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 電光雷火
2024-10-08 12:27:42
作者: 歐陽山
這一年的春天,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潮濕的春天。自從正月初一起,就一直下著雨,連綿不斷地下了半個月,看看又是元宵過後了。有一天早上,天剛放晴,太陽暖曖和和地照在珠江邊上,全廣州市的人都跑到屋子外面來了。馬有一早也跑到振華紡織廠罷工委員會來,找馬明跟王通借錢。這罷工委員會就在振華紡織廠女工外寓的一個小房間裡,當時有馬明、王通、胡杏三個人坐在裡面,正商議著什麼事情。馬有一見王通,就把兩手交叉著別在胸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茅通,快借幾個錢給我,真是沒有辦法開火爨了。」要廣州人不開玩笑,那是比較困難的事情。當下王通就對馬有開起玩笑來道:「馬後炮,你開不開火爨,跟我有什麼相干呢?你不開火爨,還不是有沙河粉可以吃麼?」馬有急得直頓腳,道:「唉,還吃沙河粉呢!你不知道——下半個月雨,什麼人來吃沙河粉哪?我們那個粉鋪子根本就不請臨時工了!客人多他就請你,客人一少他就炒你的魷魚,你有什麼辦法?」王通笑笑地說道:「你也沒有辦法?我只道你回到廣州來就像當皇太子一樣呢,什麼辦法都有呢!要不然,你急著回來幹什麼?」馬有用手把王通的臉推歪到一邊去,催促地說道:「算了,算了,別提那些陳年爛帳了。說正經的,你借給我五塊錢,我一出糧就還給你。」王通高聲笑道:「哈哈,不錯!你才要五塊錢,我還當你要五百塊錢呢!不要緊,等我什麼時候把銀行的存摺找出來,我就借給你吧。你現在最好是找你那些南關的兄弟,去借去,你到我們西門口來幹什麼呢?你們南關五虎將有的是錢,去找陶華、關傑、丘照、邵煜他們去吧。」軍師馬明看見這樣,就作古正經地說:「你沒看見我們現在在罷工麼?我們的工資很久都沒有拿到手了,我們現在正在想法子弄一點救濟金,發給大家過日子。我們這些人哪裡還有錢哪?」馬有看見沒有辦法,正回身要走,胡杏忽然站了起來,用一隻手攔住他,意思叫他別走。馬有拿眼睛望望胡杏,看見她現在已經長成一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苗條的身材,渾身散發出一種成熟的少女的芬芳的氣息;圓圓的蓮子臉兒還是一樣的端莊,凜冽,微微帶黑的臉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嫵媚的神態。對著這樣一個人,他是不敢多嘴多舌的,更加不敢開口借錢。可是他沒有想到,胡杏那張圓圓的蓮子臉兒露出一個大酒窩來,對他笑了。她笑得那樣地和善,真使馬有受寵若驚,他在心裏面尋思讚嘆道:「想不到震南村一個破爛骯髒的小丫頭,出落得這麼迷人。」正在這個時候,胡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塊錢毫洋的鈔票來,交到他的手裡,同時對他說道:「馬後炮,你是我們的老大哥,不是我說你的話,你真不該離開我們兄弟姊妹呀。」馬有接過錢,低著頭,很久都沒有做聲。
胡杏萬萬料不到,馬有接了錢之後也沒有馬上走。突然之間,他用一隻手抓住胡杏的胳膊,把她一直拖到飯堂外面去。胡杏問他:「做計麼?」他悄悄地對胡杏說:「好妹妹,我看見你做人厚道,我才掏出心來對你說,只對你一個人說,你千萬不要告訴別的人。」胡杏用那種沙啞的,低沉的,非常好聽的笑聲嗤嗤地笑了起來,說:「幹嗎?這麼裝模作樣的!有事兒你只管告訴我,凡是我力量辦得到的,我沒有不給你辦的道理。」馬有說:「不是、不是,別誤會了。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的消息。」胡杏索性嬌憨地大笑起來了,笑得簡直還像個天真的小孩子。馬有等她笑完之後,就悄悄地在她的耳朵邊說道:「我看見周炳了。你可別對別人講。我真是看見周炳了,過年前不久……他還好,還有說有笑……好像他給人打了一頓,打得皮開肉綻的,不過,後來也就好了。我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像個平常人一樣好了。他跟我們開玩笑,說我們是畜生呢!我只跟你一個人講,這是一點都不假的,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胡杏一聽,登時愣住了。她很長一段時間都默默地不做聲。後來,她又用一種威嚴的口吻問馬有道:「你這話是真的?你在什麼地方看見他?他還說了些什麼別的?」馬有搖搖頭說:「這些我就說不上來了。我只知道那個地方離這裡很遠,城外一定是城外,別的我都說不上來。這樣吧:這些東西呀,你問郭標準知道。反正……我也一道告訴你:我是跟他一起去的。我見了周炳,他也見了周炳。他是郭壽年的侄兒,你們問他……我看見你這樣厚道,對我這樣真心,我才肯告訴你。你可千萬別說……」胡杏點點頭,答應了他,他才走了。
從這個瞬間開始,胡杏突然變成了一股輕盈的春風,要不就是變成了一股輕盈的春風中間一朵真正的杏花。人們都看見她在一陣風當中輕快地飛舞著,人們拿讚嘆的眼光望著她,她自己卻一點都不曾察覺。她跑到大院子裡,跑到經理室,協理室,會議室,又在車間當中四處奔跑,四處飄動著。最後,她還是回到了罷工委員會,先跟馬明、區卓、江炳幾個人商量:決定叫何嬌去把郭標找來。接著胡杏氣喘喘地到處跑動著找何嬌。何嬌正在值班,她把糾察棍子往牆邊一放,馬上去找郭標。郭標不知道找他有什麼事兒,只因為找他的人是何嬌,他沒有辦法拒絕,就跟著她慢慢地走著,走到女工外寓裡面來。
在罷工委員會裡,到處流露著一種嚴肅、緊張的氣氛。四邊牆上貼著很多標語,掛著別的工會給他們的慰問信。馬明、區卓、江炳、王通四個人每人抓著一條木棍,站在兩邊牆角,都露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氣。太陽從小窗子外面緩緩地投進一股金黃色的樹葉香氣來。胡杏跟何嬌並排坐在桌子後面的兩張椅子上,氣嘟嘟地一句話不說。郭標看見桌子前面不遠有一張空著的靠背椅子,就隨便坐了下去,問大家道:「你們找我來有什麼事情呀?只管說吧。」胡杏用圓圓的眼睛狠狠地瞪他一眼,仍然一句話不說。只見何嬌開口問他道:「姓郭的,你老老實實地招供,到底周炳在什麼地方?」她這種說話的方式完全是審問的調門,弄得郭標有點發毛。過了一會兒,那跑街扯臊地說道:「你們怎麼問這個問題呢?我怎麼知道他在哪裡呢?」胡杏用眼睛威脅地厲了他一下,接著說道:「你只管說出來!我們只要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就夠了,其他不關你的事兒。你看看,四面都有糾察隊,我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的。」郭標果然瞧瞧四周,只見馬明、區卓、江炳、王通四個人都睜眉突眼地望著他,手裡的糾察棍子狠狠地豎在地上。他感到不能輕視這種威脅,就用耍滑頭的辦法應付道:「你們不用這樣子嘛,有話好好說嘛。」何嬌接著說:「那麼好,你就說。」郭標回答道:「我當然可以說。我老老實實告訴你們吧,我確實見了周炳一面。你們知道……他身體很好,又肥又圓,又紅又潤。看樣子,什麼人把他當老太爺供養起來了。我們見了面……我說,『你享福了,』他一直跟我開玩笑,風涼水冷地開玩笑,從見面到離開,他都沒說過一句正經話。」胡杏厲聲問道:「你少胡說!你直截了當告訴我們,他在什麼地方?」郭標用手輕輕地搔著他那用蠟梳得光光的頭髮,說:「我見是見過他,可確實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我們去,是別人用一部密封的運貨卡車裝著去的,路上經過些什麼地方,我們都沒看見。不過我想,那地方一定不在城裡。恐怕城外什麼地方吧,有些山坡,有些樹木的地方吧,鬼知道呢!」王通早就聽得不耐煩了,他把那根糾察棍子狠狠地往地上一頓,砰的一下發出很響亮的撞擊聲,把郭標嚇了一跳。接著,王通就說:「你要是這樣子纏下去,我可不跟你客氣了!恕怪無情!」郭標聽王通這麼說,知道他的厲害,果然收斂了笑容,對何嬌裝出一副哀求的樣子道:「好何嬌妹妹,你饒了我吧,我確實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你們不妨到憲兵司令部去打聽一下,保險你們能夠打聽出來。」這一場問話就這樣結束了。
胡杏脫下衛生衣外面的白罩衫,換上了一件灰色柳條線春夾襖,就走出工廠,沿著第一津走到西門口,又從西門口走出惠愛路,回三家巷她乾娘家。這時候,天空已經完全晴朗,氣候也非常曖和,胡杏在心裏面悄悄地說:「唉,這真是老天爺保佑。」走了幾步,她不由得想起這半年來的事情:她的家姐現在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老天爺不保佑她呢?為什麼老天爺要讓人把她殺害呢?後來她又想起周炳:她的炳哥為什麼又要遭到這一場禍害呢?為什麼又要關在憲兵司令部呢?唉,還不知道他要受盡多少折磨呢!想著,想著,她倒反而又罵起老天爺來。她狠狠地咒罵道:「你這死老天爺,我還說你保佑我呢!現在看來,你保佑那些有錢的大戶人家,可一點也不保佑咱窮人,你這偏心鬼!我說多少話你都沒有聽見,你這聾子!你多麼兇狠,你這狼肝狗肺!」罵著、罵著,她的兩個小小的圓眼睛就流出眼淚來。兩顆眼淚從棕色的臉蛋上輕輕地落下來,閃耀著黃金般的光芒。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她走進三家巷,恰恰碰著黨棍李民魁從陳家出來,他們打了一個照面。胡杏愣了一下。李民魁開頭也愣了一下,後來就對她調戲起來道:「何二嫂,你今天怎麼這樣娉婷呵!你們罷工不忙著麼?」胡杏一聽,氣得嘴唇發抖,隨口罵道:
「放你娘的狗屁!」接著,朝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胡杏回到家,找周楊氏跟區蘇兩個人出來商量。她先把馬有怎麼說,郭標怎麼說那些情形跟她們說了一遍。周楊氏一聽見周炳有著落,了,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大聲叫嚷道:「天哪!天哪!咱們怎麼跟這些官府打交道呵?這些官府比豺狼,比猛虎還要凶呵!」區蘇也拿不出辦法來,只坐在一邊,不斷地淌眼淚。胡杏把胸膛一拍,對她兩個說道:「別難過,乾娘!別難過,嫂嫂!咱們沒有辦法,咱們也不知道怎麼去跟那些私令部、公令部打交道。讓我去區家,把三姨他們找來;再去楊家,把舅舅他們找來,咱們一起商量好了。」周楊氏跟區蘇都覺著對,連連同聲贊好。胡杏也顧不得跟她們再說什麼,就立刻跨出門檻,一直向南關走去。她找到區華跟區楊氏,把剛才的事情對他們匆匆說了一遍,約好後晌在三家巷聚齊,商量辦法。接著,她茶也沒有喝一口,又從區華家走出來,急急忙忙地趕到四牌樓、師古巷楊志朴家裡去。碰巧那一天舅舅、舅母都在家,楊承榮也在家。她問過安,連坐都沒有坐下,就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對他們也說了一遍,又約好他們後晌都到三家巷她乾娘家裡聚齊,共同商量辦法,楊承榮這時候才十七歲,年少氣盛,就大聲說道:「好!知道他在憲兵司令部就好辦了。咱們踩平那個憲兵司令部也要把他搶出來!」楊志朴聽見他的二小子這麼隨口亂說,就厲了他一眼道:「哼!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麼!憑你這個人,就能把周炳搶回來?還是小杏子說的對。咱們下午到二姑媽家裡去,慢慢商量辦法。」胡杏聽了,就說要走,楊志朴留她吃飯,她不肯;叫她做一做,喝杯茶,她也不肯。——只見一陣輕盈的春風把她送出大門口,送出師古巷,朝西門口飛揚而去。楊志朴看著胡杏後面的身影,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唉,這標緻的傻丫頭,瘋了!」
這天中午吃過飯以後,黨棍李民魁就在那幢古老的青磚大院的一個小會客室里和犯人周炳見了面。這個會客室非常寒磣可笑,只有一張圓桌子,兩把靠背木椅子。主人跟客人就那麼對面坐著。那地方既沒有茶壺,也沒有茶杯,甚至連陽光也少得可憐。開頭,周炳有點莫明其妙,以為又要提審他了,就做了充分的精神準備,走到外面來。他沒有想到,這次沒有帶他到審訊室,卻把他帶到這麼一個小房間裡。他完全不知道他們要搞些什麼名堂。李民魁看見周炳出來了,露出滿臉狡詐的笑容,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笑嘻嘻地說道:「好,我們又見面了。他們把你委屈了吧?你受苦了吧?」周炳聽他這一番話,也就不理睬他,自己靜悄悄地坐在一邊。過了一會兒,李民魅又擠眉弄眼地說道:「老弟,算了吧。這一些都應該結束了,咱們鬧的時間也太長了,不是麼?叫我算算看……唉,都快半年了,該結束了。」周柄算計他不懷好意,也就照樣閉著嘴不睬他。李民魁看見說話沒有用,周炳一點反應都沒有,就直截了當地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東西來,像是一張什麼紙的樣子,遞給周炳,叫周炳在那上面簽字。
周炳一看,原來是一張事先印好了的退黨聲明書。他不免大吃一驚。他的大眼睛登時瞪得好像茶杯那麼大,一縷仇恨的霧氣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強自忍耐著,把那張聲明書遞還給李民魁,說:「這種東西,我在報上看見過。」李民魁笑道:「看見過,那就對了。你只要在上面簽個字就行了。手續非常簡單,包管你馬上得到自由。」周炳也裝出微笑的樣子說道:「自由?那敢情好。可是我沒有進,怎麼能退呢?」李民魁說:「不要緊,你儘管退好了,那沒有關係。你既然沒有進,我們當然不能勉強你真退。這無非是個手續——你只要表示表示就行了。」周炳說:「這樣方便麼?我想——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條件。你只要把我的大哥、二哥都還給我,那麼,這個事情才好商量。」李民魁像哄小孩子似地說道:「別那麼認真,你隨便往上胡亂簽個名字就行了。」周炳不慌不忙地說:「我是一個窮工人,我的簽名有什麼用?」李民魁搖頭道:「不然,不然。你簽了個名,人家就了解你了,就相信你了。因為一個人簽了個名字,那麼,電光雷火都燒不掉的。」周炳當場覺著好笑起來,就說:「電光?雷火?還沒有到驚蟄呢,哪裡來的電光雷火?」李民魁又像哄孩子似地說道:「好了、別盡瞎扯了,快簽個字吧。你一簽個字,我就保管你一生受用不盡。」周炳低頭沉沉默了一會兒,就抬起頭來,鄭重其事地對李民魁說:
「你不是跟我二哥發過誓,要互相提攜的嗎?為這件事情,你不是也簽過名的麼?」李民魁隨口答應道:「不錯、不錯,你講這句倒是真話,我確實簽過名,我們兩個到現在也還是互相提攜的。」周炳見他信口雌黃,全不講一點信義,就有心譏誚他道:「好呵,李大頭,你簽那個宇,大概十年的電光雷火也還沒有燒掉吧?」李民魁還是漫不絕心地說:「那當然,那當然。」周炳接著又問:「那麼,你現在還為祖國的富強而獻身麼?你那個『此志』怎麼樣,還是『不渝』麼?」李民魁聽見他這麼說,竟然全不動心,只當沒有聽見。不過他知道事情已經完全沒有希望,就把那張退黨聲明書折好放回袋子裡,同時站起來說:「那麼好,算了,你不肯簽字就算了。不過,我要提醒你,你這麼一來,可不要後悔才好。」說完就氣沖沖地走了出去。他們這一場不尋常的會見就這樣子結束了。
劉民魁帶著渾身的狼狽相回到三家巷陳文雄的客廳里,對陳文雄說:「你看怎麼辦?真把人氣死了。我真想不到,他吃了這麼多苦頭,還居然採取這麼一種態度,軟硬不吃。」陳文雄有一點不太平靜地說:「怎麼回事呢?我就是要把他俘虜過來。可是你們這些人,一點用處都沒有,這麼一點小事情也做不成。大頭李呀,我老實不客氣地說一句:你們那些黨部,那些憲兵司令部,那些什麼公安局刑警大隊,到底有什麼用嘛!」李民魁唉聲嘆氣地說道:「唉呀,好兄弟,你還說這些!已經都把我憋死了。誰叫你要抓活的?要俘虜他?如果你要死的,酹把他斃了,那夠多痛快!現在別說周炳這樣的人不肯投降,也不說你們振華紡織廠的工人一直堅持罷工,你可知道,現在我們省城的形勢多麼危險哪?我看,遲早不過幾天工夫,我們省城的這個總罷工就要爆發了。現在,從各方面跡象看起來,惡勢都已經形成了,你還不知好歹,發那麼大的脾氣。好好跟我們一起想法子維持省城的治安吧!還不要說抗日、不抗日,連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朝廷,恐怕都坐不穩了!」陳文雄苦笑著說到:「我還當你發現什麼新道理呢,這有什麼稀奇?共產黨就是要跟日本人聯合起來,推翻你跟我。」正在嗟嘆著,只見楊志朴、周鐵、區華、周楊氏、區揚氏、楊郭氏、區蘇、楊承榮大小八個人,由楊志朴領頭,一起走了進來。陳文雄跟李民魁一看見這個形勢,登時嚇得臉上發白,不知怎麼應付才好。楊志朴先開口道:「文雄,咱們今天來評評理吧!你們兩個人把周家的三兄弟都弄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快把這個事情跟大家說一說!」陳文雄、李民魁兩個人一起抵賴道:「這不關我們的事兒,我們怎麼知道呢?我們一點也不知道。」老中醫楊志朴指著陳文雄的鼻子說:「那個大頭李是外姓人,我且不問他。可你呢,你是什麼人,你自己還記得麼?周家的三兄弟是你的三個舅子,是你的三個表兄弟,又是你的三個鄰居,你怎麼能這樣子辦呢?」陳文雄還是一直搖著頭,推說不知道。周鐵氣憤起來了,搶前一步,對陳文雄說:「你是我的姨甥,又是我的女婿,我沒有多少話可講,我還你的錢吧!阿炳糟蹋了你多少紗,我照樣一個錢不少地賠給你!」皮鞋匠區華也搶先一步對陳文雄說:「你怎麼能夠這樣狠心呵?你瞧,周家三個兄弟如今都不見了,你打算怎麼樣?你打算絕他們周家的後麼?你好狠心呵!」接著,周楊氏、區楊氏、楊郭氏三個人一起上前,指著陳文雄大罵起來。一個說他為人兇狠,一個說他喪盡天良,一個說他吃人不吐骨頭,把他罵了個痛快。他覺著自己在社會上很有身分,又是富有的人家,如今碰著這一班窮親戚,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實在委屈,實在懊惱。周泉看見眾人這樣子罵她的丈夫,想起自己的三個兄弟來,又覺著十分痛心,就躲在一邊哭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來,大家又一起逼他們立刻把周家三兄弟交出來,楊志朴做主說:
「你至少在三天之內先把阿炳交出來,其餘的二哥阿榕,大哥阿金可以在一個星期以後,或者十天以後交出來。」周楊氏披頭散髮地大哭大叫著,一定要馬上還給她三個兒子。如果馬上不能夠還,至少當天就要還,要不然,她就寧願死在陳家。這時候,陳家的大門口外面已經站滿了一二百個看熱鬧的人。大家聽見三家巷裡面發出哭嚎吵罵的聲音,就都紛紛走過來觀看。陳萬利跟陳楊氏躲在二樓上不敢下來,看見這麼多街坊鄰里都圍著他家門口瞧熱鬧,覺著十分丟醜。那平素喜歡吃齋念佛,如今整天嚷著頭疼的陳楊氏悄悄地對她丈夫陳萬利說:「我看,還是把周家的幾個孩子放了吧。我看,這個孽也是咱們文雄造的。」陳萬利一聽,登時發起脾氣來,說:「放你的屁!咱們哪裡管這些事情!他們三兄弟胡作非為,怎麼賴到我們頭上來了?」真是樓上的人在樓上吵鬧,樓下的人在摟下吵鬧,一時不得開交。
黨棍李民魁看見鬧得很不成話,就悄悄地溜到一邊,想從眾人身邊溜出去。可是,周鐵伸出一隻粗壯的胳膊,把他攔住了,說:「大頭李,你怎麼能隨便走哇?你一天不把我的兒子交出來,你一天就別想離開這個地方。」李民魁央求道:「好了,好了,老人家你別生氣了。我們都是好朋友,好同學,哪裡會做這樣的事情呢?你記得,我跟你們家的老二不是還結成拜把兄弟麼?拜把子總有拜把子一份情嗄!又怎麼忍心——」不管他怎麼說,大家就是不依,一定要他把周家三兄弟交出來。這個當了十年黨棍的傢伙推也推不掉,賴也賴不掉,一時也無法脫身,只好重新坐下來,等大家咒罵。後來,還是皮鞋匠區華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說:「我們大家靜一靜,想個辦法。依我看,他們兩個人既然不肯把二姐那邊的三個小子交出來,那麼,至少他們也應該告訴我們,阿炳現在在什麼地方。讓我們去看看他,去探探監,這樣總可以吧?」陳文雄跟李民魁兩個人還是左推右搪,磨蹭了好半天,才無可奈何地告訴大家,周炳如今扣押在憲兵司令部里。他們招了以後,又連忙替自己洗脫說,他們雖然知道周炳在那裡,可是周炳怎麼進去的,進去了以後又怎麼樣,如今為什麼不放出來等等,他們兩個人確實一概不知。老中醫楊志朴一邊抓著陳文雄的手,一邊抓著李民魁的手,盤問他們道:「你們說的可不假?你們如果撒謊,往後就別想再做人了!」往後他又走到周泉身邊,安慰周泉道:「你也不用哭了。碰到這樣的事情,你有什麼辦法呢?大家都沒有辦法。這是命里註定的,碰上了也只好認碰上了。如今你先別心酸,趕快跟文雄一道扶你爸爸、媽媽回去。然後再把阿炳的地方打聽清楚,咱們找一個好的日子,買一些好吃的東西,帶兩件好一點的衣服,一道去監牢里探望你兄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