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 人的理想和畜生的理想
2024-10-08 12:27:36
作者: 歐陽山
兩個月以後,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二年一月底的一個中午,張子豪和陳文英帶著無限的榮華富貴回到廣州來了。張子豪擢升了廣州衛戍司令部的參謀長,因此,他們是一次真正的覬旋。他們夫婦倆從上海坐皇后輪船到香港,又從香港坐廣九鐵路的特別快車到了廣州。一出白雲路,他們就坐上了汽車,先不回他們東山寺背通津的那座新公館,卻一直到了惠愛西路竇富巷口,然後下車走到三家巷,陳文英的外家門口。三家巷的人一看見陳家大姑爺從上海回來了,就都一起叫鬧起來,把整條三家巷叫得震天價響。大姑爺和大姑奶奶走進客廳坐不,陳家全家的人都進來陪著。何家那邊,全家的人也都過來了,把一個堂皇華麗的客廳坐得滿滿的,水泄不通。只有周家沒有人到。周鐵上工打鐵去了,區蘇帶著她的孩子周賢睡了覺了,周楊氏說有病不能過來。陳文英堅持要廣州衛戍司令部參謀長跟她一起去看二姨,張子豪也同意了,就由周泉陪同著,到周家轉了一轉。周楊氏也無精打采地,冷冷淡淡地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就捧著頭說不行了,她要去睡了。張子豪夫婦覺著沒趣,也就起身告辭,回到陳家客廳來。這時候,大家都陸陸續續地散了,只剩下張子豪、陳文英、何守仁、陳文娣、陳文雄、周泉六個人坐在廳里,共訴離情。周泉看見何守仁、陳文雄兩個人對張子豪簡直恭維得不像樣子,覺得有點噁心,就笑笑地輕聲說道:「大姐夫,你可真是幸運。你剛上了皇后船,船還沒開到香港,上海的日本鬼子就動手打起來了。要不然,你也得著實遭受一番驚險呢!」陳文雄聽見她這麼說,立刻更正她道:「不對。你們婦道人家怎麼這樣子看問題?那不是什麼運氣不運氣的問題,那是大姐夫的福氣,福星高照嘛!」何守仁也立刻接上去說道:「一點不錯,正是福氣,正是福氣。如果大姐夫現在還坐鎮在閘北,我想,那日本鬼子也不敢來侵犯,不敢真正撬動起刀槍來。」張子豪叫他們恭維得也覺著不好意思了,就說:「哪裡!哪裡?我張某無才無德,沒有這麼大的福氣。我不過是區區的一個區長,日本人哪裡就會怕我呢?」陳文英也甜蜜蜜地笑著說:「對,對。不管運氣也好,福氣也好,反正是上帝保佑。」陳文娣也不說什麼話,只是嘻嘻地笑著,熱情地摟著她的大姐不放。周泉看見話不投機,就藉口要料理家務,走出客廳外面去了。
當天晚上,陳、何兩家聯合在長堤的大三元酒家設宴,為這位軍界的顯要人物洗塵。晚上七點鐘剛過,張子豪和陳文英夫婦,何守仁和陳文娣夫婦,劉民魁和李劉氏夫婦,李民天和陳文婕夫婦,另外加上陳文雄、陳文婷兩兄妹,都到齊了。夫人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由他們的丈夫攙扶著走進了大三元酒家最豪華的那個璇宮廳。只有陳文婷裝束隨便,更顯得儀態瀟灑。這個璇宮廳布置得非常漂亮,在中國式地豪華氣氛以外,還加上了當時最摩登的西洋的陳設。它跟古香古色的玉廖春不同,跟庭園雅致的西園不同,跟精美小巧的謨觴酒家也不同。它地方非常寬敞,鋪著地毯,四面擺著沙發,牆上掛著許多色彩鮮艷的油畫。所有的家具、用具都閃爍著一種非常耀眼的、電鍍的光輝。他們在這裡笑語喧譁地高談闊論,上海閘北那些槍聲、炮聲離他們很遠、很遠,一點也沒有打擾他們。——不久,席就開了。這是一種當時最豪華的紅燒大翅的筵席,光這一道菜,就需要六十塊豪洋,還不算其他的菜和茶酒費用等等。當時在廣州,只有最闊綽的商人們和軍界、政界的知名人物,才能得到這種享受。當時,璇宮廳里所有的電燈都打開了,光亮得簡直同太陽一樣。陳文婷受不了了,就掏出那副茶晶眼鏡,緩緩地戴在臉上,一邊嘟嚷著說:「唉,真俗氣!」陳文雄非常欣賞地接上去說:「到底是四妹雅致,這樣多的燈都打開了,真叫人受不可。在外國,人家吃飯的時候只需要很微弱的燈光,不單是燈光微弱,還要加上一種很好聽的,能引起人們悠閒感的音樂。」陳文婷又低聲回她大哥道:「大嫂今天晚上怎麼不來呢?」陳文雄搖搖頭說:「她嘛,她就是這個樣子。她不愛中國式的熱鬧,也不愛西洋式的熱鬧,這仿佛是她的天性。」
吃了幾碗魚翅,喝了幾杯白蘭地酒,張子豪氣旺神豪地談起自己的抱負來,道:「唉,這幾年沒有打仗,真使我全身都發癢了。我真想留在上海,痛痛快快地打它一仗。不然的話,我自己對打仗都生疏了。可是軍人嘛,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如果真是要調我到廣州來,我也就沒有辦法了。」陳文英接著說:「我以基督的名義不贊成任何的打仗。」張子豪等著看大家怎麼說,可是沒有一個人響應他。他很生氣,就閉著嘴不說話。何守仁跟陳文雄倒談起中國的富強問題來。他們兩個都說,自從他們中學畢業以後,經過這麼些年的努力奮鬥,中國已經是慢慢地富強起來了。可惜有人在搗亂,有人在阻礙中國的富強,一個是共產黨,一個是日本帝國主義。對於這種主張,張子豪跟李民魁都是贊成的,只有李民天不贊成。他冷冷地笑著,說道:「你們都說中國富強了,可是,我就沒有看見。如果說,你們幾位都富強了,那我是同意的;如果說我們整個國家,那麼,它不是更富強了,而是更貧弱了。我們的老百姓沒有吃的,沒有穿的,這是富強麼?我們的科學、文化事業都不發達,這難道說是富強麼?我們的國家受這個帝國主義欺負,受那個帝國主義掠奪,這配得上說是富強麼?如果中國富強了,日本帝國主義還敢來打我們麼?」他這番話使酒席感到乏味,沒有紳士們來響應他,只有陳家四姊妹不停地瞅著他,表示驚訝。何守仁看見這書呆子在筵席上提到這些沒趣的事情,就舉起筷子來,說:「來吧,來吧,大家吃吧,別讓菜涼了。」這樣子,大家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又吃了一碗魚翅以後,李民魁卻提出一個問題問大家道:
「你們倒說說看,這個周炳是不是個共產黨?」張子豪、陳文雄、何守仁都同聲說道:「當然是了!還有什麼疑問呢?」陳文婷聽見他們這樣說,就忽然輕狂地大聲笑了起來,說:「哈、哈、哈!周炳是個共產黨?你們都這麼有把握?我看你們每個人都曉得,都清清楚楚,他根本不是一個什麼共產黨!」陳文英、陳文娣都異口同聲地搶著說:「當然!當然!周炳是什麼共產黨?我們大家每個人都清清楚楚的,他不是共產黨。」後來,陳文英又補充說道:「他只是看見了我們社會的膿瘡。」這「膿瘡」兩個字,陳文婷覺著犯了忌諱,就搶著說:「也不是什麼不什麼,是看見了社會的黑暗。」後來她一想,這「黑暗」兩個字還是犯忌諱的,就又補充說道:「他是看見了不如意的許多事情。」陳文婕慢慢地吃著,只是搖頭嘆息,一句話不說。後來,陳文英、陳文娣、陳文婷、李劉氏她們幾個人就低聲議論起來。她們都說:「俗話道:兔子不吃窩邊草。咱們不應該這樣子對待周炳。」陳文雄聽見這麼說,覺著有點不自在,就態度雍容地笑道:「姑奶奶,你們倒說說看,哪一個兔子吃了他這棵窩邊草了?」李劉氏出其不意地說:「嘿、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是我多嘴干涉爺兒們的事,現在,社會上哪一個不在譏誚,說我們李家跟你們陳家這兩家人把周炳弄到不知道哪裡……唉,積積德吧,全廣州的人都這樣說了!」李民魁一聽,就把桌子一拍,說:「那跟我什麼相干?那真是活天冤枉!」聽見李民魁這麼說,大家又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
最後,豐富豪華的筵席已經變成了杯盤狼藉的殘席。大家就離開了桌子,坐到沙發上,一面喝茶,一面談天。陳文婕嘆了一口氣,說:「唉,想起振華廠的事情,我就心神不定。這罷工一直沒有解決,已經罷了兩個多月了,還在罷。那到底有沒有了期呀?說要我們經濟上受點損失,這我倒不在乎;就是要我們名譽上受點損失,我也可以不在乎。值得惋惜的——我們勞資合作的主張如今白白地糟蹋了,這……這使我痛心。」張子豪把手一揮,十分粗魯地說:「別往心裡擱,我的好三妹。只要你同意,明天我派一連人去,把他們都抓了起來,包管你事情就解決了。抓了起來,才能夠跟他們講合作,這個道理恐怕你還沒有想清楚呢。」李民魁拼命搖著頭,說:「不行,不行。我的好參謀長,你要用兵,還是回到上海去用好了。對付這種事情,你的兵是沒有用的。他們都是赤手空拳的工人,還不止一個廠在罷工,還有很多廠都在罷工,都要求抗日——可是上峰的意旨不能違背。上峰就是要把這種國家大事留給有資格的人去解決。這些窮小伙子、窮女孩子不能管這種事情。所以,你要是鎮壓罷工,那就只能惹起更多的罷工。說老實話,現在我們甚至還派一些人到一些大廠子裡面去組織罷工呢。你知道吧?罷工是一個武器。你這麼隨便用兵,正好中了他們的詭計。應該如此——他們要罷工?我們還更加要罷工呢!我們比他們要抗日要得更厲害呢!這樣才對。我們只要掌握了主動權,一切都好辦!」何守仁露出一副超然的神氣說:「唉,這也難講。總而言之,能夠調解,調解也好;不能調解,鎮壓也好。只要把事情辦通就行了。」陳文雄輕輕地呷了一口茶,說:「照我的意思——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在乎,我只是要周炳老老實實地投降。」陳文婷霍地一下子站了起來,大聲叫嚷著:「辦不到!你們誰也辦不到!」然後,她平伸著兩手,對大家表示她的見解道:
「你們要周炳投降,那你們叫做白費心機。這個人我十分了解,不可能明打明地投降。不過,話要說回來,我只是不想管你們的事情罷了,如果我要插手,就是說,讓我自己出馬來乾的話,我有辦法跟周炳商量解決你們這些問題。我們大家都應該了解周炳這個英俊的傻瓜。如果他叫什麼東西感動了,那麼,你要他去死,去拚命,他都肯的;如果你有什麼事情叫他厭惡了,那他一輩子也不會回頭了。不是麼?本姑娘只是不想管,所以我不管。如果本姑娘想管了,我包管你們有一個美妙的結局,皆大歡喜!」大家聽了這番話,都覺著很有意思,就七嘴八舌地追問她有什麼妙法。陳文婷故意不說,只是含著微微的笑意在喝茶。李民天這個時候也亮出了他自己的主張,他說:「你們所有講的這些,都不是正道。我要去跟振華廠的罷工工人講一些道理,我要跟他們說清楚:我們跟他們之間是沒有什麼不能打破的障礙的,我們應該有一個共同的理想,這個理想就是勞資合作。我們跟他們如果真正能夠合作了,那麼,我們的國家就不愁不富強起來了。」
這天晚上,他們坐在大三元的璇宮廳里,一直談到夜深人靜,才紛紛起來,互相擺手道別,各自回家。
第二天一早,周炳在牢房裡就睡不著了,他那虛弱的,叫別人摧殘過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從那張破蓆子上爬了起來。十七號跟他說:「周炳,你再躺一躺吧。」周炳說:「行了,不用了。經過這兩個月光陰,——我今天覺著比平常輕鬆得多了。」說著,說著,他就站了起來,像平常一樣,在牢房裡來回走著,練習走路。十七號看見他比往常走路穩健得多了,也就比較放心,沒有再說什麼。這時,已經是周炳經受了嚴重的創傷兩個月以後。他身上的皮肉逐漸地平復了,那一條一條的傷痂也就慢慢地脫落了。可是,他內部的創傷還沒有痊癒。他的腦子發麻,四肢發軟,肝部、肺部、背部、腹部,他的膀胱,他的心窩都覺著隱隱作痛,使他有時候直不起身子來。特別是背部跟腰部疼得厲害,有時候躺下睡覺也不能仰睡,只能夠側身躺著;有時候痛得厲害,就連兩隻手都舉不起來。這一切,他都沒有告訴十七號。他覺著,這是他趴著趴得太久了,不習慣了的緣故。他相信,經過自己的刻苦的鍛鍊,會慢慢地恢復的。對於這一點,他十分有信心。他正在來回走著,調整著自己那踉蹌的步伐,突然聽見門外有人喊道:「二十三號,過堂!」他愣了一下,心裡尋思:「怎麼早上——見鬼!」十七號也咕嚕一聲爬了起來,他們兩個人握手告別。周炳臨走的時候說:「十七號,你放心。他們又光臨——不過如此!」
十七號把他的手握得更緊,說道:「走吧,二十三號,我完全信賴你。你一定經得住考驗。」
周炳慷慨激昂地說道:「愛國有罪,愛國該打,愛國要下地獄。」說完以後,兩個人相對著苦笑一下。然後,周炳就使勁邁出大步,緩緩地跟著那個背槍的便衣走去。
在審訊室里,今天展開了一幅奇怪的畫面。那裡沒有憲兵司令部的偵緝課長貫英,也沒有記錄供詞的錄事,更沒有那兩個便衣打手,卻只有振華紡織廠的郭標、林開泰兩個人坐著,另外旁邊還坐著那馬後炮馬有。他們都鬼鬼祟祟地在等候他們的老朋友周炳。周炳還沒有來,他們就互相談論著。馬有問郭標道:「你叔叔今天叫你到這兒來,他給你多少錢?」郭標不肯說,只是回答道:「我沒要什麼錢,我們是『散仔』,什麼人叫幹什麼都得干。」林開泰又問馬有道:「你是外邊請來的,今天你跑那麼遠到這兒來,難道不要重重地優待你麼?」馬有說:「我算什麼?我一不沾親帶故,二不是同一個廠子的,哪裡會給我多少錢哪!」郭標、馬有兩個人又問林開泰道:「你是管工,你不是『散仔』,管工的職位高,那麼你跑這一回,得的錢一定最多了。」林開泰說:「哪裡!哪裡!我心裏面正在不服呢。走路,做事——哪怕是傷天害理的事,都要你做,就像當契弟一樣。唔……錢,你可別想。他們的手指縫一點都不疏,錢也一個都漏不出來。」他們正在合夥兒埋怨著東家跟掌柜的時候,周炳就大模大樣地走進來了。他們三個人看見周炳進來,就連忙站起來,跟到他身邊,伸出手來,要和他握手。他一點表示也沒有,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像是發了呆的一樣。這時候,周炳只覺著一陣噁心,這種噁心的感覺在他被毒打得最厲害的時候是曾經出現過的。林開泰看見房間裡還有一張空椅子,就連忙端過來,讓周炳坐下。周炳毫不在意地坐下以後,這三個人又七嘴八舌地跟他說,他們是代表振華紡織廠的東家跟工友一起來看望他的;又說,他們是代表周炳的所有的朋友、熟人、親戚來看望他的。周炳不理他們這些胡扯,只是冷冷地發問道:
「你們說代表廠里的工友……那麼,胡杏、何嬌、區卓、馬明他們知道我在這裡麼?他們不來?」這三個人面面相覷,一時回答不上來。後來,到底是郭標乖巧,他就油腔滑調地說:「炳哥,你相信我吧。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別人:咱們廠里的工友現在都罷工了!我是一個『散仔』,我那個叔叔——他是個掌柜,他也壓迫我,我也參加罷工了。胡杏、何嬌、區卓、馬明他們都忙著,忙得飯都吃不上,哪裡還有時間來呢?他們要我來看你,你家裡也要我來看你,給你送棉被跟棉襖來,怕你受涼呢。」周炳聽見罷工兩個字,心裏面樂了一樂,其他的一派胡言亂語他根本沒有聽見。郭標說完以後,他就問道:「我家裡給我送棉衣和棉被來麼?他們說了些什麼?」郭標說:「他們別的倒沒有說,就是盼望你早一天出去。」周炳看見他一味胡扯,就閉著嘴不理他。後來,郭標又扯臊著說:「工友們跟你的家裡都叫我告訴你,一個人只要日求三餐,夜求一宿就可以了,管那些國家,管那些別人的事兒幹嘛呢?長官們要問你什麼,你就照實回答,這不就行了麼?這不是一兩天就能回去了麼?大家都盼望著你哪!」
對於周炳來說,這是一種真正的侮辱。只見他舉起一個大巴掌,好像準備要打人的樣子。郭標連忙站起來,躲在一邊。可是周炳沒有往下打。他放下手,冷笑著說:「夜求一宿,日求三餐,這敢情好。可這算是一種理想麼?它又是一種什麼理想呢?這是豬的理想。豬不是整天睡覺麼?不是整天吃東西麼?它比你還更幸福呢,更快活呢!」說完以後,又用手模仿豬走動的樣子,又用嘴模仿豬吃東西的樣子,使得他們三個人笑又笑不出來,說也沒有什麼可說,十分尷尬。馬有看見這種情形,就自告奮勇地接上去說道:「炳哥,我們是從小一道玩大的,你也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知道你是最喜歡自由的,為了自由,你什麼都可以放棄。那麼你現在呆在這個地方,一點自由都沒有,這樣子有什麼好呢?你說要抗日,要救國,誰不贊成?可是抗日也罷,救國也罷,總要你有自由才行呵。關在牢里,又怎麼能救國,怎麼能抗日呢?」周炳認為馬有不配講什麼自由,就在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難為你想得周到。」說完就不做聲了。大家等了半天,都在聽著他怎樣往下說。後來,他果然又開腔道:
「馬後炮,你不是很早就自由了麼?我們還在震南村的時候,你不是就自己讓自己自由了麼?現在過得不錯吧?說老實話,你那種自由只是在晚上才有的。周圍黢黑黢黑的時候,天昏地暗的時候,一點亮光也沒有的時候,你就自由了!可這算一種什麼理想呢?我說,你這是一種老鼠的理想。老鼠在晚上倒是大搖大擺,自由自在的。」林開泰摸摸口袋裡郭掌柜給他的酬勞,覺著不說話也不行,就訕訕地說道:「周炳,我來說一句吧。我知道,你是一位英雄好漢,你是一個剛強的人。我別的話就不多說了,我話說不過你,你也不會相信我。可是,我也有我的理想。
告訴你吧,我常常這麼想:與其讓你吃掉我,還不如我吃掉你。我看,英雄好漢都是這麼想的。如今,你叫別人關在這裡,隨便人家宰割,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我是你,我就寧願想盡法子出去,不管什麼法子,一定要出去。出去以後,我就有辦法對付那些人。在這裡,你是什麼辦法都沒有的,只能夠讓別人來吃你。」周炳站了起來,好像要起身送客的樣子。他們三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周炳走到牆邊那個圓鐵架子前面,把那些一根、一根,有橫、有直的圓鐵條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然後,他又走到那張審問公案旁邊,繞著這張桌子,四邊轉著看了一下。他想起了兩個月以前的情景,鼻子裡嗅著一股血腥氣味兒,覺著渾身的怒火熊熊地燃燒……這使他覺著很難受——覺著今天對著這麼三個人,真是極度地難受。他心裏面感受到的痛苦比那天晚上他被毒刑拷打的痛苦更加令人沮喪。林開泰很不知趣,還攆著他拚命地問道:「我說得對吧?周炳,我說得對吧?古語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不是這樣麼?」
周炳定了一定神,用一隻手在胸前輕輕地撫摸著,按捺著心頭那無限的悲酸跟憤怒,然後心平氣和地說道:「少東家,你講的那是狼的理想。」林開泰還要胡纏,就說:「狼的理想?狼的理想有什麼不好?狼的理想可好著呢!狼是吃人的,人可不能吃狼。我寧願做狼,不寧願做人。」沒等林開泰說完,周炳就朝門口走去。大家攔住他,勸他別走,又迫問他的理想是什麼。周炳叫他們纏得沒有辦法,就用一種傲岸的神氣對他們大聲說道:
「我的理想是『人』的理想。怎麼跟你們說呢?這樣吧——就是人、手、足、刀、尺那個『人』。」
那三位來客看見他的衣著相貌破爛不堪,十分疲塌,卻居然以人自居,說出這麼一番英雄氣概的話來,都忍不住一齊高聲譁笑起來。周炳無可奈何,只得用一種麻麻木木的眼光對著他們。
這三個人之中,馬有覺著有點羞慚,就往後退了一步;林開泰覺著沒有辦法,就把兩手一攤,站著不動;只有那郭標,反而上前了一步,問周炳道:「那麼,人的理想又是什麼理想呢?是挨冷,挨餓,挨綁,挨打,是這樣麼?」
周炳躊躇了一下,就果斷地回答道:「本來不是這樣,可有時也得這樣。今天,我挨冷,挨餓,挨綁,挨打,可是說不定,明天就輪到你們跟你們的東家和掌柜了。」那三個人一聽,又一齊嘻哈大笑起來,把這間殺氣騰騰的審訊室弄得個四不像。那三個人樂了一頓,還要纏著他,問他的理想到底是什麼。周炳只能哄孩子似地跟他們說道:「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我走吧。我的胃不大受用,我要嘔了,我馬上就要吐出來了。你們讓我走吧。」那三個人不依,只是纏著他,要問個清楚。周炳一直不回答。他們一直盡著追。最後,問得他實在沒有辦法了,周炳只好往後退了兩步,身子往下蹲了一蹲,臉上露出一副可憐相,說道:
「豬、鼠、狼列位大人!請多多包涵,請各位多多包涵,在下實在是要吐出來了。我說的那種人的理想,就是告訴了——你們也沒有用處。」說完,就推開這幾個人,夾硬用一種健康人大踏步的步伐走出了審訊室,走到那個黑嗎咕咚的過道裡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