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 海陸空

2024-10-08 12:27:39 作者: 歐陽山

  監牢里的歲月無聊無賴。好在十七號每天給周炳講一點馬克思主義的常識,他倒也明白了許多道理。

  一個星期以後,到了辛未年的除夕,第二天就是壬申年的正月初一了。那天黃昏,周炳又叫那些人帶到審訊室,說要過堂。他來到審訊室,只見那裡的情形跟他第一次被審問的時候一模一樣,還是那麼四個人。一個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個人坐在旁邊,兩個人站在他們的背後。他也不知道他們要搞些什麼名堂,就一聲不吭地站著。貫英叫他坐下,跟著就對他發問道:「周炳,今天是年三十晚了,你想不想回家去吃團年飯?」周炳一聽,不知道他說的是些什麼鬼話,料想他總不會懷好意,就閉著嘴巴不回答。貫英鬼眉鬼眼地笑著說:「周炳,你想回去吃團年飯,再容易不過了。只要你背說出來誰指使你的,這就夠了,其他的一切都跟你不相干。」周炳兩隻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他,好像發了呆似的,嘴裡仍然一聲不吭。他心裏面十分難受,想狠狠地罵那個傢伙一通;又想發火,發一頓大脾氣;又想站起來,撲到前面,狠狠地揍那幾個人一頓。他精神不安,四肢顫抖,好像要做一次可怕的爆發。但是他始終一句話不說,一動也不動,他竭力按捺住了。貫英照樣裝成笑嘻嘻的樣子對周炳說:「周炳,你別傻了,你別想不通了。你那些事情,我們從頭到底都是知道的。甚至連你怎樣參加省港罷工委員會,你怎麼演戲,我們都知道。哪怕再以前的事情我們也全都清楚。你認識什麼人,我們也全都有名單。不過,你既然進來了,我們也不好放你走。只要你說一句話,把誰指使你的說出來,那麼我們就有道理放你了。」周炳聽了,好像沒有聽見一樣,還是一聲不吭。貫英沒有辦法,又說了:「現在,是你自己決定了。到底你想不想回家吃團年飯?如果你想,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們就立刻放你走,你今天晚上就可以在家裡吃團年飯,跟你媽媽、爸爸,跟你嫂嫂、侄兒,還有你乾妹妹,一起吃團年飯。那有多好!可是,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如今只看你自己怎麼決定了。」貫英這句話,確實不假:他確實沒有任何的辦法。因為周炳一直拒絕回答,他又拿不出任何的證據,真是一籌莫展。最後,他站起來,對周炳說:「既然是這樣,那麼你就在這裡吃團年飯吧,我給你準備一份海、陸、空的全餐。」說完以後,就氣嘟嘟地離開審訊室,跑到外面去了。

  那錄事也跟著夾起卷宗走了出去。審訊室里只剩下兩個打手。其中一個問道:「怎麼樣,先給他吃什麼?」另一個回答道:「先上湯吧。第一道應該是北平酸辣湯。」接著,他們把他捆綁在那個圓鐵架子上的一個雙十字形的地方。他的兩隻手向兩旁伸出,他整個人直挺挺地站著,活像一個受難的耶穌基督。不相同的是他仍然背向外面,臉對著牆。那兩個打手在他背後威脅他道:「周炳,你說不說?你不說,今天可沒有你好過的!」另一個打手說:「周炳,上次的滋味兒你還沒有忘記吧?這回可跟上回不同了,這回比上回要厲害五倍、十倍都不止。你自己好好斟酌——趕快說!」周炳不管他們怎麼樣子威脅、恫嚇,只是沉默不語。他心裏面在自己對自己說道:「這有什麼,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上回我都嘗試過了。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肉體的疼痛,如今知道什麼叫做肉體的疼痛了,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兒。再疼吧,還不是疼!它總不是別的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反正你把我殺了,也是在那條界限的這一邊,絕不是那條界限的那一邊。這條界限你無論怎麼樣,把我推不過去。」想到這兒,他就勇氣百倍,挺立不動。不過,他心裏面也有點納悶兒:怎麼今天把他綁得那麼緊,可沒有叫他脫衣服,——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自己問自己道:「難道連著衣服打麼?這倒是奇怪的事情。」可是,他萬萬想不到的事情接著就發生了。他們用一種像飛行員的帽子似的皮東西把他的腦袋套住,然後,在他的下巴底下,用一根很長的帶子勒過喉嚨,在後枕綁了幾個結。然後,其中一個人用勁拽住這頂皮帽子似的東西,另一個人拿著一個瓶子走到周炳的身邊,說道:「你招不招?你要再不招認,我就給點厲害你瞧瞧。」另外一個人拽著周炳的腦袋,說:「快招吧!這可沒有什麼好受的!你再閉著嘴巴,我可要對不起了。」說著,用力往下拽,使周炳的腦袋向後仰著,鼻孔朝著屋頂。那個抓瓶子的人,就把瓶子裡面那些微微有點紅色的水灌進周炳的鼻孔里。

  這些淡胭脂色的水一倒進周炳的鼻孔里,他登時覺著一種辛辣的氣味把他整個的肺部都窒息了。他只覺著,整個腦袋熱辣辣的,好像被人放在火爐裡面一樣;他的鼻孔好像叫一簇鋒利的針兒一起插了進去。他立刻把那些紅水拚命地噴了出來,然後,覺著眼前一黑,那火星從他的眼睛裡,鼻孔里,嘴巴里冒出來。他不能呼吸,不能動彈;他拼命地嗆咳著,又嗆咳不出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他的氣管,沒有法子把它捅開。是燒,是疼,是酸,是辣,他完全分不出來。只見他拚命地嗆咳了幾聲,然後,兩眼一閉,臉上發黑,兩條腿哆嗦著,同時全身抽搐著,不久就昏了過去。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他悠悠地甦醒過來。他閉著眼睛,不願睜開,渾身也一點力量都沒有。他的鼻孔里,氣管里,跟整個肺部好像都有大把沙子在那裡堵塞著;又像有一堆火還在裡面燒著,還在不停地冒煙。他微微地喘著氣,想嗆咳又嗆咳不出來。

  他覺著自己的喉嚨、鼻孔都腫脹了,呼吸非常困難。他的耳朵還隱隱約約地能夠聽見聲音:有一個打手仿佛在跟另一個打手說話。「怎麼樣?他又餓了。第二道該是什麼菜?」另外一個人輕薄地回答道:「第二道菜給他吃廣州滷鴨翼吧。」周炳不知道他們這些黑話是什麼意思,也就閉著眼睛不管他們。他們把周炳放在地上——臉朝外坐著,用繩子把他的上身捆在圓鐵架子上,又拿出一張鐵腳的矮茶几,放在他的面前。這張矮茶几是用木頭做的幾面,上面栓著許多繩索。他們用繩索把周炳的兩隻手向前平伸著綁緊,然後蹲在左右兩邊,用兩把鐵鉗子一個挨一個地輪流鉗他的手指。鉗子一下,他就覺著疼痛難忍,從他的鼻孔里發出一種遲鈍的唔、唔的聲音,但是嘴裡面還是不開腔。那兩個打手也發起脾氣來了,拚命地使勁鉗他的兩邊手指頭,一面鉗,一面罵著:「我叫你充好漢!我叫你硬!你硬硬看!你總硬不過我的鐵鉗子!」周炳又一次感覺到心臟要裂開,腦袋要爆炸,肺部叫什麼東西完全堵塞住,呼不出氣來。於是不久,他又第二次昏了過去。

  約莫又過了半個鐘頭,他才氣悠悠地再次甦醒過來。手指上的繩索雖然已經解開,可他不想動,也不能動,不過他心裡還是明白的。他判斷他們為了要他說話,就準備把他往死里整……看來他們這回是決心要搞死他了。於是,他又覺著自己清清白白,明來明去,不屑跟他們說話,就是應該完全沉默。在昏暗的電燈下面,一個打手對另外一個打手說:「這第三道菜該給他吃什麼?」另外一個打手回答道:「那麼,就吃西洋燒乳鴿吧。這西洋燒乳鴿味道可真好,他既然這麼強,就讓他飛上天去吧。」周炳已經橫下了一條心,也就不聽他們說些什麼下流話。他只是在心裡想:現在已經到了舊曆的除夕,振華紡織廠的罷工委員會一定忙得不得了。王通大概是要負責糾察隊,他也許正在帶領區卓、江炳這些年輕人四處巡邏,看有沒有什麼破壞罷工的奸細。胡杏她們呢,一定正在做什麼罷工委員會的袖章,一定在張羅什麼糾察隊用的棍棒、武器等等。可是他又回心想一想:不行,王通負責糾察隊恐怕不合式,應該由馬明自己來……以後,他又斷斷續續地想到金端——那個不讓他說出姓名的十七號。他想,這真是太可惜了,他這回沒有好好地跟他道別,也沒有把所有想談的事情都跟他痛痛快快地談通,談透。這樣子,兩個人就不能見面了,這多麼可惜呀,多麼遺憾哪!後來,他又想到他自己的家裡,這個時候大概正在吃團年飯了。他們大概是冷冷清清地,只有幾個人,在微弱的燈光下面吃飯。這個晚上,電燈可能很暗,通病嘛…在昏暗的燈光底下,算上他爸爸,他媽媽,還有他嫂嫂,還有他侄兒,就那麼幾個人了,多冷清呵!胡杏也許要回家裡過年。要不,她哪裡有地方過年呢?可惜不成,胡杏一定正在紡織廠裡面忙著,連飯都顧不上吃,哪裡還會想到過年呢?……想到這裡,周炳想轉動一下自己的胳膊,但是胳膊動不了;他想轉動一下自己的手指頭,可是沒有一個手指頭聽他的使喚。他想舉起右手第二個指頭,輕輕地擦一下自己那火辣的鼻孔,可是手還沒能動,只一使勁就馬上疼得他渾身冒汗,也就不敢再動了。他一連串不斷地嗆咳著,他的胸部和肺部疼得要命,他的鼻孔和喉嚨也疼得要命,簡直疼得淌出眼淚來。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只見那滿天麻地的火星好像燒煙花一樣地四處噴射。他想,這回他是真真正正地完結了。想到這裡,他更加用力地閉上眼睛。在那火星四射的黑暗裡,清清楚楚地出現了胡杏那一頭烏黑的頭髮,一張淺棕色的,微微帶黑的蓮子臉兒,尖尖的下巴尖兒;在左邊臉蛋上,有一個又大又深的酒窩兒。不錯,一點也不錯,這正是他的乾妹妹胡杏,並且她正在對他甜蜜地,低沉地,嬌憨地微笑著。周炳不禁嘆了一口氣,在心裏面對胡杏悄悄地低聲說道:「再見了,小杏子。」

  周炳下了傲慢的,沉默的決心之後,就只顧自己閉上眼睛幻想,任憑別人怎麼拾掇他,他也不去理會。那兩個打手把他身上的繩索解開,又把他的兩手反向後面捆綁著。然後,用一根粗麻繩繞過鐵架子頂端上的橫槓吊下來,綁住他的手腕,就這樣子把他慢慢地吊上去,一直吊到兩隻腳離開了地面。他那十個飽受摧殘的手指又忽然一下子疼得他全身發抖。他的心臟里有一根鐵杵子在搗著。他的腦袋又一次炸裂開了。他那閉著的眼睛又看見了到處都是火星。他那肺部又不讓他呼吸。他的喉嚨又干、又焦,又辣、又疼,簡直連唾沫都燒乾了。而所有這一切,都沒有反拗他的肩膀那樣疼,那樣厲害。他的胳膊一直被反綁著向上提,他的肩膀就那麼被倒扭著一直往上提,他的全身的重量就那麼墜在他的肩膀上面。他覺著,他的肩膀連筋帶肉被扭斷了,他的肩胛骨也裂了,斷了,疼得他全身直淌汗,連小便也失禁了,一直沿著大腿流下來。但是,他仍然支撐著,沉默著;支撐著,沉默著。他清清楚楚地瞅見區桃、胡柳、周金、周榕四個人緊繃著嚴肅的臉孔向他走來,他伸出兩隻胳膊向前迎上去,跑著,跑著……一直跑到他第三次又昏迷了過去。

  那兩個打手無精打采地把周炳從鐵架子上解開,讓這個英俊、拗頸的小伙子慢慢地往下墜著,一直到他兩隻腳接觸了地面。然後,那兩個人把他像一頭殺死了的公牛似地扔在地上。這時候,貫英和那個夾著卷宗的錄事從外面慢慢地走進來了。貫英問那兩個行刑的兇手道:「怎麼樣?死了麼?」那兩個打手蹲下身子,在周炳的鼻孔上用手晃了晃,就說:「看樣子還沒有死。」錄事問道:「他說了些什麼?」有一個打手回答道:「他什麼也沒有說。」貫英生氣了,申斥他們道:「胡說!哪有人到了這個程度還一句話不說的!」另一個打手吐了吐舌頭,說道:「何止一句話沒有說,連吭都沒有吭一聲呢。」貫英又申斥他們道:「還胡說!哪有一個活的人到了這般田地還不吭一聲的!」那兩個打手無可奈何,就說:「好吧,我們把他再吊上去,讓你自己親眼看一看。」貫英也覺著沒有意思,就用手勢攔住他們道:「算了,算了,別白費氣力了。」那錄事覺著這個時候應該奉承貫英兩句,就說道:「貫課長,我說……我看……我想……不如把他槍斃了算了。反正這樣一個賤骨頭,槍斃了他也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來追究的。」

  貫英聽了他這句沒輕沒重的話,只回罵了一句:「胡說!」接著就在原地站著不動,抓耳撓腮地摳摳這裡,摳摳那裡,終究是一籌莫展。最後,還只得把他們臭駕一頓道:「你看你們這些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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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自己倒說說看,你們還有一點什麼用處沒有!難道這麼一個簡單的囚犯,難道辦這麼一點簡單的事情,你們都沒有辦法麼?對付這麼一個小鐵匠你們都對付不來麼?難道用刑還要我自己來動手麼?那好,我自己動手也行,那你們幹什麼?你們光白吃飯?跟你們說老實話:我要走了,我少陪了,我沒有時間跟你們這些人瞎扯。現在我回去,把那小雜種交給你們,你們今天晚上睡覺也好,不睡覺也好,反正要取得他的口供。不然明天我就不依你們,我把你們通通都開除掉,看你們怎麼辦!」說著,他就氣嘟嘟地一個人走了出去,溜回廣州去了。他們三個人聽見他這麼嚷嚷,只是在暗地裡發笑,知道貫英這是在打退堂鼓了。貫英走了以後,他們就用冷水把周炳潑醒,那個錄事還裝模作樣地攤開卷宗,繼續問話。周炳叫他們折磨得氣息奄奄,一會兒像甦醒,一會兒又像昏迷。錄事問他些什麼,他一點也沒有聽見。這樣子,他不但對於那個錄事的照例的問話一句也沒有回答,甚至連望都沒有望他一眼。不多久,這三個人又互相做了一個鬼臉,就嗎嗎呼呼地把一場毫無結果的審訊結束了。

  那些人把周炳用擔架抬起來,送回牢房,扔在那張破蓆子上。周炳仍然一句話不說,只是痴痴迷迷地閉上眼睛躺著,嘴巴里呻吟不絕。在好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有恢復知覺,一直到了那天晚上的半夜,他才悠悠地醒了過來。人雖然醒了,可是肩膀不能轉,手也不能抬,只好直挺挺地躺著不動。他的嘴巴一開一合,只管吸氣不說話,像一條魚的嘴巴一樣。那十七號坐在他的身邊,看又看不清楚,只聽見他痛苦地呻吟了一整夜。他毫無辦法,也不敢去驚動周炳,也不敢用手去摸周炳,就那麼守著他,一夜都不曾合眼。只是在天快亮的時候,才斜斜地靠著牆,迷糊了一陣子。送水的人敲門,才把他驚醒了。他接過了水,連忙回到周炳身邊坐下來,用手摸了周煙的全身,看見全身都沒有傷痕,就覺著放下了心。這時候,周炳的呻吟聲音也停止了,睜開眼睛,像發呆似地望著十七號,好像有什麼請求似的。十七號輕輕地扶起了他的頭,給他緩緩地餵水。誰知道,水一到他的喉嚨,就叫他噴了出來,接著又嗆咳不止,十分難受。十七號耐著性子,又餵第二次水,仍然是同樣地噴了出來,又同樣地嗆咳不止。十七號再餵第三次水,還是一樣。十七號把碗放下,輕輕地嘆著氣,用手在周炳的胸前輕輕地拍著,對他說,喝一點吧,喝一點吧,你已經很久沒有喝水了,恐怕你的喉嚨都乾裂了。」周炳不想說話,只是用感激的眼睛望著十七號,輕輕地動了一動腦袋,算是點了頭。十七號再把水餵進他的嘴裡,周炳使喚了全身的力量把水吞了進去,然後,又大聲大聲地嗆咳起來。就這樣,喝著水,嗆咳著,嗆咳著,又喝水,約莫也喝了大半碗水的樣子,周炳這才覺著好過一些了。

  這時候,周炳的頭枕在十七號的大腿上,他的眼睛望望自己的手,又望望自己的肩膀,嘴巴里發出一種唔、唔的聲音。十七號跟著他的眼睛望過去,才發現他的手指頭已經腫得非常厲害,顏色又是那麼鮮紅,好像放在冰里凍了很久似的。十七號再揭開衣服,看看他的肩膀,他的肩膀紅腫得更加厲害。十七號也沒有說什麼,就拿破布給他把十個紅腫的手指頭都包了起來,又輕輕地給他揉著兩邊的肩膀。

  直到那天下午,廚炳才慢慢地說出幾句含糊不清的話來。他把這次過堂的經過陸陸續續地,支離破碎地,一點一滴地告訴了十七號。末了,他又說,他堅決用沉默來抵抗,對著他們,他連一個字都沒有回答。十七號嘆著氣說:「哦,你沒有回答他們,你抵抗他們,這幹得很出色。可是這樣一來,他們當然更加加重用刑了。刑具在他們手裡,你挑逗他們,他們一定會報復你的。」周炳氣嘟嘟地說:

  「報復?我正派、大方、直來直往,幾時怕他們報復?」

  十七號又嘆口氣道:「當然,好我的老弟,我了解你,你是好樣的,你正直,你使氣,你不怕報復。可是,這值得麼?玉不同石撞——你把身體搞壞了,對誰有益處呢?他們都是豺狼,不講是非曲直,你應該用一種辦法,給他們泡蘑菇。說真的不行,不開腔也不行,你只管泡,軟也不吃,硬也不吃,使他們對你沒有辦法。你知道,小伙子,這不過是一種推脫、敷衍、應付、消磨時間,誰還跟他們推心置腹來著?你只要把他們的耐性消磨完了,他們也就凶不起來了。可這個,你初出茅廬,多可惜!」

  周炳一聽,覺著自己這也不對,那也不行,頓時委屈起來。剛才在敵人面前,不管敵人怎麼摧殘、污辱,他都頂得住,可是在十七號面前,聽到這樣的話,連十七號都不贊成他,他覺著十分委屈。他把頭一歪,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樣流了出來。十七號一面繼續給他揉著肩膀,一面安慰他道:「不要緊,有什麼關係呢?你還年輕嘛。」等了一會兒,看見周炳沒有答腔,他又說:「說來說去,你還是第一次坐牢嘛,你根本沒有這種經驗嘛。」又過了一會兒,看見周炳還是不做聲,十七號又說了:「好了,好了,咱們不談這些了,不談這些了。」事情倒也奇怪,十七號說不談這些的時候,周炳卻緩緩地把頭擰過來了。他用一種遲鈍的、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還是談談吧,還是談談吧。我做的事情,這樣也錯了,那樣也錯了,革命就有這麼難麼?」

  十七號在心裡想:革命不難,懂得革命卻難……想了好一會兒,覺著還是不做正面的回答比較好,於是他就說道:「難也罷,不難也罷,你別心急,慢慢你就會知道的。反正,在目前我認為你是一個少年英雄,在這一方面,我很佩服你。」

  周炳還一個勁兒地要求他道:「十七號,說吧,說吧。反正,你說難,也挫傷不了我的勇氣;你說不難,也助長不了我的驕傲。我不過想明白——你還是說吧,你就教教我吧。」

  十七號仍然微微地笑著,沒有回答。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也過去了。周炳的嗆咳一天比一天厲害,喉嚨腫得都完全說不出話來;他的肩膀也是越來越腫,手指也是越來越腫,搞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簡直一點辦法也沒有。好在三天過後,他的嗆咳慢慢地平息了下來;七天過後,他的手指也慢慢地退了腫;半個月過後,他的肩膀的腫也消了。用周炳自己的話說,就是:「這是一場三天不吃,七天不睡;半個月舉不起手的大災難。」可是不管這個災難有多麼大,周炳畢竟又挺過來了,他終於是勝利了。

  十七號一直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盯著周炳看。他看見周炳那個圓頭大眼,身體壯健,英俊漂亮的外形,覺著他真是個傻大個兒。他看見周炳那一舉一動都十分緩慢遲鈍,就覺著他真是笨得可憐。他看見周炳老是望著牆上那個圓窟窿,望著那一片小小的天空出神,就覺著這個年輕人真是痴得可愛。他看見周炳那種一點不放鬆的,一直攆著他問這、問那,想把所有革命的道理一個早上全都了解的神氣,又覺著他是一個十足的呆子。可是,不管傻也罷,笨也罷,痴也罷,呆也罷,這個人伴著自己,跟自己一同坐牢,確是一件令人十分高興的事情。他覺著這個鐵門裡的難友如此可愛,甚至使他一個人獨坐的時候,也會對著磚牆,自己跟自己悄悄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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