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 心比肉疼
2024-10-08 12:27:48
作者: 歐陽山
在奮起抗日的十九路軍撤到南翔,東北的偽滿洲國宣布成立之後,看看又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二年的三月底了。肉體的創傷疼痛是周炳的第一次悲慘的經歷,也是他終生難忘的經歷。他從此認識了什麼叫做兇惡,以及由此而來的什麼叫做痛苦。這他——倒不大在乎,這遭遇他受得了。可是,他還有無論怎麼樣也受不了的東西,整得他心靈上很不受用。他像被捅散了窩的螞蟻似的,淒悽然、惶惶然,跑到這裡站站,跑到那裡站站,嘴裡面整天不乾不淨地咒罵著:「混帳李大頭!你這狗王八蛋!你說什麼不好呵?你叫我做什麼不好呵?你怎麼能夠——唉……」他認為,李民魁叫他退黨這件事,是他一生中從來沒有碰見過的奇恥大辱,——可恨得不能再可恨的奇恥大辱。整整一個月,他都憤憤不平。十七號在一旁靜悄悄地看著他,聽著他,一聲也不吭。他對周炳很了解,也很喜歡,他知道李民魁叫周炳退黨這件事情,實在是傷了他的心。按照十七號的習慣,他也就不去理他,一句話也不說,讓他自己去發牢騷去。他覺著這樣也好,這樣一來,周炳的身上的創傷疼痛可以減少一點。到了後來,他慢慢地覺著,周炳的這種精神狀態雖然可愛,雖然純潔,但是,又過於天真了。他怕周炳要為自己的這種天真付出代價,要吃天真的虧。於是有一天,他覺著他應該給周炳一點幫助,就對他批評起來道:
「我告訴你吧,年輕人。李民魁叫你退黨這種事情是很平常的,值不得什麼大驚小怪。像這樣的事情,你將來還會碰見很多很多呢!」
周炳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重複著他的話道:「平常?你把這種事情還叫做平常?世界上還有比它更齷齪的——更什麼的奇恥大辱麼?我這一輩子還沒有碰見過——怎麼平常?你倒說得好聽。」
十七號笑笑地堅持道:「當然平常,這有什麼稀奇呀?將來,比這種事情更出奇的事情多的是呢!他們對你是很了解的,你也應該了解他們。——這才公平。人,有人說的話;狗,有狗說的話。你不能因為狗對你吠了兩聲,你就生了很大的氣。天下有這樣的人麼?」
「我不管他是人、是狗,反正他污辱了我就不行。」
「怎麼,狗污辱了你也不行?難道一隻狗吠了你一聲,你就要跟它決鬥嗎?那未免太可笑了。我看那樣的英雄不過是逞個人的意氣,逞一時的威風……」
周炳反問道:「那麼說,難道一個人就沒有他的個性,本色麼?我就受不了……難道要長期裝模作樣,委屈自己麼?」
十七號更加疼愛地笑起來了。他慢慢地說道:「好,你說得好。你能把你的心裡話全都說出來,我多麼高興呵!可是你得注意,倘若你面前是一個敵人,你就不能跟他講你天性爽直了。你要知道,敵人會利用你這一點的。他會利用你這種個人的意氣,一時的威風;他給你製造許多事端,叫你憤憤不平,你冒火,你跳起三丈高。然後,他們乘一個冷不防的機會,看準你的弱點,一傢伙就把你抓住了。你要當心上當。」
周炳叫他說得有點心神不定了,就冷靜一下,慢慢地說:「十七號,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十七號仍然鎮定平靜地說:「這有什麼難辦的?你只要心平氣和地對待他,不理他,這就完了。」
對於這樣的回答,周炳不僅不能同意,並且覺著有點反感。他一句話不說,氣嘟嘟地站在一旁,望著牆上那個小圓洞裡的天空出神。
十七號仍然堅持著自己的看法,繼續教導周炳道:
「我知道你很不高興。我很喜歡你這種感情。但是我不能不批評你兩句。對付你的敵人,一味子沉默不說話是不對的;反過來,一味子拿些話刺激他們,也是不對的。咱們只能想辦法迷惑敵人,麻痹敵人,想辦法甩開敵人。你要知道,咱們現在的處境,是被敵人關在牢里,不是在外面,可以隨便行動。你如果用沉默抵制他們,用譏誚刺激他們,那只能夠使他們更加瘋狂,對咱們自己更加不利。」十七號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周炳一時也沒有法子反駁他。可他心裏面對於這樣的道理又不能甘心承認,於是他只管自個兒氣嘟嘟地站著,一句話不說。
這時候,周炳恰好站在牢房的正中央,十七號坐在靠牆邊的蓆子上,兩手抱著膝蓋。周炳覺著自己是在西洋式的拳斗當中戰勝了第一個回合的英雄,敵人就倒在他的面前,被他打翻了,——動不動地趴著。他感到有一種快慰,於是大聲地叫嚷道:「叫我在敵人面前不做個男子漢,就是氣不忿兒。叫我那樣做,比叫我死還要難!」他的聲音那樣高昂,那樣響亮,在五十米以外,在牢房外面的走道的盡頭,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叫嚷過後,跟著就是一陣又緊張、又痛苦的嗆咳。只見他臉上痛苦得把肌肉都扭歪了,兩腿發抖,全身傾斜,好像要倒下去的樣子。十七號見他如此激動,就連忙站了起來,用兩手攙扶著他,把他攙扶到牆角落他自己那張破蓆子上面坐了下去。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地坐著,誰也不吭聲。周圍靜悄悄的,只聽見很遠的遠處有一兩聲牛叫。太陽從小圓洞裡有時候射進來,有時候又退出去,時隱時現。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一股霉臭的氣味兒,在空氣裡面悠悠地飆盪著。每當太陽露面的時候,這個房間裡的東西就看得比較清楚。牆的上半截布滿了灰塵跟蜘蛛網,牆的下半截顯得更加骯髒:一道一道的幹了變黑的血跡,昆蟲走過留下來的粘液,像畫非畫,像字非字的許多曲線跟直線,用木器、鐵器和指甲刻上的許多條紋,真是洋洋大觀。等太陽一隱沒了,整個房間就變成一團灰灰暗暗的塵霧,什麼也看不清楚。沉默了大概三十分鐘,周炳還是不住地嗆咳著,掙扎著,好像還要說什麼話的樣子。十七號安慰他道:
「咱們別談了吧,等你好一點再談吧。我一點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不,相反,我是十分佩服你的。不過,我希望你能夠往前更跨進一步。」
周炳上氣不接下氣地重複說:「不管怎麼樣,反正在敵人面前叫我不做個男子漢,就是氣不忿兒!就是比叫我死還難!」說話的聲音又尖又緊,還不斷地嗆咳,很難聽得清楚。十七號連忙坐到他的身邊,用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雎,說:「算了,老弟,別多說了。你看你嗆得……」周炳氣喘喘地爭辯道:「不,不,要說,要說。」十七號接著說:「那好。要說,就讓我一個人來說。這回可不許你插嘴了。你聽我說,是這樣的:在我們革命者看起來,死,太容易了。可是在敵人面前,特別是在敵人的毒刑面前,咱們又不招,又不死,這才算本事。說了,對革命不住。可是你要懂得——死了,也對革命不住呵!我們幹革命的,就不使那個氣。」
周炳連連點頭,沒有說話。十七號又接下去道:「要把鐵煉成鋼,就得淬火,就得把火氣退掉。這一點,你是太熟行了。我只配聽你的,不配饒舌。」
周炳一聽,覺著十七號說得也很有道理。他正想開言,十七號又往下說道:「你跟他們辯論,你用沉默反抗,這是英雄。你受刑,你不怕疼,不怕死,當然更是英雄。可是有兩種英雄都能這樣做:一種是集體的英雄,一種是個人的英雄。如果單憑這一點——他到底是集體的英雄呢,還是個人的英雄呢,誰看得出來?可是,只要那個受難的人一任性,一發火,咱們就能看出來了。」
周炳唉的一聲,嘆了一口長氣。他推開十七號的手,使勁抬起自己那隻酸軟的胳膊,放在十七號的肩上,又用自己麻木不仁的手指抓著十七號的肩膀,心平氣和地說道:「十七號,聽你說的話,我明白了許多道理。開頭,我還對你有反感哪!現在,我算是明白過來了。要做一個人,也真不容易。我老是革命,老是做錯事兒,咋辦呢?我一會兒覺著自己對,一會兒又覺著自己不對,咋辦呢?我明白了道理,可是我又辦不到,這又該咋辦呢?」十七號望著他那雙熱情的大眼睛,覺著他那一副板著臉孔說話的神氣,有點過分地鄭重了,就打心眼兒里高興出來,說:
「在這個時候對你講這樣的話,也不見得完全合適,——你只管聽聽就是了,別那麼當真。你管我叫大叔,我把你當自己親兄弟看待,說話也就考慮得沒那麼周到了。總而言之,我是完全信任你的。有什麼咋辦不咋辦,你自己會懂的,你瞧著辦就行了。」
沒想到,貫英當天晚上又提周炳出來過堂。這個審訊室裡面,一切都跟過去一樣。貫英還是坐在那個原來的位置上。不過,這回周炳因為想研究貫英到底有些什麼手段,也就對他特別加以注意。那英俊、拗頸的小伙子到現在才發現,貫英這個人五官侷促,嘴巴向下面彎著,腦頂上面的頭髮已經脫落了,看樣子非常醜陋。加上他那雙本來已經很小的眼睛又是那么半開半閉地眯著看人,就更加顯得醜陋。那天晚上,貫英一見犯人來了,就用那向下彎曲的嘴巴鄭重地教訓周炳道:「周炳,我告訴你,你從前參加過省港大罷工,這事兒本身就是犯法的。你們的省港大罷工不服從我們黨國的領導,隨便亂鬧一氣,結果沒得到好下場。你不知道這件事情有罪麼?」周炳按捺著自己的性子,委婉地回答道:「長官,省港大罷工是工人們要做的事情嘛。他們看見英帝國主義殺死許多工人、學生,就沒有辦法不起來反對嘛。這有什麼罪過呢?我看,反對異族的侵凌,這個動機總還勉強可以吧?」那偵緝課長一面聽,一面把自己的腦袋不停地擺動著,好像是一種生理上的毛病。後來,他又進一步教訓周炳道:「好了,你不管我們整個黨國的利益,你想把英國人激惱了,叫它來侵略我們國家,是不是這樣呢?不過,這個事情我們不說它了。……我再說,你參加廣州暴動,這就更加反動了!怎麼能夠拿起刀槍來,隨便破壞社會的秩序呢?」周炳仍然按捺著自己的性子,故意用一種解釋的口吻說道:「長官,這就更加冤枉了!廣州暴動,是廣州的工人們覺著活不下去了,才被迫這樣乾的。不過,我老實告訴長官,我不管他們做得對還是做得不對,我一概沒有參加。因此我什麼事情也不知道。」貫英發出一陣比冷笑更令人難堪的聲音哼哈一會兒,又繼續往下說道:「哼,我聽見了。你說搗亂社會是對的。你又不承認你參加過搗亂社會。那就算了。……可是我再問你,你在震南村參加赤衛隊不是麼?你在震南村不是跟稽査隊和軍隊都打過架麼?這你總不能忘記吧?」周炳一聽,這回沒有法子推託了,就點頭承認道:「這倒是有的。不過我們的工友、農友也沒有什麼赤衛隊,就是大家叫逼得沒有辦法,一時想不通,就動起手來罷了。」貫英得意地點頭說:「那好吧。你分明是搗亂社會治安,破壞國家法令,可你又不承認。這當然,——承認不承認有你的自由。」周炳說:「我也沒有什麼不承認,凡是我幹過的事情,我都承認的。誰想那樣干呢?誰都不想的。請長官原諒吧!」周炳說出這樣的一些話來,在他想,已經是夠讓步的了,可是貫英還不知足。他又眯起那雙小眼睛,用一種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冷笑說道:「好吧,好吧,這些我都不來追究你了,只是有一點,你得表明態度。我老實跟你講,打算跟日本人裡應外合,那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聽到貫英說絕對不能容忍,周炳倒是真真正正地不能容忍了。他把跟十七號所講過的一切話都忘記了;他把自己剛才所講過的話也一概都忘記了。他勃然大怒起來,橫下一條死的心,高聲吼叫道:
「到底誰跟日本人裡應外合?那就是你們那個國民黨,那就是你們那個專制政府,那就是你們那個上流社會!」偵緝課長貫英一聽他這麼說,就更加冷酷地笑了兩聲,說:「那很好,那很好,你再說一遍。」周麻不假思索,就連珠炮撣似地痛斥道:
「再說一遍就再說一遍!跟日本人裡應外合的,就是你們那個國民黨!就是你們那個專制政府!就是你們那個下流無恥的上流社會!」
偵緝課長貫英叫錄事把周炳的話一句一句都記下來,隨後又加上說道:「好,周炳,有你的!你反對國民黨,你反對整個國家,你反對整個社會,你要破壞這一切,你自己都講出來了。一句話,你要賣國。好極了!」說完了,他就站起來,對那兩個打手說:「請『孔明先生』出來跟他談談。」說完了就退堂,錄事也夾起卷宗,跟著課長走出去了。那兩個打手聽得清楚,所謂請孔明出來,就是要用一種叫做「孔明戰術」的刑法。他們把他拉到牆邊那個圓鐵架子旁邊,叫他背牆站著。然後,用繩索把他的全身緊緊捆住,撕開了他的上衣,叫他站在那裡等候問話。過不多久,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從房間裡拿出一根燒紅了的艾條出來,走到他的面前問他道:「你還要賣國麼?你還不招認麼?你不招,我們對你可就不客氣了!」周炳聞到一股燃燒著的艾葉的香味兒,他就挺起胸膛,對那兩個打手怒目而視,痛斥他們道:「你們兩個走狗!你們對我能怎麼辦!老子就是不怕你!你們是賣國的,我是好人,我是救國的,你們把我怎麼樣!」那個打手把燃燒著的艾條一直捅到他的胸前,在他的皮肉上面烙著。嗞的一下子,冒出一股腥臭的,燒焦皮肉的氣味兒。周炳挺然不動地用全身的力量支撐著自己。那個打手繼續烙第二下,然後,又繼續烙第三下。不管怎麼樣,不管敵人多麼殘酷,暴虐,周炳就那麼支撐著,直挺挺地站著,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一直烙到第三下……他緊閉著兩眼,倒清清楚楚地看見區桃、胡柳、周金、周榕、楊承輝、何錦成、杜發、孟才、李恩、程仁、程嫂子、張太雷、周文雍、譚梹、馮敬義這十五個人結伴兒一平排向他走過來,臉上都露出殷殷的期望……他實在支撐不住,終於又昏迷了過去……
到了半夜,周炳躺在牢房裡那個黑暗的角落裡,被一種劇烈的疼痛感覺驚醒了。他含含糊糊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自言自語道:「我……完了……我支持……支持……支持不住了……」他又在黑暗當中矇矓地看見十七號坐在他的身旁,不斷地用手去擦眼淚。他更加清醒了一點,就繼續斷斷續續地往下說道:「我非得鬧個痛快……我是完了……我把我們談的……都忘了,我橫下一條死的心……又把他們……罵……罵個狗血淋頭。你看,你看,我的胸膛,我的胸膛……」這時候,周炳的渾身有一種灼熱的感覺,好像是在發高燒,他的胸前疼得已經超過了普通人所謂疼痛的界限。他覺著自己的上身整個都腫了起來,肌肉不停地跳動,好像是在化膿;胸膛裡面的那顆心臟不斷地收縮著,收縮著,好像快要停止跳動似的。對於這一些,十七號在黑暗的房間裡一點也看不見,但是他能夠感覺出來,他能夠聽出來,聞出來。他很憐惜自己的同伴,只好坐在一旁,一聲不吭地搖著腦袋。
兩個人在患難中默默無言地相對著,過了一個時辰。周炳忽然低聲說起話來道:
「唉,我真後悔沒有聽你的話,叫那些畜生把我美美地整了一頓。」
十七號安慰他道:「這也不怪你,你就是依照我們的話干,他也不見得能夠放過你。」
周炳說:「我橫下一條死的心!可是我不應該把你對我說的話都忘記得乾乾淨淨。」
十七號說:「不,不。你明白就好了。應該反過來:橫下一條活的心!誰也沒有權利揮霍革命的財富呀。」
周炳說:「我?財富?這樣的人對革命有用麼?」十七號回答道:「當然,任何一個願意參加革命的人對革命都有用。」
周炳進一步追問道:「如果我有用,為什麼不讓我入黨呢?」對於這個問題,十七號沒有回答。
這樣子,又過了很久、很久,好像從遠遠的地方傳來了一兩聲雞叫的聲音。周炳的傷口疼得厲害,疼得他渾身發抖,覺著自己再也支撐不住了。他一直哼著,喘著,一點睡意也沒有,只是不斷地追問十七號,為什麼不讓他入黨。十七號叫他纏著,逼著,沒有辦法,只好對他說道:
「你想起入黨的事情來,那很好。你的問題,我們是討論過多次的。你現在暫時不要著急,等你傷口好了一點,我們再談吧。」說到這裡,十七號又不往下說了。周炳哪裡肯依,一直纏著他不肯罷休,逼著他非往下說不可。十七號考慮了半天,認為現在談出來,可能有點好處,就坦白地對他說道:
「有三件事情大家討論了很久,都決定不下來。你誠心要問,我就告訴你吧。第一件,是你哥哥周金的事情,你還記得麼?在芳村的時候,你曾經寫過一封信給陳文婷,後來,這封信被人拿去憲兵司令部告密,把周金出賣了。這是因為你寫了信給陳文婷,信上雖然沒有寫地址,卻從郵戳上暴露了你發信的郵區。
第二件,是廣州暴動以後,你跑到上海去,住在一個黃埔軍官學校的學生的家裡,也是當時上海閘北區的區長的家裡。大家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第三件,是你後來又回到震南村來,在陳文雄辦的震光小學裡當教員,這個關係,大家也弄不清楚。雖然你對革命事業忠誠老實,我們大家都知道的,可是,這三件事情沒有人能夠替你說清楚,所以,一直耽擱了下來。不過你不要著急,慢慢會弄清楚的。到那個時候,你就可以入黨了。也有人提起過你回到廣州來進振華紡織廣的事情。這個不要緊。這個事情我們都很清楚,是組織上要你去的,不關你的事兒。這件事跟以前那幾件事都不一樣。」
聽見十七號這麼說,仿佛聽到一個晴天霹靂,周炳沒有話說了。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大哥周金遇難……原來跟自己寫信給陳文婷有關係。他的心裏面頓時感覺到一陣絞痛,他的氣頓時吐不出來,好像快要咽氣的病人一樣。他為他的大哥周金的不幸遇難感到無比悲傷;他為陳文婷這種背信棄義感到無比憤怒;他為自己這種輕率自私的愚蠢行為感到無比懊悔;他為陳萬利、陳文雄、何應元、何守仁、何守義、李民魁、張子豪這些人的兇殘、暴虐感到無比痛恨。他在心裏面迸發出一陣吼叫道:「縱使我殺死一百個敵人,也抵償不了他的犧牲!」這樣子,他翻來覆去地想著,把抗日的事情,把自己要求入黨的事情,把敵人對他施行殘酷毒刑的事情都忘記得乾乾淨淨,只覺著心裏面一陣比一陣吃緊地絞痛著。往後,他又想起了他的二哥周榕;又想起他自己那樣真摯地愛過的區桃;又想起了已經準備和她結婚的,他的未婚妻子胡柳。他覺著那些帝國主義,那些地主老爺們,那些國民黨,那些資本家不知道有多麼的可恨,可詛咒,簡直把他所有的親人都搶去了,都摧殘了,都殺害了。現在,又輪到他們要摧殘自己,殺害自己了。想到這些地方,他的心更加絞疼得厲害,那顆心就像被什麼堅硬的東西搗著,扭著,掰著,撕著,都變成了支離破碎,渾不成個心臟的樣子。他覺著,世界沒有任何一種痛苦能夠比心的絞疼更加痛苦。這種疼痛不能用語言來形容,也不能用普通的感覺去感覺。這時候,一切肉體的痛苦都消失了,都感覺不出來了。什麼皮鞭抽打,什麼灌辣椒水,什麼鉗手指頭,什麼放飛機,什麼火烙,都失去了它們對人體的作用。最厲害的就是這條毒蛇咬住他的心不放,一個勁兒咬著,擺著,撕著,扯著,叫他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成,這才叫做真正的痛苦。他在半昏迷的狀態中,一直囁嚅地說著囈語:
「心……比肉疼,心……比……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