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 蠱惑

2024-10-08 12:27:51 作者: 歐陽山

  過了幾天,周炳胸前火烙的燒傷還是又紅又腫,並且有點化膿的模樣。那個穿便衣的雜役又來叫他了。那個人說:「二十三號,出來。」周炳留心地觀察到,這回那個人沒有吆喝他:「過堂!」卻輕輕鬆鬆地訓示道:「出來。」他覺著事情有點兒蹺蹊,可又不知道是什麼鬼把戲,只是小心翼翼地跟著那個雜役走——這回不朝審訊室走,卻一直走到了會客室。他萬萬沒有想到,那裡面坐著一個穿一套棕色中山裝制服的魁梧出眾的大漢,卻恰恰又是那曾經要他簽字退黨的李民魁。他很不自在地坐在李民魁的對面,等候他的發落。那房間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既像是發霉的氣味兒,又像是某種昆蟲身上所散發出來的臭氣,或者說是這兩者混合的味道。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可是李民魁卻眯起眼睛四處打量著,好像在看著、望著其他什麼東西,或者其他什麼別人的樣子。李民魁明明知道周炳已經坐下了,卻對他做著手勢,嘴裡重複地說道:「坐下吧,坐下吧,請坐,別客氣。」周炳坐在他的對面,胸前疼得十分厲害。他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吭出聲來,就悶悶地,麻麻木木地坐著——勉強忍耐著不動。李民魁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然後做出一個非常接近於和善的笑臉來。他這樣一笑,那副國字臉兒登時越發寬橫起來,變成了一副門字臉兒。他看見周炳並沒有被他這種和善的笑容所打動,就低聲細氣地說起話來道:「周炳,你別誤會了。以前的事情,都算過去了。我知道你對我有點成見,可是那不要緊,你慢慢地就會知道,我這個人其實並不難相與。我今天來看你,就不為了什麼別的事情,只是為了閒聊一下,隨便談談家常。你看好麼?」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子,但是周炳仍然沒有吭聲,他就接著說下去道:

  「我看你也有二十幾歲了,二十幾啦?我來算算看。唉呀,二十五了,是不是呵?不錯不錯,就是二十五。我想,你有那麼大年紀了,也該想到置家的問題了,不是麼?每個人都有這種權利,替自己建立一個小家庭。自從五四運動打倒宗法社會以來,每個人都會想到要給自己建立—個幸福的小家庭,你哪?你看,你兩個哥哥都不在家,那些老人家沒有人照顧,人丁也很單薄。你只有一個小侄兒,不是麼?因此,你應該趕快把自己的小家庭,溫曖的窩兒建立起來。你們廠里有的是女孩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還不是隨你挑?我看,隨便找一個相貌過得去的,身材中等的就行了。別太難看,難看了,天天對著她也不好受;可也別太好看,太好看了,招是惹非的也麻煩;最要緊的還是性情和善,待你真心實意,這就好了,這是第一要緊的事情。當然囉,光這一點也不行,還得會過日子。像你們這樣,兩口子組織個小家庭,每頓菜有三分六銀子就夠了。那會打算的跟不會打算的,可差遠了哇。那不會打算的,你一頓鉿她七分二厘錢也不行呵,也不夠呵;可是那會打算的,三分六銀子就夠了。她給你買肉,要不就買魚,還帶青菜,還帶作料;這頓吃不完,下一頓買點豆腐,煮在一起,又能再吃一頓。這節省跟不節省……嘿……當然,光有這兩樣也還不行,還得勤力。要是她懶惰,就算她對你再好,再會過日子,可什麼事兒也懶得去管,樣樣要你自己做,那你就活受罪了;如果她是勤快的婦道人家,渾不要你吭聲,從早做到晚,洗洗刮刮,縫縫補補,把你伺候得十分自在,也不用多說一句話,這有多好呵!……你們廠的經理又是你的表親,她再也沒有不照顧你的道理,這樣子,你的老婆根本就不用去做工了,就拿著你這幾十塊錢過日子,也就夠舒服的了。」聽到這裡,周炳胸前實在疼得不耐煩,就用一種輕輕的哂笑把他的話打斷了。果然,李民魁看見他露出一點笑容,覺著大有希望,就把嘴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周炳才緩緩地說道:

  「你說的好是好,可是我現在住在這個地方,怎麼去找女孩子呢?誰會答應嫁到監牢里來呢?」

  李民魁打蛇隨棍上,接著就趕快說道:「正是、正是,你說得恰到好處了,我就是為這個問題來跟你商量的。當然,你要娶老婆,就得先出去,可這齣去有什麼難事兒呢?很容易的嘛。你姐夫陳文雄是個慷慨的人,他不會在乎這些的。就算憲兵司令部那些傢伙難對付一點,可是也不要緊,有我在,我給你擔待起來。你說要出去,你隨時都可以出去。」

  周炳這一回真是打心眼兒里笑出來了。他真是樂了。他非常愉快地笑著說:「你說得真好聽,那麼容易麼?行,讓我們現在就走吧。」

  李民魁說:「當然現在可以走,你以為我跟你開玩笑的麼?不過這樣子,我老實跟你講吧,你既然進來了,要出去總得辦個手續,對不對?這個手續怎麼辦呢?我想這樣子辦:你隨便胡亂地給他們寫幾句,就說對檢査仇貨這種事情,你以後不想幹了。這樣子寫,你叫它悔過也可以,叫它不是悔過……只是不願意幹這樣,或者不願意干那樣,那也可以。這個檢査仇貨嘛,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兒,你隨便潦幾個字給他們不就了了麼?」周炳點點頭說:「隨便潦幾個字,那敢情容易。不過我覺著,我從前檢査仇貨沒有什麼錯呵,沒有什麼過呵,我怎麼能悔呢?再說,以後是不是還要檢査仇貨,那我也保不定,不知道還要干不要干。我想,如果沒有人買仇貨了,那麼你就檢査不檢査都無所謂了,你說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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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民魁覺著他口氣雖然和緩了許多,說話也婉轉了許多,可是「歪理」照樣咬得很緊,一點都沒有放鬆,知道這個事兒又談不攏了,於是換了一個話頭,說道:「周炳,好了、好了,咱們不談這個了。」周炳一聽,好像得了皇恩大赦一樣,連忙站起來說:「好,那麼我就走了。」李民魁一手摁住他的肩膀,叫他不要著急,又讓他重新坐下來,然後慢慢地對他說道:

  「這樣吧,這次,我再不跟你扯那些無謂的事情了。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你,我有一個很好的建議——你聽著:有一個神秘的人物,是一個有錢有勢的人,這個人要見你一面,跟你商量保釋你的事情,你願意麼?」周煙愣了一愣,不知道他又要耍出什麼花招。後來,他慢慢地問李民魁道:

  「這個人高姓大名?」李民魁笑笑地回答道:

  「這個人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肯說出姓名。你不要以為我不肯告訴你,其實連我自己也當真不知道。你願意跟這個人見面麼?你願意跟這個人商量保釋的事情麼?」

  周炳料想自己在明處,人家在暗處,自己占不到便宜,就搖搖頭拒絕了。

  第二天,李民魁又來到這幢青磚大院。周炳真沒有想到,也不知道這個黨棍到底要搞什麼鬼。李民想做事情總是按部就班的,一板一眼的,照老規矩做的,這回也不例外。他在會客室見了周炳,照例首先勸他供出一個人來。他這回既不採取威脅的口吻,也不採取誘騙的口吻,只是老老實實地跟周炳講,只要他供出一個人來就足夠了。這個人也不一定就是教唆他去檢査仇貨的,哪怕只是跟著他起鬨的人也可以。只要當時在場的人,隨便他說一個名字來就行了。末了,李民魅還加上說:「你看,天下有這樣便宜的買賣麼?這個價錢真是低得不能再低了。你只要隨便說出一個跟你一起檢査仇貨的人來,那末,你把他寫在紙上,簽上一個字,這就什麼事情都辦完了,你可以回到廣州去娶老婆去了,其他什麼都可以不問你了。」但是他沒有想到,即使這樣一個十分讓步的條件,周炳還是沒有同意接受。兩個人沉默著對坐了一會兒,李民魁忽然高興起來,笑容滿面地提議道:

  「那些都不談了吧!還是談談咱們昨天沒有談成的那筆交易吧。那個神秘的人,我們姑且叫某君吧,——很想見見你,很想跟你當面談談保釋你的事情。只要你跟某君一見面,某君就很有可能輕輕易易地把你保出去。你何樂而不為呢?」李民魁講完以後,又加上一句道:

  「周炳,這個人不僅有錢有勢,並且,跟你還是個熟人。那你就該懂了吧?」說完以後,又對周炳擠了擠眼。當他閉著一隻大眼,瞪著一隻大眼對周炳做鬼臉的時候,實在比貓頭鷹的模樣還要可怕。周炳不在乎這些,仍然平平淡淡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某君就把姓名先說出來,然後我才能夠考慮。某君連姓名都不肯說,叫我怎麼考慮答應不答應呢?李大哥,你看這不是叫我為難麼?」就這樣,他們這回的談判又沒有成功。

  誰知才隔了一天,李民魁又來了。這是他第三次來會見周炳了。周炳對於他這麼急急忙忙地,接二連三地來找自己,不免起了疑心,於是他也改變了戰術。一見李民魁,他就搶先問他道:

  「李大哥,你倒說說看,我參加過省港大罷工,這是你都知道的,難道這是我的錯麼?」

  李民魁笑著安慰他道:「這有什麼錯呢?參加省港大罷工嘛,個個人都參加的嘛。你表哥、你姐夫,誰不參加了?都參加的嘛,有什麼錯呢?別聽他們瞎鬧,他們那些人就是沒有文化,什麼也不懂得。」

  周炳接著就問:「那麼,廣州暴動呢?廣州暴動你說對也好,不對也好,我可不知道。可是你說說看,我參加過廣州暴動麼?」李民魁把他的大腦袋搖得更厲害了,他說:「沒有的事兒,沒有的事兒。這個問題我親自調査過的,你就是沒有參加廣州暴動,我都可以找出證人來給你證明呢。」

  周炳又接著問道:「那好。他們硬說我在震南村參加過赤衛隊,又要我把這件事情……唉,煩死了。看他們只管這個、那個地纏個不停!你說,這有道理麼?」

  李民魁頓著腳,用香山話罵起來道:「死人頭!死人頭!他們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那赤衛隊有什麼關係呢?那不過是一些鄉巴佬,是一些莊稼漢,我才不在乎那些。你們赤衛隊也好,不赤衛隊也好,搞來搞去不過搞了那些封建地主嘛,那有什麼關係呢?難道這還算罪名麼?你別理他們。」

  周炳說:「唉,那就太好了。如果這些都不要緊,那他們要我悔過,你也要我悔過,我悔什麼過呢?難道抗日愛國還要悔過嗎?」

  李民想照樣否認道:「算了算了,連這個事情也不談了。你愛抗日你就抗去吧,也不要你悔過了,好不好?」

  周炳說:「那當然好了。可是你前天來,還要我供人哪,還要供出一個人來才能把我放走呢,這又是為了什麼?」

  李民魁賠著笑臉說道:「好了、好了,哪件事都別提了。你不供人也算了,什麼都不要你幹了。這樣子就好了吧?」等了一會兒,他又接下去道:

  「不過那個神秘的人——某君,還是要跟你會面。我再進一步跟你透露某君的秘密吧。某君是有錢有勢的人,這我已經跟你講過了;某君是你的熟人,這我也跟你講過了。這回我還要告訴你,」他說到這兒,就彎著身子,在周炳的耳朵邊銷悄地說道:「她還是個女的。女的——明白了麼?並且,那會面的地點……也是絕對秘密的。你明白了麼?呵?傻孩子,你願意吧?只要你願意跟她見一次面,那麼,你九成九可以當場釋放。你看看,天下還有比這個更便宜的交易麼?」

  周炳渾身僵直地站了起來,也忘記了胸口的傷痛,臉皮發青地、嘴唇顫抖地說道:「不錯。第一是有錢有勢,第二是我的熟人,第三又是個女的,這樣子,我全明白了。可是不管她想達到什麼目的,她總不該乘人之危吧。」說完了,也不跟李民魁打招呼告別,就一直走出會客室,跟著那個雜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牢房裡面去了。

  自從這一次不愉快的會見結束以後,周炳心裡老在防備著,不知道還有些什麼下文。他自己老在想:這次他對付李民魁的舉動不知道合式不合式。不過合式不合式吧,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他判斷:李民魁佯作來叫他對檢査仇貨的事情悔過,又叫他供出隨便一個什麼人來,這些都是陪襯的。李民魁真正的用意,還是要他跟那個神秘的人會見。他自己問自己道:「這到底是誰呢?」然後,他又自己回答自己道:「這看來就是陳文婷無疑了。」以後,他又繼續往下想:如果真是她,這真正叫做冤家路窄了。這個人出賣了他的大哥周金,使得他自己負疚終身。而現在,這個人卻又要出面來保釋他自己,天下還有比這個更荒唐的事情麼?他認為,自己拒絕跟她會面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他把自己這個推論跟決定告訴了十七號。十七號也同意他的看法,非常支持他;並且,對他清清楚楚地跟陳文婷割斷關係的決心表示非常欣賞。往後,一天過去了,沒有人再來囉嗦他;兩天過去了,也沒有人來;三天過去了,李民魁還是沒有出現。周炳覺著十分慶幸,同時還感覺到有一點愉快,他甚至輕輕地唱起歌來了。他覺著這幾天過得非常清靜舒服,他胸口燒傷的紅腫好像稍為退了一點,那疼痛也稍為減輕了一點。……以後的事情會怎樣發展呢?對於這一點,他曾經輕聲地問過他自己道:「是再一次毒刑拷打麼?是要把我一輩子放在這個監牢里,讓我白白地活著麼?是要我去紅花崗麼?上斷頭台麼?」後來,他又覺著這種揣測是多餘的,便心安理得地不去理會它了。

  誰知三天過後,那個便衣雜役又在鐵門外面訓示道:「二十三號,出來。」周炳明白,這次大概也不是過堂,而是要他到會客室裡面去泡什麼——蘑菇,他沒有辦法,勉勉強強地跟著那個雜役走進了會客室。他怔了一下,發現這一回坐在那兒的不是李民魁,卻是另外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這個人長得蛇頭鼠眼,白白嫩嫩的,好像在什麼地方看見過,可是記不起他是誰了。那個人看見周炳進來,就連忙站起來,哈腰拱手,十分猥瑣。周炳站著不動,也不還禮,那個人連忙自己介紹自己道:「你忘了,周炳?我叫李子木,還到震南村的震光學校去見過你呢,你忘了麼?」這時候,周炳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叛徒李子木,自己曾經賞過他一個耳光的那個人。既然是在這裡會面,周炳覺著自己應該講點禮貌。就坐了下來,對那個李子說:「呵,老兄,真對不起,那時候我衝撞了你了。」李子木看見周炳賞臉,就非常高興,一個勁兒地自言自語道:「唉,那有什麼呢,周炳,你是年少氣盛嘛。那些事情,我一點也不在意,請你別擱在心裡好了。」周炳不再說話,那個人又說:「周炳,聽說你到這兒來了以後,軟硬不受。不管多麼嚴重的刑法,你都毫無畏懼;不管誰來多方引誘,你都魏然不動。這個真是了不起,在下我佩服極了!」他以為周炳會說兩句客套話,但是周炳一聲不響。這樣子,兩個人對坐了差不多五分鐘。李子木無可奈何,就把真情吐露出來了。只見他搖晃著那蛇頭一般的腦袋,開口說道:「周炳,我來也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有別的請求,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說句真心話,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聽呢?」周炳這時候自以為學會了一點應付的辦法,就說道:「好嘛,我願意聽。為什麼不願意聽呢?你老兄大駕光臨,實在是抬舉了小弟了。」李子木聽他這麼講,覺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就搭訕地說道:「哪裡話來,怎麼能這麼說呢?周炳,你是初次入世,氣勢非常凌厲。我呢,已經失去那種銳氣了,我是過來人了,所以,特意來請教的嘛。!」周炳攔住他道:「好了、好了,不要講客氣話了,有什麼指教,你就只管請開口吧。」李子木滿臉裝著笑容,不倫不類地往下說道:

  「周炳,我老老實實跟你講吧,我已經不幹了。我覺得革命革了這麼些年,革不出個道理來,實在是不想再往下幹了。現在,國民黨統一了天下,坐穩了朝廷,可以調動幾百萬大軍,所以抵抗外侮也好,振興實業也好,總離不開國民黨。我要跟你講的,就是這句話。我曾經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尚且洗手不幹了。那麼你呢?你又不是真的共產黨員,你何苦來呢?搞這些事情,沒有任何的效果,好比去追求一個空洞的幻想,自己卻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你看何苦來呢?我奉勸你一句:你不必太過迂腐了。自然,我講的話有點不識高低,你別見怪。我是誠心誠意為你好才這麼說的。」

  要是在從前,周炳又可能嘩啦一下子站起來,再給他一個耳光。可是,現在的周炳跟以前的周炳不一樣了,他只是笑眯眯地聽著,非常有興致地點著頭。等李子木把話說完以後,他就回答道:

  「我說李子木,你用一張紙,照你說話的那個樣子把自己老老實實地畫出來。如果你看不見自己,你就應該撒一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嘴臉,然後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畫出來。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你自己到底像只什麼東西了。」

  李子木聽完這段話,覺得十分愕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往下說才好。只有一點他分清楚,就是這次的會見要想求得什麼結果,已經完全沒有希望了。於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站立起來,結束了這一次齷齪的會見。

  回到牢房,周炳把叛徒李子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十七號說了一遍,兩個人一起笑得人仰馬翻,十分快活。周炳本來是手疼,肩疼,胸疼,肺疼,氣管疼,喉嚨也疼,簡直疼得他不得安生。於是他們把這幾天來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數著,刻畫著,作為笑料。周炳就是渾身疼痛,也下了決心,非笑樂一陣子不可。笑完之後,周炳又對十七號說:

  「敵人真是無能。」

  十七號也附和著說道:「敵人有軍隊,有法庭,有監牢,有很多槍,也有很多錢,這樣看起來,他們好像是很強大的樣子。可是,他們沒有一種東西:他們沒有前途。這樣子,他們不管外表上怎麼強大,實際上就是非常的虛弱了。咱們過去跟他們硬碰硬,多少吃了一點虧,可是,最後勝利一定是咱們的。」

  周炳同意他的話道:「對,就是這個樣子。」

  十七號又說:「要不然,中國的勞苦大眾為什麼不肯跟著國民黨去投降,卻要跟著共產黨走到共產主義呢?」

  歇了一陣子以後,十七號莊嚴地,悄悄地告訴周炳一個好消息:這就是,去年十一月七號紀念蘇聯十月革命節那一天,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政府已經正式成立了。咱們的首都就在江西的瑞金。周炳聽到這個好消息,登時眉飛色舞起來,跟著十七號一起低聲地唱著《國際歌》。往後,他就離開十七號,回到自己那張破蓆子上面坐著,臉對著牆,無邊無際地開始沉思起來。他到底想些什麼東西呢?想些什麼問題呢?他自己也鬧不清楚。好像全世界的事情他都在想著。想得通的,想不通的許多事情夾雜在一起,真像是一團亂麻。他在心裏面自己對自己提出一個不能解決的疑問道:「敵人是虛弱的,也是無能的,咱們是英雄好漢,為什麼恰恰咱們碰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呢?」他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個問題,可就是想不出一個道理來。過一會兒,他又重複那同樣的疑問道:

  「敵人是無能之輩,咱們是英雄好漢,為什麼失敗的卻往往是咱們呢?」

  這樣一個問題,不管他用多大的力量去思索,去分析,去判斷,——可惜他的能力太有限了,他知道的事情太不夠了,因此他無論如何得不到答案。這樣子,他又只好再繼續沉思著,冥想著。他的心又十分可怕地絞疼起來。他覺著滿胸腔都是氣,就是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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