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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虛無縹緲的幻境

2024-10-08 12:27:31 作者: 歐陽山

  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周炳第一次叫人扔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境裡,這在他是事先完全沒有料到的。

  他在振華紡織廠大院子裡那場大混戰當中,被人冷不防從後面打暈了之後,就被拖出大門口,又被拖到馬路外面,裝上一輛載重卡車,一直開到憲兵司令部門口。有一個像是醫生模樣的人爬上車給他檢査了一下,判斷他沒有死去,也用不著什麼治療。以後,他在車上昏昏沉沉地,毫無知覺地睡了一個鐘頭。大概為了照例的安全,人們對於這樣一個兩眼緊閉,毫無知覺的犯人,仍然用黑手帕給他綁了眼睛,用原來那一部載重汽車,把他運到北郊外一塊高地上面。汽車在一幢古老的、破爛的磚牆房子外面停了下來。人們又把他當貨物似地運了進去,放在一個陰暗的、潮濕的空房間的角落裡,然後,又在外面把門鎖上。就這樣簡單——把他扔下不管了。這幢房屋約莫有十幾丈寬,坐落在一個山丘似的高地之上,四面有炮樓,炮樓之間有很高的圍牆圍住,像是一座古老的大書院。它裡面的房間也很高大,並且到處都看得出來,曾經經過一番十分粗糙的修理。圍牆外面,有許多竹樹;圍牆裡面,也種了許多竹樹。看起來,又像是一座寄放靈柩的大山莊——總之是一座幽靜,陰暗,古老,高大的建築物。它的四周沒有別的房屋,也沒有別的人居住,卻長滿了人一般高的荒草。只有在遠遠的山下,才看到有些樹叢,有些村落,有些稻田。推想起來,興許是從前某個財主帶著他的姨太太在這裡修道,念經,或者是養靜,養病的地方。圍牆四角那些炮樓,都是五層的堅固高聳的建築物,這些高樓的牆上都留了許多豎立的,長方形的窟窿眼兒,可以從裡面用步槍向外面射擊。這應該就是保護他們的主人的那些打手們居住的地方。

  周炳被解掉了蒙在眼睛上的手帕,眼睛仍然沒有睜開——他昏沉沉地睡著,昏沉沉地睡著,一直沒有醒。當天晚上,自從他離開振華紡織廠以後,這個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都完全不知道。

  夜深也不知道到了什麼時候,總之是夜深了。周炳悠悠地甦醒了過來,緩緩地恢復了知覺。周圍是一片漆黑,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他靜靜地躺著,用手摸一摸自己的後腦勺,覺得那裡有一些黏糊糊的東西,又感覺到自己的頭非常疼,一時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聞了一下,覺得有一點血腥味兒,他估量自己的頭上是出了血。他忍受著頭部的劇烈的疼痛,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邁出步子向前走,不久,他就知道了,這是一個約莫寬一丈,長一丈五的房間。他用手在四面牆壁摸了一下,知道這牆是用磚砌成的;有一道門,是用厚鐵板做成的;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摸著。他在這個黑黢黢的房間裡來回走了兩轉,想發現什麼其他的東西,但是,他沒有發現。在他頭上一丈多高的地方,他發現了幾顆很小的星星,也不知道這些是從哪裡進來的。此外,他聽見了遠處有一些細碎的聲音,他知道,那是蟲叫的聲音,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發規。他覺得很疲倦,頭又非常疼,有點支持不住,就又重新躺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炳就醒來了。他發現這裡確確實實是一間長方形的磚牆平房,牆高約莫有一丈五,在牆的上端接近屋樑的地方,有一個小圓洞,直徑約莫只有五寸來回,——昨天晚上的星星就是從那裡進來的。如今,那裡射進了一股金光燦爛的太陽,把房間照得通明透亮。他站起來,馬上又記起,這個房間還有一扇用厚鐵板做成的鐵門。如今他又發現了,——鐵門的上方也有一個跟牆上的窟窿差不多大小的圓洞。他馬上跑到圓洞前面往外探望,只見腳底下有一條窄窄的走廊,對面有一堵灰色的牆壁,除此以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回到牆邊,靠牆坐著,呆呆地望著那個接近屋頂的小圓洞,望著那一片小小的天空,覺得這片天空非常可愛——從來也沒有感覺到這樣可愛的天空。這時候,他開始知道了,這是一個使他不能自由的地方。但是他並不甘心承認這一點,仍然自問自答道:「這就是失去自由麼?」「對。這就是失去自由。」「你當真失去了自由麼?」「對。你當真失去了自由。」最後,他自己嘲弄自己說:「哼!好了。這下子,你該放乖一點了……你已經失掉自由了。」

  在周炳這個小小的天地里,他當然沒有法子了解更多的東西。其實,這一幢磚牆房屋是很大的,像他所呆的這樣的房間也有十幾二十個。這裡面住著一些憲兵司令部認為不應該住在別的地方的人,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周炳沒有法子看見——在這個山坡上,只有這一幢磚牆房屋孤零零地站立著,它的周圍長滿了竹樹,竹樹的外面又長滿了野草,開滿了野花。他更加沒有法子看見——除了這個山坡以外,它的南面、西面、北面都是綿綿不斷的小小的山坡,只有東面望下去,遠處有一塊小小的窪地,窪地上種滿了水稻。太陽就從這方位升起來。

  不久,有兩個人走到周炳房間的鐵門外面站住了。一個是穿便衣的看守模樣,身上背著一桿長槍;另外一個是穿便衣的雜役模樣,手裡捧著一碗水,從那個鐵門的圓洞遞給周炳。周炳接過了水,就問那兩個人道:「大叔,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個地方來?」那兩個人板著臉孔望了他一下,也沒有任何的回答,就走了。他們走了以後,周炳覺得,這兩個人是他唯一能夠接觸到的人,很想跟他們接近接近。可是想到這兩個人那一副麻木不仁的,死板板的臉孔,又很討厭,覺得不想再看見他們。

  他不知道,這幢古老的磚牆房屋裡,這樣的人很多,很多。這裡面,有十幾二十個都是背著長槍的,也有十幾二十個是做各種各樣的雜役的。所有背著槍的人,都一律穿著便衣。也許他們的長官不想讓那些四面八方來的,奇奇怪怪的人看出他們的身分。

  那兩個人見過周炳以後,就並排著往另一頭走去。在離開周炳的房間七八尺遠的地方,兩個人就談起話來了。那背槍的對那提水壺的說:「你看見沒有,這個人好像叫做周炳,是個新雀兒——長得非常漂亮,不是麼?」那個提水壺的回答道:「對呀,是個新雀兒——聽說他就是周炳。他跟許多闊氣的人還都是沾親帶故的呢!」那個背槍的說:「唉,這個世界真是!既然有了闊親戚,還當什麼共產黨呢!」那個提水壺的說:「可不是麼?長得這麼漂亮——一表人材,一貌堂堂,幹什麼不能發財呀?不能掙口飯吃呀?怎麼世上漂亮的人偏偏會當共產覺呢!」說著說著,兩個人就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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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炳捧著那碗水,喝了大半碗進去,把剩下的一些水洗洗臉,洗洗眼睛,又洗洗後腦勺子上面那一塊嘎渣。他自己對自己譏笑道:「嗬、嗬,這就叫監牢了!誰叫你擅自打開公安局的監牢來著,該罰你,也要你自己嘗嘗這種美味兒!」

  喝過水以後,他就在房間裡來回走著。走幾步,就回頭;走幾步,又回頭,一直走著那走不完的路。他既不氣,又不笑;既不說話,又不做事,只是這樣無意識地走著。他隱隱約約地覺得,這是一種無邊的悠閒,也是一種他從來沒有經驗過的,味道奇怪的悠閒。在別人,悠閒也許是一種自在,但是,他這種悠閒卻沒有自在的感覺。

  離開送水大約兩個鐘頭以後,那兩個便裝的人又在鐵門的圓洞外面出現了。那個雜役模樣的人遞給周炳一個缽頭,裡面平平地裝了一碗叫做飯的東西,這些東西上面放了幾塊咸蘿蔔乾兒。周炳接過飯以後,看見裡面那些飯是灰黃色的,夾雜著許多小蟲,瓦礫和沙子;他聞一聞,還有一股很濃烈的餿味兒。他不餓也不想吃,就把那缽子飯放下,自己還是在房間裡來回走著。他的腦子裡湧起了無窮的回憶:從小的時候,到大了的時候;從廣州,到上海,再到震南村;從他很生疏的人,到他很熟落的人,一直到他最親近的哥哥周金和周榕,一直到他最愛的心上人區桃和胡柳,他都在無窮無盡地回憶著。特別是想到胡柳的時候,他覺著自己好像還是在震南村一樣。——胡柳的聲音和笑貌,胡柳的頭髮和衣裳,胡柳的溫曖的,有點粗糙的手,他都回憶起來了……周金的容貌,周榕的容貌,區桃的容貌,胡柳的容貌,像走馬燈似地在他的眼前旋轉著,來回晃動著。他這樣既不吃飯,也不坐下來休息,一直走了四個鐘頭,最後,還是覺得有點累了。太陽早從這個陰濕的房間裡溜掉,他感覺到這個時候大概已經過了中午,就坐下來歇一歇。他從身邊拿起那碗夾雜著許多沙泥的,灰色的,有餿味兒的飯,用早上喝剩的水衝下去淘了幾下,拿起用兩根樹枝做成的筷子慢慢地吃起來。吃完以後,他又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著,走著……

  約莫到了下午四點鐘光景,那兩個便裝的人又在洞口上出現了。這一回,不單給他遞了一缽子像上一頓那樣的飯、菜,還另外又給他加了一碗水。他把那些飯菜接過來,呼嚕呼嚕地一下子就吃完了,覺得還想吃,但是飯已經沒有了。於是,他又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著。他對於自己的前途做了許多的設想:他想到他們殺人不眨眼兒,自己這回也許要叫他們槍斃掉;他想到他們愛逞淫威,自己這回也許要坐很長時間的牢;他想到他們把他當做大逆不道,也許他們把他關上一年幾個月,懲罰他一下子,才會把他放出去。他最後又想到,也許這些都不至於,也許只是因為最近發生抗日示威遊行,檢査仇貨,才把他臨時關起來……過幾天,說不定可以把他放走。他自言自語道:「憑我的罪狀,看你們關得了我一個星期!」他來回想著,也不知道到底哪一種設想是真,哪一種是假。天色慢慢地暗下來了,慢慢地黑下來了,他又沉陷在一片黑暗當中去了。他望望牆上那個小圓洞,連星星也看不見,但是,鐵門上那個小圓洞有一些很微弱的燈光反影進來。他無事可做,又不想睡,就那麼在房間裡來回走著,走著……仿佛這是他可以做的唯一的事情。也不知道走到什麼時候,他感覺到真是有點疲倦了,就摸索著坐到地面那張破蓆子上面去。不久,他又伸手到處摸索,找到了一塊磚頭,就拿來做枕頭,衣服也不脫地躺了下去。天氣有點涼,他身邊也有兩個破爛的麻包袋,但是他懶得去拉它們,就那麼和衣躺著。這個時候,他慢慢地就體會出來了——世間所謂失去了自由到底是一種什麼意思。他覺得自己活了一輩子,時間縱使不算很長,合攏來也只有二十四歲,可是卻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他那麼躺著,想著,也不知道想了多久,大概夜已經很深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天過去,第二天又來了。周炳想,這能有什麼意思呢?這照樣地只不過是那兩個人,兩碗水,兩頓飯;這照樣地只不過是從牆壁上那個小圓洞裡射進來明亮的太陽,只不過是從鐵門上那個小圓洞裡飄進來的微弱的燈光;這照樣地只不過是那張破蓆子,那塊做枕頭用的青磚,那兩個破爛發臭的麻包袋。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呢?可惜不管周炳樂意不樂意,時間還是那麼慢吞吞地,一天一天地過去了。第二天過去,第三天過去,第四天也過去了。周炳掐著手指頭計算:從胡柳死去那一天一直到她尾七,又到國慶節,也過了五十多天,時間過得就像眨眨眼一樣快。怎麼這幾天這樣難過呢?一天比一年還要長,不,簡直不曉得有多麼長!他壓制不住自己那種毫無根據的幻想:他幻想著有人來審問他,可是沒有;他幻想著有人來探望他,可是也沒有;他又幻想著有人來搭救他,可是更加沒有。他覺著自己心裏面有一盆火,可是,不知道什麼人用一個很沉重,很沉重的鐵蓋子把這盆火給蓋住了。不管他怎麼樣子努力抓扒,那個鐵蓋子總是掀不開。他把這種遭遇叫做折磨,他希望這種折磨能夠很快地終結。但是,這種折磨仍然繼續蹂躪著他的靈魂。他曾經幻想:振華紡織廠的工友這個時候一定在繼續檢査仇貨,並且,得到很大的勝利。勝利以後,他們也許還要演一齣戲來慶祝一番。還不止演戲,他們一定還會想出各種各樣的辦法,擴大宣傳,喚起民眾,大家起來抗日。此外,他又幻想過:振華紡織廠的工友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想法子來探望他,來慰勞他。他不知道多麼想念他們……但是,這些幻想也始終沒有實現。這樣子,周炳一直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之中,過了七天的時間。

  七天過了又七天,看看他進監獄已經快半個月了。情況仍然沒有絲毫的變化,好像這個世界上已經把周炳這個人忘記了,註銷了。周炳開始心慌意亂起來。他渴望有人跟他說話,可是沒有。他自言自語,自問自答,自己提了許多許多疑問來為難自己。他還想到,最好能逃出這間牢籠。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看起來這種想法是沒有任何可能的。他假設,自己如果是一隻麻雀,那就好了,可以展起翅膀,撲、撲、撲地從那個小圓洞裡飛到外面去。如果這一點辦不到,那麼,假使他是一個蒼蠅也好,他就能輕輕地飛起,在牆上爬行,然後,撞進那個圓洞口,就能夠飛到外面去。再退一步,如果這一點也辦不到,那麼就算他不過是一隻螞蟻,也比他現在做一個人好。假如他是一隻小螞蟻,他就能夠順著牆壁慢慢地鑽過那個圓洞,鑽到真正的世界上面去。可是最後他又自己譴責自己道:「你是傻子!你是瘋子!你這些都是幻想,沒有任何實現的可能。」

  周炳在這間青磚房子裡來回走著,走著,走了一個月,才從新的現實生活裡面得出了比較正確的結論。他意識到,這是一種真正的懲罰。這是因為,他對什麼人做了一些不合適的事情,那些人就用這樣的懲罰來報復他。他意識到,何家、陳家這些人不只有錢。有很多很多的錢;不只能說會道,什麼話都能說得很好聽;而且——很有力量。只要他們願意,他們可以對自己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情,殺掉他,消滅他的生命;把他關起來,剝奪他的自由;他們都能夠做得到。他因為別人可以隨意處置他而感覺到非常懊喪。他覺得周圍都是死氣沉沉的一片寂靜,簡直像什麼都不存在似的那麼一片令人失望的寂靜。他陷在這樣一種虛無縹緲的幻境裡,無法脫身,像被扔上九霄雲霧,像被投進無底淵潭,像被困在海上孤島,像被鎖在荒野深山。他當真失望了……他自己問自己:「事情到底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呢?」他自己回答自己:「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秋深了。在三家巷裡,做母親的周楊氏再也不能沉默了。她要向她不能十分明確肯定的什麼人,害她的兒子的什麼人提出抗議了。有一個早土,是一個涼風習習的早上,周楊氏披頭散髮地闖進陳家來。那一天恰好陳家所有的人都在家,周楊氏這種不尋常的舉動使大家都愣住了。她一個勁兒衝上二樓,走到陳萬利跟陳楊氏居住的房間裡,一把揪著陳萬利就哭鬧起來:「你還我的阿炳!你還我的兒子!」陳家全家人都跑到二樓這個走廊上圍著看。那些使媽們當然不敢做聲,那些小一輩的人也不敢做聲。陳楊氏坐在一邊,只顧嘴裡念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陳方利見周楊氏來勢很猛,也不敢隨便答話,只對周楊氏說:「不要急嘛,不要急嘛,有事情坐下慢慢談,坐下慢慢談。」周楊氏使喚更加高昂的聲音哭叫道:「還我的兒子!還我的兒子!你把阿金害死了!你把阿榕弄到全無音信了!剩下一個阿炳,也不知叫你弄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們到底居什麼心?這樣狠?把我三個兒子都要弄掉!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陳萬利低聲下氣地辯解道:「沒有這回事情。阿金我們當然不知道;阿榕出外,他也沒有告訴我;至於阿炳,那是因為他自己愛跟那些警察、憲兵作對,跟我們有什麼想干呢?」周楊氏說:「不行!不行!我的三個兒子都是你們搞走的,你們不承認不行!快還我三個兒子,三個都要還!少了一個也不行!」陳萬利沒有辦法,就把陳文雄叫進來,要他回答周楊氏所提出的問題。陳文雄向周楊氏輕輕地鞠了一個躬,裝出一副又恭敬,又膽怯的神氣辯解道:「二姨,親家媽,你話可不能這樣說呵。我們雖然做一些小本生意,但是一直都是戰戰兢兢地奉公守法,哪裡敢害別人,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呢?我敢起誓!阿金哪,阿榕呀,阿炳呀,他們都是我的老表,不是表兄就是表弟;又是我的舅子,不是大舅子就是小舅子,我怎麼會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呢?」周楊氏用一種帶著深仇大恨的眼光望著陳家父子,抗聲說道:「哼!不是你們幹的,還有什麼人幹的!什麼人能幹出這種毒辣事情來?快還我的兒子!我不跟你講什麼親戚不親戚,快把我的兒子還回來!要不然,我今天就跟你們拚了!」大家看見這種情形,都嚇呆了,面面相覷,不敢做聲。後來,還是周泉做好做歹地把她自己的媽媽勸回家去了。

  這件事在西門口一帶登時引起了眾議紛壇,街談巷論,真可以說轟動一時。有人說:「不得了了!『釘子』的二妹『傻子』瘋了,到陳家去大哭大鬧,要向他們討還兒子了!」有人說:「這也難怪她。她不向他們討還兒子,又向誰去討還兒子呢?」有人說:

  「陳家也不應該下這樣的毒手,周炳不過是把他們幾件日本紗弄髒了罷了。」有人說:「怎麼,弄髒了日本紗還是隨隨便便的事情?那些有錢人家,你弄髒他一張西紙也不行呵!」他們是把港幣叫做西紙的。有人說:「那『傻子』二妹確實可憐,自己親生的三個兒子都沒有了。」有人說:「就說是,可惜這三個孩子倒都是很挺拔的人哪。一個是在清黨的時候沒了,一個是後來不見了,一個是現在日本人打到中國來的時候又不見了。」有人說:「事情恐怕還不能就那麼了結。周家還有一個小妹子在陳家嘛,那又怎麼辦呢?對著害死自己的三個兄弟的男人,怎麼過活呢?」又有人說:「事情當然不能完結。跟周家三兄弟一夥的還有許多人呢,事情就能夠這麼算了麼?我看陳家也得提防提防自己那末後幾年呢。」這樣子說來說去,傳來傳去,話越說越多,越說越熱鬧,簡直是無休無止。陳家父子陳萬利和陳文雄表面上雖然裝得很鎮靜,很泰然自若,仿佛跟自己沒有一點關係的樣子,但是心裏面也確實有些著慌。加上陳文婕又拿不定主意:有時候認為陳文雄的做法對,是被迫的,沒有別的辦法;有時候又認為陳文雄的做法太嚴厲了,太絕情了,太不照顧她的勞資合作的主張了;這樣子,使得陳文雄心中煩悶苦惱。他看出來,周泉雖然一聲不吭,只顧整天坐在房間裡哭,但是對他卻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眼神——她老愛用這種含混不清的,有特殊味道的,又像懷疑,又像驚訝,又像怨恨,又像絕望的眼神望著他,使他更加煩悶得無法排遣。

  在振華紡織廠里,甚至引起了更大的動盪不安。經理陳文婕覺得心裏面非常疑惑,行動上又舉棋不定,不知道怎麼辦好,乾脆不回廠里來。照協理郭壽年想,自從那回出事之後,廠里也發生了很多不可捉摸的事情。胡杏、區卓、江炳、馬明、章蝦、黃群這六個人,整天跟全廠的工友們低聲談話,竊竊私語,也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他們在車間裡談,在飯堂里談,在宿舍里談,甚至跑到工人們的家裡面去談。這六個人簡直成了最喜歡談話的人,看來像是在進行一種秘密活動。郭壽年甚至感覺到有一種不良的預兆,仿佛什麼災難就要來臨。他不單自己親眼看見工人們舉止異常,林開泰、郭標也多次跟他說起有人密報工人們圖謀不軌。除此以外,那個王通就更加奇怪了。他見一樣砸一樣,見一樣摔一樣;見人就罵,見東西就罵。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這些鄉下來的自由女,也是碰到什麼東西都摔摔打打的,碰到什麼人都罵幾句,咒幾句。這還要了,郭壽年又非常明顯地看出來,工人們做工的時候慢慢表現出懶洋洋的樣子,愛做不做的樣子,他知道,這是一種怠工。此外,工人們一個一個地、一群一群地來跟他交涉,要他把周炳交出來。他自己確實不知道周炳到哪裡去了,對於他們的質問一句也回答不上來。後來他更發覺,這些工人們不只怠工,不只提出質問跟交涉,簡直就在上班做工的時候紛紛地,三個一堆,五個一堆地議論起這件事情來;議論得有時候非常激烈,簡直變成大吵大嚷的樣子。郭壽年是一個忠於主人,忠於職務的人,他把這些情況向經理陳文婕一件一件地如實說了,並且告訴陳文婕,現在大家都非常仇視資方的人員,這個勞資合作實在很難堅持下去。

  陳文捷說:「你干你的,你別管他們吧。」郭壽年說:「不管不行呵。最好是你自己回去跟他們大家講一講,解釋解釋,免得勞資兩方面的仇恨一天比一天加深,那就更不好辦了。」文雅、鎮靜的經理陳文婕這個時候只用眼睛和善地望著郭壽年,輕輕地嘆口氣,彼此都覺得一籌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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