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 第一次撒謊
2024-10-08 12:27:33
作者: 歐陽山
在監牢里,周炳的手指甲長長了,很想得到一把剪刀。他是一個打鐵匠,又是一個剪刀師傅,可是他現在沒有辦法得到一把剪刀。枉費經過他的手打成的剪刀何止一千把,一萬把,可是他仍然沒有法子得到哪怕只是一把剪刀。他在陽光照射的磚牆上磨他的指甲。他的指甲不及磚牆那麼堅硬——他經常這樣磨呀、磨呀的,在磚牆上竟然刻成了許多道道。這天晚飯過後,周炳照倒在等待那個無聊的黃昏。趁著房間裡還有點亮光,他就在牆上數著他用手指甲刻成的那些道道。照道理,他每天在磚牆上刻一條道道,那麼,數數這些道道,就知道他自己已經在這裡住了多少天了。這天黃昏降臨的時候,他數這些道道,可是數來數去都數不清楚,好像是四十七道,又好像是四十八道,他為數不清這些道道而感覺到懊惱。不久,天就黑下來了,那微弱的光線也從鐵門上那個圓洞口飄進來了。突然,鐵門嘡啷一聲響,走進了一個穿便衣的武裝。那個人對黑嗎嗎的房間吼叫道:
「二十三號,過堂!」
周炳沒有經驗,頓時全身緊張起來,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他能了解這一點:敵人今天是要提審他了。他早就盼望著這一天到來,可是盼哪,盼哪,盼了那麼長的時光,這一天還沒有到來。現在冷不防他的盼望忽然實現了,倒反而手忙腳亂起來。他一句話不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跟著那個人大模大樣地走了出去。兩旁有些什麼東西,有些什麼人,他一點也沒有看見。這樣子,一直走進了審訊室。那個武裝便衣叫他坐在一張方凳上,他也一句話不說,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他看看周圍,只見一邊牆上掛著許多鞭子、棍子之類的東西,一邊牆上有一排大拇指般粗細的圓鐵條搭成的鐵架子,正對面擺著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其他什麼東西也沒有了。他坐著,等著,心裡想:「大概這就是所謂考驗了吧。」等了半天的工夫,還沒有見人來,他只好壓著滿腔的怒氣,襟懷坦蕩地繼續坐著等待。有時候,他很想發作一下,大罵一頓,問他們這搞的是什麼把戲,叫他坐在這裡幹什麼,後來他又覺著那有些輕舉妄動,也似乎太幼稚了。這樣,等了約莫半個鐘頭,那憲兵司令部的偵緝課長貫英才打著哈欠,懶洋洋地走了進來。他的後面,跟著兩個面貌兇悍,穿著短袖棉毛黑上衣,黑斜紋布短褲的人,看樣子像是兩個打手。他們的後面還跟著一個審訊錄事——一個皮黃骨瘦的中年人。貫英坐在那張桌子後面的椅子上,那個錄事坐在他的旁邊,兩個打手站在他的後面。他們四個人對他都露出一種敵對的神氣,並且這種神氣是冷冰冰的。看見這個格局,周炳也再三再四地強忍著那滿腔的怒氣,用一種同樣冷冰冰的神氣對著他們。
審問開始了。全是一些沒相干的閒事情。貫英開腔,錄事寫著,無非是一些姓名、年齡、職業、籍貫之類。只是在問到性別的時候,周炳覺著很有意思。貫英問:「你是男還是女?」周炳根本不答理他。他再問,周炳仍然不做聲。他第三次問,周炳用一種極度輕蔑的神氣反問道:「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麼?」貫英沒有做聲。坐在一旁的錄事就對周炳訓斥起來:「胡說!你怎麼能這樣子講話!問你你就回答,你是男是女,應該由你自己說。」周炳不理他,他也沒有辦法,只好自己在那個格子裡填了一個男字。到這個時候,周抦就知道了,這些人不是來打算跟他辯論的。以後,審訊繼續下去。貫英問:「你參加了遊行麼?」周炳說:「是的。」貫英問:「你參加了示威麼?」周炳說:「是的。」貫英問:「你要檢査日貨麼?」周炳:「說是的。」貫英問:「你是在那些日本紗上面澆了瀝青麼?」周炳說:「是的。」到這個時候為止,審訊進行得異常順利。周炳覺著自己所乾的一切事情都是對的,於是理直氣壯,什麼事情都承認了下來。他想,對於這樣的敵人,根本沒有必要說別的話。可是,後來貫英又問:
「誰指使你這樣做的?」這一問,把周炳難住了,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好了。他想,如果把真話講了出來,那本來也沒有什麼。根本沒有什麼指使不指使,大家一起商量抗日的辦法,有什麼罪過呢?可是他躊躇起來了。他的臉唰的一下子紅起來了,到底決不定該怎麼回答好。結果,他就反問道:
「指使?什麼叫指使?」
貫英冷冷地笑,是一種不懷好意的笑,說:「指使?你還不懂?是誰跟你開過會?是誰跟你寫過信?是誰跋你打過電話?是誰教你這樣做的?」
周炳抗聲回答道:「沒有!你所說的這些都沒有!是我自己想這樣做的。」他說完以後,他的臉又唰的一下子紅了起來。他知道,這是因為他自己撒了謊,他不願意把跟他一起商量的人說出來,特別不願意把金端、麥榮這些人說出來。這是他一輩子第一次撒謊,連理直氣壯的事情也沒有直統統地說出來。他的臉紅得像一塊豬肝一樣。
貫英又不懷好意地冷笑了兩聲,問道:「你是不是一個共產黨?」
周炳搖頭答道:「不是。」這回他倒是毫不作難地說了真話。就這樣,審訊好像就要結束的樣子。貫英站起來了,那個錄事也把那些卷宗掩蓋起來了,仿佛事情就要過去了。在貫英走出這個審訊室以前,周炳聽到了他們的兩句對話。那兩個打手模樣的人問貫英道:「怎麼樣?要消夜麼?」
貫英回答道:「當然消夜。」那兩個打手又問道:「吃什麼?」貫英冷冷地奸笑著回答道:
「吃麵條。」說完,他跟那個錄事就又像來的時候一樣,打著哈欠,懶洋洋地走出去了。
周炳覺著很不痛快。他本來想和他們大大地辯論一場,用他自己的抗日愛國的大道理壓倒他們,使他們屈服,使他們承認把他拘留起來是沒有道理的,因此應該趕快把他放出去,然而他們沒有這樣做,只是把這一番本來會十分精彩的審訊做得毫無聲色,草草了事。而他自己的事情,又沒有一個確實的著落,他為這一點又生起氣來了。看見貫英他們走了出去,他自己也站起來,想跟著走出去。可是,沒提防那兩個打手竟凶神惡煞地吼叫起來,一個說:「站住!」一個說:「把衣服脫下來!我們要檢査。」周炳把衣服脫光了以後,他們把這個赤裸棵的犯人帶到鐵架子下面,要他臉對牆,背朝外地站著。然後,他們用繩子把他緊緊地捆在鐵架子上,用一把藤鞭拚命地往他的身上抽打。一個打著,一個問著:「說!快說!誰指使你?」頭兩鞭抽下去,周炳感覺到一種劇烈的疼痛,整個人跳了一跳,心臟也縮成一團……接著,數不清的藤鞭清脆地,呼呼地,撻、撻地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皮肉上,骨頭上,關節上。他渾身發燙,有一種沖鼻麻辣的感覺一直衝到他的頭上,滲進他的心裡,使他覺著很難忍受。平常,小小的疼痛他是不在乎的,大的疼痛他也沒有嘗試過,這回是第一次。他想叫,想跑,想用手護著自己的身體,想用什麼東西擋住那把藤鞭,可恨他全身被綁著,沒有辦法動彈。他覺著,他很仇視這兩個打手,也很仇視那個審訊他的人和那個錄事,仇視這間大磚房屋裡的所有的人;他覺著,不能向他們示弱。因此,他使用全身的力量忍受著,縱使輕輕嗤著氣,卻沒有哼出一聲來,連牙齒都沒有咬一下。那兩個人輪流打著,輪流問著,約莫打了十幾二十分鐘才停下手來。其中有一個人還向他揮舞著藤鞭,威嚇道:
「說!誰指使你?快說!不說,我們就把你打個稀巴爛!」
周炳悻悻地回答道:「沒有!沒有人指使我。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這時候,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的全身什麼地方疼,什麼地方不疼了,只覺著從頭到胸都是麻麻木木的。在這些麻木的肢體上面,好像有什麼針在刺著似的,覺著這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斷地,一陣一陣地刺痛。
後來,周炳偶然扭回頭,瞧見那兩個打手站在一邊,嘰嘰咕咕地商量什麼,他就用那種跟人爭辯的語氣大聲叫嚷道:「放開我!放開我!我只是要抵抗日本帝國主義,你們為什麼要打我?難道你們不是中國人麼?你們一點都不愛國麼?」其中有一個人走上前來,對他說:「你整個都是廢的!我不管你什麼愛國不愛國,你只要說出來誰指使你,那就夠了。」周炳氣憤憤地說道:「沒有人指使我!你們這樣做,你們就是犯罪!」另外一個人換了一條用牛皮編成的粗鞭子走過來,對著周炳那個裸露的身體橫、直亂抽了一頓。這皮鞭十分厲害,它不像藤鞭那樣發出一種撻、撻、撻的清脆的響聲,它只是沉重地,呼、呼地抽在周炳的身上,咬住他渾身上下的皮肉,比那藤鞭要疼痛好幾倍,厲害好幾倍。只見不到一貶眼的工夫,周炳的皮肉登時泛起一條紅,一條青的,有許多地方已經一楞一楞地腫了起來。——到後來皮鞭一下去,那兒的肉就破裂了;皮鞭一揭開,那些鮮血就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匯成一股往下淌。本來已經麻木,後來又逐漸恢復了知覺的肌肉,這時候疼得更加厲害。周炳覺著,好像有許多鐵鉗子在他的身上這個地方,那個地方鉗著,把他的皮肉一塊一塊地從他的身體上鉗起來,撕下來。他一會兒咬著牙齒,一會兒放開,過一會兒又咬著牙齒,再過一會兒又放開;渾身在哆嗦著,在痙攣著,不久,那白豆一般大小的汗珠就從他的身上一粒一粒地冒了出來。那兩個沒有心肝的人照樣揮起皮鞭,輪流著往他的身上猛烈抽打,真是像兩匹野獸撲在他的身上亂咬一樣。他們對他咬著,撕著,扯著,好像要把他撕成碎片。他想嘔吐,可是喉嚨叫什麼東西哽塞著……他幾乎要哼出聲來,要大聲叫嚷出來,後來,他又想:「不行,不行,要是我一哼出來,一叫出來,他們就勝利了,他們就得法了;只要我一哼,一叫,就表示我受不了了,他們就占了上風了。這是無論怎麼樣也不行的。」這樣,周炳又使盡了全身的力量,把自己的哼聲壓了下去。不久,他的渾身就變成花斑斑的,有青,有腫,有血,有汗,一片模糊。又過了一分鐘,他使用了最後的力量,大聲叫道:「你們!」他本來想說:「你們喪盡天良,你們是賣國賊,你們是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可是他的舌頭轉動不靈,已經說不出話來。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吼叫著:「你們!你們……」
那兩個人一面打,一面還不停地問:「你說不說?你說不說?」可是犯人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看來他們兩個人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自己也覺著有點累了,就扔下皮鞭,坐在椅子上擦汗,竭水,抽菸,一面不斷地拿眼睛瞅著犯人,看他有什麼動靜。過了好長一會兒,周炳才慢慢地恢復了知覺。劇烈的疼痛衝擊著他。他竭力使自己鎮靜一下,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起話來道:
「你們這……沒有……用處。我有道理……你們……沒有……你們摧殘……可是你們……你們……會得到報應!」他的聲音很低,很微弱,那兩個人很難聽得清楚。可是報應兩個字他們是聽見了。這兩個字對他們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像用尖刀捅了他們一下似的,使他們突然間扔下香菸,暴怒地跳了起來,嘴裡污穢地罵道:
「丟你老母!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那兩個人像失去了理性的瘋子一樣,每人拿出一根鋼鞭來,走到周炳的後面,往他的身上繼續抽打。這種鋼鞭是一種特殊的刑具,它用鋼絲做芯子,外面包了一層橡皮,打在人的身上特別疼痛,一直疼到骨頭,還叫人疼很久,很久。這時候,周炳渾身顫動,好幾處皮肉已經撕裂了;在他的身上,已經很難找到沒有血跡的地方了。那兩個瘋子掄起鋼鞭就朝他身上沒有裂口的地方猛烈地往下打。周炳被毒打著,咬著牙,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仍然不肯示弱。他已經不知道任何的疼痛了,只覺著渾身火辣辣地發燒;他的腦子這時候也麻木發脹,既聽不見什麼聲音,也感覺不到什麼疼痛,只覺著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不斷地捅他,又聞到一股一股的腥氣,只想作嘔。他矇矇矓矓地意識到:這回恐怕是要死了。因為想到死,便又想起了區桃和胡柳,想到她們臨死的時候,大概也有自己如今的奇怪感覺。後來,他們打一鞭,他暈一下;再打一鞭,他又暈一下,一直到最後完全失去了知覺。那兩個耀武楊威的人看見他沒有動靜,就停下手來,互相商量。其中一個說:「死了吧?」一個說:「沒有。」於是兩個人就動手把他解了下來。這時候,有兩個雜役提了一副擔架進來,將周炳放在擔架上,把他送回他自己的牢房裡。進了牢房,他們又把他放在那張破蓆子上,叫他臉朝地趴在上面;最後又替他把腦袋歪向一邊,使他的鼻孔好出氣。隨便他們怎麼擺布,他都完全沒有知覺。到第二天天亮,他仍然趴在那張破蓆子上昏迷不醒。原來那天晚上,這間牢房裡增加了一張破蓆子,增加了一個囚犯,他一點也不知道。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也從那個圓洞口斜斜地照到牆上來了。雜役送來了照例的開水。那個新來的囚犯接過了自己的一碗,又替周炳接過了一碗,但是周炳仍然什麼也不知道。新來的囚犯起來,坐下,走路,端水,都顯得很困難的樣子。只見他兩隻手哆嗦著,兩條腿也哆嗦著,好像害了什麼重病似的,其實他並沒有什麼病。他只不過也跟周炳一樣,在昨天晚上被毐打了一頓,然後被扔到這個房間裡來。他被扔進來的時候,周炳還沒有回來……這時候,他喝過水,慢慢地爬到周炳的身邊,仔細一看,呵的一聲叫了起來,好像他是認識周炳似的。開頭,他不敢叫名字。過了好一會兒,他想了又想,終於輕輕地呼喚著:「周炳,周炳。」周炳仍然昏迷不醒,一點知覺也沒有。他又第二次叫,周炳還是沒有反應。他又第三次叫,周炳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他沒有辦法,只好用破麻包袋替他把全身蓋了起來。過了幾十分鐘,他又爬過去,伸手到麻包底下,摸摸周炳的胸膛,摸摸周炳的脈搏,拿手擋住周炳的鼻孔,試試看還有沒有呼吸。周炳仍然像一塊石頭似地趴在破蓆子上不動。又過了幾十分鐘,他端起一碗水,爬到周炳的身邊,替他揭開身上那塊麻包袋,然後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塊破布來,蘸著水,替周炳仔細地擦去身上的血跡,一面擦,一面輕聲地嘆息。太陽都快曬到地上了,周炳才慢慢地甦醒過來。他覺著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人,可是不認識他是誰。他想起來又起不來,想轉動一下身體也不能轉動,只能呆呆地用眼睛瞅著那個新來的犯人。他看見這個人有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長條的身材,皮黃肌瘦,臉孔四四方方的,兩邊顴骨都很高,穿著破爛的衣服。他覺著很奇怪,這個人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他叫不出名字來。後來他閉上眼晴,定了一定神,就認出那個人來了。他想跳起來摟住那個人,可他全身動彈不得,只好用一種高興得發瘋的熱情高聲叫道:
「金端!金端!金端大叔!」
那個人沒有答應他,也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呆呆地望著他,動也不動。周炳從驚喜的山頂上突然掉進了憂愁的深潭裡,嘴裡無可奈何地自言自語道:「奇怪!奇怪!」接著他再把那個新來的犯人看了又看,覺著他分明是金端。但是他又希望他不是金端……是金端,他是很高興的;如果不幸真是金端——他也被捕了,那就糟了。這剛受過刑的年輕人自己心裡嘀咕著:「怎麼他也跑到這兒來呢?他怎麼能跑到這兒來呢?太糟糕了!」
那新來的犯人瞅見他這個樣子,就平平靜靜地對他說:「小伙子,看錯人了。」然後又用一副嚴肅的神氣說下去:
「我不叫金端,我叫馮運生。我是從外地來的,到這兒來要做一些買賣——可是,這些都不關你的事。你跟我從來都不相識,你就管我叫做十七號好了。你叫多少號?」周炳把自己的代號告訴了他。他又接著往下說:「對了,對了,就是這個樣子。我是十七號,你是二十三號,咱們從來都不相識,這樣就行了。」隨後十七號又問他外面的情況怎麼樣。周炳詳細地把他們怎麼樣演戲,怎麼樣示威遊行,怎麼樣檢査日貨,怎麼樣把那些日本紗澆上瀝青油等等,都細說了一遍,把振華紡織廠裡面許多人的情形也告訴了他,最後對他說:「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外面的事情我就一點都不知道了。」十七號一面聽,一面點頭,聽完了,又對周炳說:「二十三號,你大概也不清楚,——我在九月底就被捕了,比你還早了半個月。所以十月份發生的情況,我一點都不了解。我是多麼想念他們哪!」周炳點點頭,沒有做聲。他自己也在想念著,並且想念得非常厲害。他兩條腿不能動,兩隻手也不能動,十七號就把那碗水端到他的嘴邊。他咕嚕、咕嚕地一起喝了下去,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十七號,你真沒有法子想像,他們把我打得多麼疼!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這就叫……疼!我說老實話:心靈上的痛苦我經歷得不少了。這種肉體上的痛苦,我還是頭一回。實在疼呵!不過,我不願意在他們面前承認這……」說著、說著,周炳自己就嗚、嗚、嗚、嗚地哭了出來,完全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哭了一會兒,他又斷斷續續地往下說:「我在敵人的面前,從來沒有表現過自己的情緒。我連一聲也沒有哼過。我知道這是一條界限。要是我輕輕地哼了一聲,忍不住叫了一聲,或者自己嘴巴漏了一點什麼風聲,那我就完了。敵人會判斷我害怕了,判斷我後退了,判斷我準備屈服了。這無論如何都是不行的。我不能讓他們有這樣的感覺。我知道這裡有一條界限。如果我跨出這條界限一步,那我就永遠完了,永遠往下掉——再也不能回到原來這個地方來了。」說著,他忍不住渾身的疼痛,就一聲接一聲地哼了起來。十七號聽到他這種痛苦的呻吟,就用手撫摸著他那叫他們剃光了的頭,心疼地安慰他道:「哼吧,哼吧,使勁地哼吧,這裡只有我聽見,不要緊。」周炳哼了半天,又苦笑了一下,有點自豪地說道:「你看,他們用藤鞭子、用皮鞭子,哎喲……還用一種皮軟心硬的不曉得什麼鞭子,把我渾身都撕開了。哎喲……可是他們什麼也沒有得到,什麼便宜也沒有撈到。哎喲……我還是我。」
十七號非常讚賞周炳這番敘述。他也給周炳詳詳細細地說了自己這方面的經驗。他告訴周炳,不管肉體上的痛苦還是心靈上的痛苦,他都經歷過。他充分肯定周炳這種決心道:「不錯,年輕人,你大叔佩服你。確實應該堅持這條界限:只要你有一個腳趾頭越過這條界限,你就完了。這是一條人和畜生的界限——一條光榮和恥辱的界限,一條前進和墮落的界限,一條烈士和叛徒的界限,一條幸福和悲哀的界限。」說到這裡,十七號想起周炳這回確實碰到了一道難題——他將要穿過一條他最不熟悉、最不擅長走的險路,於是他又加上說道:「老弟,不過我們不能光是像鐵那樣硬,還要像鋼那樣韌,對麼?如果像鐵那樣硬,又像鐵那樣脆,我們就不能堅持下去,對麼?只有像鋼那樣的韌性,才能夠不管什麼情況,不管經過多少時間,都一樣堅持下去。堅持下去,我們就勝利了。」周炳趴在破蓆子上,不斷地動著腦袋,表示他是在點頭。這腦袋一動,他忽然又全身疼痛起來——疼得他簡直哼、哼地叫個不停。叫了好一陣子,他才慢慢地平靜下來,顫聲說道:「有時候……哎喲,憋不住想罵那些畜生,想動手打那些畜生。別看他們那麼兩個打手,其實我要是動起手來……哼!有時候,我真想把什麼事實都講出來,用事實壓倒敵人——一點不假,我想跟他們好好地辯論一番!我有道理,他們沒有道理,他們是辯不過我的。」十七號笑了,接上說:「你罵他們,你打他們,你用事實壓倒他們,你用道理壓倒他們——都沒有用,他們不理你這一套。他們有興趣的,正是你把所有的事實都講出來,甚至把你跟自己的朋友們所做的事情都講出來,那他們可就高興了,都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情了。」周炳咬紫牙根,忍住痛苦,哂笑地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們拚命地逼我,要我說出誰指使我。我也幾次想把咱們商量活動的情況一起都講出來——那有什麼問題呢?那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都是救國救民的事情,都是正義的私情,怕什麼?難道有罪麼?可是我到底忍住了沒有說出來。這樣子,我一輩子第一次撒了一個謊!真的,我第第一次撒了謊。」十七號大笑道:「這就對了。傻老弟,這不叫撒謊。你現在是對著敵人,對著敵人談不上什麼撒謊不撒謊。如果不講究策略,縱情任性,那只能毀滅自己,也損害了革命——三家巷的王子呀,那就等於是犯罪。你的身體是革命的財富,你可沒有權利毀掉它。」
就這樣,他們說著,笑著,說了又說,笑了又笑;悄悄地說,悄悄地笑,悄悄地呻吟,悄悄地嘆息。周炳忘記了疼痛,忘記了吃飯,忘記了疲倦,忘記了自己。他就過了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天,也過了自己一生中最舒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