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〇 鎮壓

2024-10-08 12:27:27 作者: 歐陽山

  那臉上塗了雪花膏、西裝分頭用頭蠟梳得光溜溜的郭標從大院子裡孤零零地走了出來。他好像一隻離了群的小鴨子似的,腳步蹣跚,慢慢地走著。經過廠房的過道,他隨手推了一輛自行車,騎著走出盤福路。到西門口的時候,他又跳下車子,用手扶著車把子慢慢地走,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天空黑嗎嗎的,路燈暗淡地照著馬路。最初,他想到要找刑警大隊的區隊長梁森,報告廠里的情形。後來他又想:梁森這個傢伙,恐怕不買他的帳。他心裡也不那麼踏實,他害怕,將來工人們如果知道是他去報告梁森的,一定會找他的晦氣。他想起周炳那兩個拳頭又大、又硬、又重,心裏面就有點害怕。接著,他又想到要找經理陳文婕。但是,陳文婕他們住得那麼遠,他要跑到東皋大道去才能夠找到她,這也覺得不上算。總之,時間也來不及了。等他到了東皋大道,再等東皋大道那邊想辦法,以後又要往這裡跑,那裡跑,那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最後,他想到還是到三家巷去找他們的董事長陳文雄。掂來度去,這辦法最好。這一則可以在陳文雄面前賣賣乖,巴結巴結他;二則路又近,不費力;三則陳文雄又是有錢人、大闊佬,多來往一點沒有什麼壞處。可是,陳文雄是不是會相信他呢?他這就沒有把握了。他覺得自己的身分太卑微,不配去找他。這樣想著想著,他已經推著自行車走了一大段路。「找陳文雄去!」他自己命令自己道:「管他是禍、是福,找陳文雄去!」就毅然地騎上了自行車,向三家巷飛奔而去。

  到了三家巷,郭標跳下自行車,輕輕地按了陳家的門鈴。陳家的風騷使媽阿添出來以後,他又輕輕地說明來意,不敢大聲說話,怕驚吵了陳家的人。使媽阿添回去以後,他又悄悄地站在鐵門外面等著、等著、等著,一直等了約莫有半個鐘頭,使媽阿添才又扭動著腰身走出來,懶懶地把鐵門拉開。接著,客廳裡面的電燈也嗒的一聲亮了起來。郭標手心出汗、腳步沉重、渾身顫抖地走到客廳門口,只見陳文雄大模大樣地斜躺在一張沙發上,望著自己,好像不認識的樣子。他屏著氣站了半天,見陳文雄不開口,就自己介紹自己道:「我是振華紡織廠的跑街郭標,」並且把廠裡面的情況,——工人們怎麼樣示威遊行;遊行回來以後,怎麼樣在大院子裡吵鬧著,一定要打開倉庫的大門;現在,倉庫的頭門已經叫他們用鐵筆撬開了,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等等,等等……

  陳文雄一聽,就生了很大的氣。他從沙發上一跳跳了起來,徑直走到郭標的面前,也忘記了自己的紳士風度,破口大罵道:「我哪裡管你什麼郭彪還是郭豹!你既然是振華紡織廠的職工,你就應該愛護這個廠子,保護這個廠子!有人要搗亂,你就應該阻止他們,勸他們,豁出你的性命來擋住他們!好哇……他們正在鬧事,正在要動手破壞工廠,你倒跑到這裡來幹什麼?還不趕快給我滾回去!要是廠子裡面有什麼差池,有什麼一星半點的損失,你看我要不要你的命!」

  郭標叫陳文雄這麼一罵,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不知道怎麼辦好。剛才的幻想,打算,計劃,一切都破滅了。——他知道,這回要買好陳文雄是買好不來了。於是他索性閉著嘴巴,躬著身子,連「是、是、是」都不敢說,等董事長罵完了,掉過頭來,又像一隻離群的鴨子似的,慢慢地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三家巷。

  這裡陳文雄望著郭標走了以後,就叫使媽阿添牢牢地關好鐵門,關好頭門;又叫她自己睡去,不要伺候。然後他自己把客廳的門輕輕掩上,拿起電話筒來。他接通了公安局刑警大隊,想找區隊長梁森說話。可是,刑警大隊電話一直沒有人聽,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甚至五分鐘,都沒有人來接電話。他又生起氣來了,對著電話筒罵道:「你們怎麼搞的!你們是公安局麼?你們是刑警大隊麼?什麼刑警大隊!現在時間還那麼早……放你娘的屁!……難道都睡死了麼?讓你們管廣州治安——你們這些混蛋!不,罵混蛋還便宜了你們!你們是一群賊!賊也不是,是一群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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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標滿頭大汗,急急忙忙地騎著自行車趕回廠里一看,不禁連聲叫苦。只見在那兩盞大電燈底下,工人們正跟協理郭壽年鬧得不可開交。工人們問協理要第二層庫門的鑰匙,郭壽年堅決不給。他頑強地用一隻手死死按著褲腰,嘴裡不知道說些什麼話,一點也聽不清楚。江炳等得不耐煩了,就一手把郭壽年推開,接著和周炳、馬明、王通還有其他的幾個工人一起,找了一根一丈多長的,六七寸直徑的木樁,幾個人一齊抽起來,向第二層庫門撞擊。每撞一下,庫門就卡拉卡拉地響著,震動著,又嗞嗞地叫著。郭標看見周炳、江炳他們用這樣的手段對待倉庫的第二層大門,簡直嚇得膽都破開了。他平常對這一座庫門是十分尊敬的,他覺得,這一座庫門保護著廠里的財產;保護著他東家陳文雄、陳文婕他們的利益;也保護著那些非常漂亮,非常均勻的日本棉紗;按道理說,這座庫門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可是現在,」郭標在心裏面對自己說:「周炳和江炳這些毛孩子用這樣一種橫蠻無理的神氣,用這樣一種粗暴的手段來撞碰這一座庫門,好像他們一不怕東家的生氣,二不怕警察的干涉,三不怕國家的王法,這簡直是不得了了!難道你們自己就是這個工廠的主人?呸!難道你們有權這樣做,有權把那些倉庫裡面收藏著的貨物任意處置?呸!這簡直是大逆不道的行為!」郭標想了又想,他自己本應該衝出去,跟用炳、江炳他們拚了的……為了保護協理郭壽年,他就是和他們打架,跟他們正面衝突,以至於受了傷,甚至喪了命,都是應該的……他又想:「就算是一隻狗,當著主人有危險,有困難的時候,也應該衝上前去,用嘴巴、用爪子去幫主人解脫危難……難道自己連一隻狗都不如麼?」他雖然這樣想,事實上他一直沒有動,站在一旁看著。別人也沒有注意他,只是顧得用那根粗木樁子一下接著一下地撞著庫門。撞了十下八下以後,庫門嘡一下子撞開了。工人們叫嚷著,呼嚎著,痛罵著,有幾十個人一擁擁進了庫房,把裡面那些日本紗一件接著一件地往外拖,一直拖到大院子中心,擺在一起。郭標在一旁看著,渾身發著抖,牙齒緊緊地咬著,手上捏著拳頭,拳頭裡面冒著汗,但是,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什麼事兒也沒有做出來。

  這邊,陳文雄在三家巷自己的客廳里,背著兩手,步履艱難地來回走著。他是最不習慣於躊躇不前或者猶疑不決的,但是現在,恰恰是躊躇不前和猶疑不決狠狠地苦惱著他。他本來想過,要打電話給陳文婕和陳文婷,後來他又想,這都不必要了,不必麻煩她們了。實際上,他是在想,跟他兩個妹妹講也沒有什麼用處。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他叫醒使媽阿添,讓她馬上去隔壁何家,把何守仁跟陳文娣叫來商量。今天晚上是國慶,又是星期六,何守仁跟陳文娣剛剛去看了一齣電影,是克列拉·寶主演的。他們輕輕鬆鬆地度過了國慶節,度過了周末,一路回家,還在議論著關於克列拉·寶的肉感。回房以後,他們精神十分旺盛,還不想睡,正在繼續著他們的談論,忽然聽見陳文雄要他們過去,也不知道什麼要緊事兒,就匆匆忙忙地跑到陳家來。進了客廳,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慢慢地喝著茶。何守仁聽了陳文雄把振華紡織廠的情形簡單地說了一遍,就皺緊眉頭,好像他覺得十分痛苦似的,對他大舅子說:

  「大哥,不是我說你的話,按照現在這個情況看來,你也不要再存什麼幻想了。」

  陳文雄點點頭,非常沉痛地說:「對,你說得對,我不應該再存幻想,——正確地說,我壓根兒就沒有存過什麼幻想。不錯,今天晚上出了事兒,工人們對我們提出挑戰來了。好,我接受他們的挑戰,我應戰。」

  何守仁放鬆了眉心,拍著巴掌笑道:「善哉!善哉!這真是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這樣子一來,你就不會再罵我是什麼封建剝削,封建壓制,什麼慘無人道,什麼反人道主義了。」

  陳文雄搖著一個手指,說:「不!不!我還是要說的。你們那些就是封建的辦法,那是不行的。在這個時代,不能用那種辦法。至於我用的辦法,那是文明的辦法,跟你們完全不一樣。」

  何守仁挪了一下坐著的位置,把臉歪歪地朝著地土,輕鬆愉快地說:「一樣也罷,不一樣也罷;封建也罷,文明也罷;反正我心裡有數——你是要君臨天下的。大哥你這個氣度呵——十分佩服!可是現在怎麼樣呢?現在,你自己的工人給你這個君主的頭上潑了一大盆冷水,在太歲的頭上——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唉!

  陳文雄站住了,用兩手交叉著放在自己的胸前,斬釘截鐵地說道:「好!叫他們潑——任何的冷水,我要使它們立刻蒸發乾淨!你看我辦得到辦不到。」

  這個時候,陳文娣在一旁坐著,低聲地說道:「好了好了,你們還是不要拌嘴了,你們還是和衷共濟吧。」於是,兩郎舅就認真嚴肅地研究起對策來。何守仁先提議,是不是給公安局刑警大隊去個電話。陳文雄聽他這麼說,就憤慨地冷笑道:「那有什麼用!那都是一些廢物!」並且,把剛才他打了電話,簡直沒有人接電話的情形說了一遍。接著,他又向何守仁建議,是不是由何守仁去給憲兵司令部偵緝課長貫英掛一個電話,要求憲兵司令部直接插手管這個事情。何守仁一聽,覺得不錯,就恭維地說:「大哥,你想得真周到。這些憲兵什麼的,平常養著他也沒有什麼大用,如果到這個時候還不動用他們,那麼難道白養他們一輩子麼?」陳文雄聽了,也就笑起來了。何守仁暗想自己在震南村動用了正規軍隊,都沒有消滅掉這班混帳東西,如今又有機會在城裡動用憲兵來消滅他們,也覺得很高興。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電話機旁邊,拿起聽筒,就跟貫英掛電話。電話掛通了以後,沒有想到貫英卻不肯買帳,他又說時間太晚了;又說這個時候找弟兄們找不到;又說這件事情事先沒有來一件公文跟他們交涉,不好辦;又說現在上面沒有人,不好請示,不知道該不該派人,等等,等等。陳文雄聽見他只顧左推右搪,很不乾脆,就叫何守仁老老實實地告訴他,說振華紡織廠寧願先出三百塊錢西紙,叫他臨時去找人,給他們賞錢,叫他們出差。只要先用武力把振華紡織廠工人們的暴行鎮壓下去,那麼,以後的事情怎麼辦,該往哪裡補辦手續,該怎麼交涉,怎麼酬勞,都等以後再議。

  何守仁打完電話以後,就走到陳文雄身旁,用一隻手搖著他的肩膀,說:「好了好了,事情商量定了,貫英已經答應派人了。我聽他在電話裡面的聲音還是笑嘻嘻的呢。看樣子,他為了接到這麼一個電話,給他帶來了至少一百五十塊錢,覺得高興呢。」陳文雄說:「高興就高興吧,讓他高興一下,對咱們沒有壞處。」何守仁故意裝模作樣,輕輕地搖著頭,提醒他說:「大哥,你怎麼事情一急,就把什麼都忘了?你從前不是說過,要俘虜周炳麼?你不是說周炳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商業界體面人物麼?你不是說周炳是個人材,可以跟著你走的麼?現在這麼一來,事情就不好辦了,恐怕周炳的下場到底會怎麼樣也很難說了。」

  陳文雄恢復了他原有的那種佻撻俊逸的紳士風度,有點得意忘形地笑道:「對,這正是要俘虜他。你走著瞧吧!」

  這時候,在這個城市的西門外,果然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不平靜的夜晚。當憲兵司令部派出的那八名便衣偵緝,趕到振華工廠的大院子的時候,工人們正在一件一件的日本棉紗上澆瀝青油。只見一瓢一瓢的,黑嗎嗎的,黏糊糊的瀝青油從每捆紗上面一直往四邊淌下來。經過這麼一澆,這些紗就報廢了,再也沒有用處了。工人們圍在四周,澆著,笑著,鬧著,勝利的驕傲使他們喜氣洋洋——好像他們制服了一隻魔鬼,又好像他們捉到了一頭猛獸;好像他們正在打擊著侵略,又好像他們正在湔雪著國恥。

  那八名便衣凶神惡煞地,氣沖沖地插進了人群的當中,走到那些日本紗的面前,一個個手裡拿著鐵尺,好像準備要動武的樣子。他們一式地穿著黑膠綢短打,腳上穿著雙烏布鞋,他們經過的地方,蒸發出一種腥臭的氣味。為首的一個揮舞著鐵尺,對工人們說:「不許動!不許動!住手!住手!我們是憲兵司令部派來的,要維持這裡的治安,誰也不准破壞工廠!」周炳一跳跳到那個人前面,面對面地指責他道:「我們這是檢査仇貨,你為什麼要來保護仇貨?」那為首的人說:「我不管你什麼稠貨、稀貨,凡是工廠的財產,你們都不許破壞。我們奉了上司的命令,要來保護這個工廠。」周炳一聽,也生氣了,用了更大的嗓子跟他辯論道:「你們也不看一看這是什麼東西,這分明是日本貨!日本現在已經進攻我們中國了,占領了我們中國許多地方了,你們還要保護這些日本紗,你們是不是賣國的行為?」為首的那個人也抗聲說道:「我不管賣國、買國,我是奉上司的命令行事。我叫你們不要動,你們就不要動!你們誰敢再往上澆瀝青油,我們就不客氣了!」這時候,院子裡的空氣非常緊張,好像一場兇惡的戰鬥一觸即發的樣子。誰也沒有說話,只聽見空氣裡面有一種低沉的嗚——嗚,嗚——嗚的聲音,好像風吹電線,又好像什麼蟲子在草裡邊叫喚;好像一個什麼病人在那裡呻吟,又好像遠處有什麼機器在開動。大家聽到這種聲音,都預感到有一種不祥的禍事就要降臨。

  周炳再邁前一步,用他粗壯的胳膊把那個為首的便衣往後一推。那個便衣雖然裝出凶神惡煞的樣子,但是哪裡頂得住周炳這股勁兒;只見他往後踉蹌地退了兩步,手上的鐵尺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圈。周炳這個時候大聲叫道:「工友們,繼續澆!把瀝青趕快拿過來,往仇貨上面澆下去!」

  正在這個不可開交的關頭,大家忽然看見區細從外面闖了進來,都覺得莫明其妙。區細這陣子臉紅紅的,迷迷糊糊的,好像喝了點酒的樣子。他手裡拿著一罐汽油,搖搖晃晃地闖到人群中間。區卓看見他這副模樣,生氣極了,一個箭步躥到他的面前,攔住他質問道:「哥哥,你幹什麼?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區細說:「我幹什麼?我檢査日貨!你們光用瀝青油往上澆,有什麼用處?你看我——用這些汽油往它上面一澆,再放一把火,把它燒得個乾乾淨淨——這才是徹底的抗日!這才是徹底的抵制日貨!你們那樣干有什麼用?」區卓一聽,直氣得渾身發抖,用手推開他哥哥,說:「哥哥,你不要亂來。我們這裡的事情,由我們自己做主。你不是我們這裡的人,不關你的事。你要抗日,要檢查仇貨,到別處去檢查去!」區細一聽,冷笑道:「好哇,光是你們革命,不准我革命。其實你們哪裡曉得,我不革則已,一革起——什麼來,比你們都要厲害十倍,百倍,千倍,萬倍呢!你們瞧不起我,可是你不知道,我還瞧不起你們呢!像你們這樣子文縐縐的,一件一件給它澆瀝青油,這有什麼意思?你瞧我的!」說罷,他就舉起那罐汽油,往他面前的四五件日本紗上澆下去。澆完以後,他又掏出洋火,把那些汽油點燃了。霎時間,這幾件日本紗就熊熊地燃燒起來,黑煙直往天空上冒去,一片紅光在那個大院上面一?一?地閃著。為首的那個便衣偵緝也一步跳上前去,一拳把區細打了一個趔趄。區細看見他居然敢動手,馬上就回手往那個偵緝臉上打了一拳。這時候,那個為首的偵緝從腰裡掏出了他的左輪手槍,接著,後面那七個便衣也一起掏出了左輪手槍,同時用他們手上的鐵尺向周圍的群眾開始襲擊。區細看見他們動起手來,也就使出渾身的力量抓住那個為首的便衣的黑膠綢衣領,在他的胸部狠狠地打了一拳,接著用手去搶他的左輪手槍。這個時候,為首的便衣朝著區細胸前開了一槍,只聽見爆炸聲【口邦】的一響,區細已經倒在地上,鮮血從他的胸前的白衣服上面咕嚕咕嚕地流出來。區細尖聲慘叫了一聲,又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就咽了氣。

  接著,這個大院子裡展開了一場兇惡的大混戰。工人們拿起鐵錘,鐵扳手,跟一切可以拿得到的鐵器,跟便衣們對打起來。胡杏、章蝦、黃群、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這些女孩子們也紛紛地拿起木棍,木槌,還有別的什麼拿得到的武器,幫助男工們跟便衣們對打。她們在那些便衣的後面用木棍捅他們,敲他們的腦袋,打他們的腿。霎時間,鐵器撞擊的聲音,身體倒下的聲音,呼喊的聲音,叫罵的聲音,亂作一團。那金屬的武器在日本紗的火光當中,在電燈的亮光底下,都閃閃發亮;一張張憤怒的臉孔也在閃閃發亮。這樣你衝過來,我殺過去,對打了約莫有十幾分鐘。那些便衣哪裡是這些工人們的對手,一邊打,一邊退,叫工人們壓到一個牆角落裡,看看處境十分危險。這時候,為首的那個便衣就對天放了一槍,接著,那幾個便衣也跟著對天放了槍。槍聲一響,工人們就驚散了,大家紛紛地從門口跑出去。正在這個混亂的時刻,周炳叫不曉得什麼東西從腦瓜子後面敲了一下,登時覺得天昏地黑,支持不住,倒在地上……他剛一倒下,立刻就有兩個便衣過來拖著他往門口走去,其餘六個便衣圍著他,一面朝天放槍,一面搶出門口往外跑。這樣子,周炳就被他們拖出了大門口,又從大門口一直拖到馬路外面。在馬路上,早有一輛載重卡車在那裡等候著。這八個便衣就把周炳弄上了卡車,很快地嗚、嗚、嗚地開走了。

  這邊周炳昏迷不醒地在車上躺著,那邊陳文雄在三家巷的豪華客廳里背著手來回走著,等著消息。也不知道是吉是凶,也不知道今天晚上這個世界對他到底要怎麼折磨,他在等著,焦急著,又毫無辦法。何守仁跟陳文娣早已經走了,使媽阿添也來催他睡覺。催了好幾回,他都不做聲,只是背著手在客廳里走著,走著,走著,好像他要走很長一段路,現在才剛剛開頭。沒想到,十一點過後,夜已經深了,電話鈴又突然叮叮地響了起來。他連忙跳到電話機旁邊,拿起聽簡就問:「你是憲兵司令部麼?你是貫英課長麼?」可是對方回答卻使他出乎意料之外。他聽見對方在電話里說:「不,我們這裡是公安局,是刑警大隊,我是梁森。你是陳董事長麼?」陳文雄說:「不敢,不敢,我是文雄。可是我問你,你為什麼現在才打電話來?你知道我九點多鐘打電話給你們,你們根本就沒有人聽電話麼?」他在電話里發了一頓牌氣,也不知道對方說了些什麼。不久,他慢慢聽出來了,仿佛對方是在向他報告什麼消息,這才停止了咒罵,仔細地聽下去。後來他到底聽明白了,對方梁森在囉囉唆唆地說,他很抱歉,真是對不起,他也沒有想到等等,等等。陳文雄又發脾氣道:「你光講這些廢話幹什麼?你到底有什麼事情,就對我直說吧。」電話沉默了一會兒,梁森又在那邊吞吞吐吐地說道:「哎呀,陳董事長,你先別……我說生氣。你在永漢路……我說那家東昌百貨商店……我說今天晚上……出了事了!有很多學生衝進……我說你們那個商店,打碎了你們所有的櫥窗,把你們商店裡……我說那些來路貨,都搬到馬路上面來,放火燒起來了!為了這個事情,我們公安局派了人去維持治安,還開了槍……我說還打死了幾個人。這個事情到底怎麼辦,怎麼善後……我說我也沒辦法了。不過,這個消息呀……我說一定要向你報告。實在是對不起,是一個很壞、很壞的消息。」陳文雄聽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說:「什麼?你再講一遍!」梁森再講了一遍,他還是不相信,又對梁森下命令道:「你好好地、詳細地給我再講!」梁森又按照他的命令,講了第三遍,並且加上說:「這些學生裡面,有很多還是很體面的人物。我說你隔壁何家那個何守禮小姐也有份去捜査來路貨,把來路貨搬到馬路上放火燒。後來我們開了槍,打死了人以後,就沒有再看見她了,不知道她現在到底怎麼樣。那還是你們的……我說親戚哪,你跟何家也報一個信兒吧!」這時候,只有陳文雄獨自一個人在客廳里,但他還是露出一副凶神惡煞、要吃人的樣子,對電話筒大聲叫罵道:「什麼何守禮不何守禮!你們全是廢物!你們全都給我死去吧!」罵得一點紳士的味道也沒有。罵完了,他還將電話筒高高地舉起來,向茶几上狠命地一摔,把電話筒摔得粉碎。這時候,不知道哪家的狗在遠處拚命地,神經緊張地狂吠著——汪、汪、汪,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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