,連周炳睡的那張蓆子也像在鹽齒裡面泡過的一樣,又濕,又腥,又黏糊糊的,叫人十分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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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早,天還沒亮,周炳就醒過來了。他覺著全身的骨頭和腿肉都隱隱作痛,再也不願意躺在那張濕漉漉的蓆子上受罪,就一骨碌爬了起來,坐在那裡發呆。他自己對自己說道:「怎麼,連雞叫都沒有一聲?這個時候,哪怕只聽見一聲雞叫,該是多好呵!」接著,他就又沉思冥想起來。他身邊的十七號還在呼嚕呼嚕地睡著,他自己百無聊賴,就悄悄地對自己說道:「怎麼,從去年四月胡柳跟胡杏在秧田裡跟保安隊衝突以來,到今年如今這個四月,這一年裡,我到底是怎樣活過來的呀?這是怎麼回事兒呀?怎麼我好像昏騰騰地,迷糊糊地,什麼都不清醒的呀?」他想舉起手來,把自己的腦袋搖一搖,捶一捶,好使它清醒一些。可是他剛要舉起手——卻舉不起來,他的肩膀疼得非常厲害,他的手指也疼得要命。在他左右捶動自己腦袋的時候,他的頭也疼得那麼厲害,甚至連他的喉嚨也疼得有些撐不住。更討人嫌的——從肺管里衝出一股焦臭辣味兒來,嗆得他不斷咳嗽著,咳嗽著,又牽動胸膛上的傷疤,當真十分難過。他不顧這一切疼痛,繼續往下想道:「我在小孩子的時候,過十年八載的光陰好像一?眼的樣子;怎麼現在過一年得花這麼長的時間呢?這一年,真是比十年還要長呵,一共經過多少事情呵!他們給了我三次……三次那麼兇狠,那麼沉重的打擊。他們搶走了我的未婚妻子胡柳,——她不過是為了保護一個可憐的丫頭胡杏……他們搶走了我的哥哥周榕,他,多麼好的年輕人哪,不過是為了革命,為了拯救受苦受難的中國老百姓……第三次輪到我自己了,他們把我抓到這裡來,打得我要生不能,求死不得,遍體鱗傷,摧肝裂膽,不過是為了我要救國、要抗日、要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赫!多稀奇!就為了這些嘛,他們給我三次這樣沉重的打擊,又說得出什麼道理呢?」他這樣想的時候,倒是忘記了他全身的骨頭、肌肉那種痛楚,也忘記了他的腦袋、喉嚨、肩膀、手指那些創傷的痛苦。這樣子,為了忘卻自己身上的痛苦,他把剛才那些事情又從頭想了一遍。可是當他的思路一停下來,他的胸部就覺著內外夾攻,疼得死去活來;加上那喉嚨還不斷地干嗆著,總咳不出痰來……真是痛苦得不是活人所能夠忍受。
不久,他就發覺這種沉思冥想,果然能夠發生一種奇妙的作用,可以把他肉體上的全部痛苦都暫時忘記掉。只見他面對著牆壁不斷地,反覆地自言自語道:「周炳呵周炳,你本來有責任要帶領第一赤衛隊的好弟兄們剷平封建勢力,打倒國民黨反動派,趕走一切帝國主義的野蠻侵略;你應該帶領他們一起走進那個沒有人剝削人,沒有人壓榨人,沒有人欺凌人,任何人都不會感到恥辱和痛苦,任何人都過得尊嚴、快樂和幸福的共產主義的社會。可是你完全沒有盡到這個莊嚴神聖的責任!你這是往哪裡走哇?……你到底犯了多少錯誤哇?……簡直不像樣子,——叫人多麼氣不忿兒呵!」說到這裡,他稍為停了一下,又乾脆地把自己痛罵起來道:「你真是不像個樣子!你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什麼事情也沒有做成。沒什麼好說的——簡直是個笨蛋!是個傻子!是個呆子!是條糊塗蟲!唉,叫我把你怎麼辦呢?興許你照著書本——跟著別人,會說幾句聽起來好像滿有道理的空話;興許你一時來神兒,也會說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豪言壯語。你那些話,儘管說起來使別人嘆服,使別人興奮,使別人陶醉,使別人相信你是一個英雄好漢,可是到頭來你自己什麼辦法也拿不出來,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如果能夠叫做抱負的話,究竟能否實現。你瞧這樣子,你不是一個十足的笨蛋?別人相信你,叫你領著走,可是,你把別人領到哪裡去了呢?」想到這裡,周炳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的心又劇烈地疼痛起來。這不是那種可以致人於死地的外傷,而是叫人心驚肉跳的,懨懨悶悶的,無法解脫的內傷。在他一碰著這種比死還要痛苦的內傷的時候,他就把肉體上那種劇烈的疼痛忘記得一乾二淨了。……牢房裡寂靜無聲,十七號沉睡沒醒,這時候,他又想起了那個不幸的乾妹妹胡杏,於是他更加嚴厲地譴責自己道:
「光說這麼一個小丫頭,你盡了你的責任了麼?你曾經說過:『有我在,就有你在。』好一個英雄好漢,你冒充得還真是有點像呢!可是現在呢?你在這個小房間裡,胡杏又在哪兒呢?你還能保護她麼?不,別冒充英雄好漢了。你連自己都不能保護你自己,還能夠保護什麼別人麼?我看——別裝得那麼神氣,別裝成那副模樣了,你這個十十足足的笨蛋!」
這整整的一天,他就是這麼翻來覆去地想著,把時光消磨在痛自譴責的悔恨之中。早飯,他沒有心思去吃;到中午的時候,實在有點餓,只胡亂扒了兩口;晚飯,他更加沒有心思去吃,就那麼擱著,連動也不去動它一下。十七號留心望著他,見他呆呆地對著牆壁,有時喃喃自語,有時又露出一絲一絲的苦笑,覺著這個時候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不要去驚動他,讓他慢慢地自己想著,慢慢地回憶著,慢慢地恢復那叫別人摧殘得奄奄一息的元氣。
到了那天晚上,也像過去一百個晚上,二百個晚土,無數個晚上一樣,白晝的亮光慢慢地消褪,整個牢房沉沒在一片黑暗當中。周炳還是那麼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濕漉漉的草蓆上面。他總覺得自己有什麼話想跟十七號說一說,有一種欲望,有一種要求,有一種衝動,想跟十七號痛痛快快談一談。他好幾次想站起來,可是終於沒有動彈;他好幾次想開口,可是也終於沒有做聲。這樣,反覆地思慮著、躊躇著,像一個沒有主意的小孩子。他完全沒有想到,突然從牆上那個圓洞外射進一道長久沒有看見的,明亮的月光,像一股銀白的流水,一直衝進牢房裡面來。這股流水經過的地方,四周都冒著騰騰的煙霧。看來,像是這股月光的流水給了他一種神奇的力量,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像十七號經常乾的那樣,站在牢房當中,兩隻胳膊向上舉起,好像要抱住這股銀白的流水。這時候,十七號聽見他突然大聲叫嚷道:
「我要入黨!我要入黨!我要做一個真正的布爾什維克!
我……」
他用了那麼大的聲音叫喊,他那副演員所特有的圓潤明亮的嗓子那麼好聽,不單是隔壁牢房能夠聽見,就是整座監牢,包括所有的看守人員、雜役等等在內,都完全可以聽到。十七號連忙跳起來,企圖用手捂著他的嘴巴,但是已經太遲了,他已經喊出來了。十七號也沒有做聲,只是拍了兩下他的肩膀,意思是叫他不要衝動。周炳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敵人的牢房裡,也就明白了十七號的意思,沒有再往下說。很顯然,這樣的呼喊在監牢里會給一個人帶來什麼後果,帶來什麼禍害,他是完全明了的。但是,周炳又想,他既然喊了出來,他就完全不會後悔,任何嚴重的後果,他都願意承擔。時間一秒鐘,一秒鐘地過去,大概過了一分鐘的光景,周炳覺著四圍沒有任何的反應,也沒有聽見任何人說話或者忙亂嘈雜的聲音,好像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山谷里高聲喊叫,只有自己的回聲回答自己,沒有驚動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他把自己心裏面要呼喊的東西呼喊出來了以後,又覺著這不過是毫無希望的幻想,便頹然地跌下去,重新坐在自己的濕漉漉的草蓆上面。十七號靜悄梢地走了過來,低聲向他說道:「周炳,你既然有這個願望,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地提出入黨的申請呢?」周炳一聽,愣住了。他聽不清楚到底十七號說了些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追問道:
「什麼?十七號,你說什麼?」
十七號心平氣和地把剛才所說的話重新說了一遍。他這回其實已經聽清楚了,可是還不放心,又急急忙忙地,結里結巴地追問著:
「十七號,什麼?你說……說什麼?你再、再、再說……」十七號果然照著他的要求再一次爽爽朗朗地說了一遍。周炳這下子可高興極了。這真是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這真是他一年來所遇見的最大的奇蹟。他大喜過望,一把摟住十七號,痛痛快快地哭了起來……
這時候,廣州振華紡織廠的大院子裡,胡杏、區卓他們一班人正在給廣州西區的工人們演戲。他們演的就是從前周炳跟胡杏合演過的《關里關外》。這時候,大院子裡燈火通明,有七八百、上千的人擠在那潮濕的草地上,有坐著的,有站著的,靜悄悄地、一聲不響地在看胡杏跟區卓他們演出的節目。
原來,振華紡織廠的罷工一直延續了好幾個月,到現在依然沒有復工。東家不肯讓步,工人們也不肯讓步,因此,兩方面都堅持著。後來廣州的五金工會,皮鞋工會,紡織公會,電工工會,印染工會,手車工會,印刷工會,成衣工會,航運工會,碼頭工會等等二十多個工會,為了聲援振華紡織廠的工人,也舉行了三天的總罷工。罷工的口號是:抗日救國,要求工人們有愛國的自由跟權利,還要改善工人的生活,釋放因為愛國被捕的工友等等。為了組織這一場總罷工,馬明、江炳、王通、陶華、關傑、丘照、邵煜等等都集中在廣州市的西區罷工指揮部,緊張地工作著。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這些人參加了罷工工人慰問隊,整天到罷工工人家裡幫忙料理家務。楊承榮、何守禮跟其他的同學一道進行愛國的募捐,支援罷工。
為了上演今天晚上這個戲,章蝦、黃群牽了頭,承擔起全部責任。整個振華紡織廠都動員起來,花了很大的力量來組織這場募捐演出。他們在大院子裡搭了一個戲棚子,又各處張羅,借了二百張條凳。江炳、馬明兩個人負責把全場的電燈安裝好,王通跑得滿頭大汗,擔任了採買的角色。
廣州市的工人、店員、農民、學生、教師、編輯等等人士都同情罷工工人,認為他們為了爭取愛國的自由跟權利,為了改善痛苦的生活,為了要求釋放因為檢査仇貨而被捕的工友,是完全有道理的,是理直氣壯的。街坊鄰里在談起這次總罷工事件的時候,都覺著興高采烈,都認為這次罷工幹得有聲有色,正是時候。只有張子豪、李民魁、陳文雄和他們的上司們,朋友們,同行們覺著很不如意,覺著希望不要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有些人害怕影響了自己的前程,有些人害怕自己經濟上要受到損失,因此都急得團團轉,不知怎樣辦才好。他們三個人又經常互相埋怨,第一埋怨陳文雄不該因為自己幾捆紗受了損失,就隨便要求抓人;其次,又埋怨李民魁老是說調解,調解,總調解不出個所以然來,使得這場總罷工無法防止;最後,大家又埋怨張子豪,說他要鎮壓也鎮壓得不徹底,應該把所有鼓動罷工的人一起抓了去,果真如此,這場罷工就不會發生。在這些焦躁不安的人們當中,只有何守仁能夠保持一種心安理得的超然態度。他覺著不贊成罷工,可是他又覺著,讓他們罷一罷也好;他甚至抱著一種類幸災樂禍的心理,公開對張子豪、李民魁、陳文雄他們說道:「這能怪誰呢?這只能怪你們自己。養癰貽患,咎由自取——」
可是,不管大人先生們,東家老爺們怎麼想法,工人們還是照樣精神飽滿地演他們自己的戲。大院子裡的觀眾個個都聚精會神地看著,用他們那一雙暫時忘記了悲傷跟憂愁的眼睛,望著舞台上人們的活動。有些以前看過這齣戲的觀眾還清楚地記得,這己經演到第三幕了,按原來的情節,這一幕是非常緊張的。只見區卓跟胡杏在荒山亂石中間逃跑,國民黨兵在後面追趕,胡亂打槍。雖然舞台上跟上次在飯廳里演的時候一樣,是沒有布景的,卻表演得很逼真。追的追了一陣子,跑的跑了一陣子,到了按情節規定,該是胡杏跌傷,區卓抱起她走的時候,區卓就問她道:「二妞,你怎麼了?快走吧!」胡杏坐在地上不起來,說:「我不成了,」又用手按著胸膛道:「什麼東西打進這兒了。」這句話本來是胡杏在第一次演出的時候臨時創造出來的,跟原來的情節安排有點出入。當時,周炳以為她忘記了情節,曾經提醒她道:「是跌傷了吧?」這回區卓演出,就用了周炳原來的這句台詞,說:「是跌傷了吧?」接著,胡杏搖頭堅持道:「不,是子彈。他們把我打中了。」這樣子,他們就按照上一次演出過的情節,也就是經過胡杏的創造性的發展而改動了的情節,也是觀眾認為十分成功的情節,繼續往下演。有些觀眾知道快演到戲肉了,就都屏著呼吸,等待高潮的到來。只聽見區卓問胡杏道:「那怎麼辦?我背你走吧。」胡杏回答說:「哥,我不中用了,你自己逃命吧。你丟了我,還能活一條命;你不丟我,兩條命都活不成了。」也跟上一次演出時一樣,胡杏表現得那樣善良,堅定,崇高,區卓深深受了感動,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在淚光閃爍之中,區卓莢勇無比地以高山般的情義回答道:
「二妞,你哥不是那樣的人。咱倆生就同生,死就同死,有我在,就有你在!」
說到這裡,區卓跟胡杏兩個人都分不清楚是真事還是在做戲,台下的觀眾也分不清是真事還是在做戲,只顧陪著他倆擦眼淚,擤鼻子。
就這樣,在振華紡織廠的大院子裡,現眾跟著區卓、胡杏兩個人一起哭。在離開廣州市區很遠的地方,在憲兵司令部的監牢里,周炳正抱著十七號哭。監牢裡面跟監牢外面,眼淚都流到一起去了。
月亮像慈愛的媽媽一樣,毫無私心地照著她的兒女們。她照著廣州市的人們,也照著靜悄悄的白雲山。它趕走烏雲,推開陰雨,給振華紡織廠的工友們一個激動人心的夜晚,使他們好好地享受一齣戲。她也替周炳推開監牢里的黑暗,在那裡注進了一股銀白的瀑布,給周炳一種向上的啟示,給周炳洗淨了他那沾滿污垢的,受屈辱的靈魂。周炳望著那股從上而下的,銀白色的流水,覺著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樣事物像月亮那樣純淨,潔白,坦蕩,無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