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 進擊

2024-10-08 12:27:25 作者: 歐陽山

  這一天下午,像一朵色調深沉的鮮花一樣的胡杏在振華紡織廠飯堂的東邊那個角落裡,精神抖擻地一個勁兒忙著扎牌燈,準備今天晚上提燈遊行的時候用。在這個角落裡,地上堆滿沒有削開的竹子跟已經劈開的竹枝,修光的竹篾,還有兩把鋒利的竹刀;桌子上堆滿了紗紙、紗紙捻兒、漿糊、剪刀跟各式各樣的紅的、藍的、黃的、綠的蠟光紙。胡杏非常自信,非常滿意,又非常矯捷地在這些東西當中磨磨轉轉,嘴裡低聲哼著木魚書的調子,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離開過飯堂。那跟她同年,今年也才十七歲的區卓在旁邊幫忙。區卓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遞這樣,一會兒遞那樣,一會兒拿起竹刀削竹枝,一會兒又拿起裁了的紗紙搓捻兒,也忙個不停。兩個人都在專心專意地幹活,眼睛不往別處望,大約有整整一個時辰,兩個人沒有說過一句話。區卓偶然看胡杏一眼,也不明白她哪兒來的這身精力,這股勁兒……後來,區卓覺得有點累了,就跟胡杏閒聊起來。「周炳什麼時候回來過?」區卓指著門口,慢吞吞地問道,「是他給你出的好主意麼?把你累得滿頭大汗,半天不得閒。」胡杏也沒有拿眼睛望他,只是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除了他,還有誰愛搗蛋?炳哥說,咱們在晚上提燈遊行的時候,排頭一定要有幾個大一點的牌燈才好,才顯眼,不然黑黢黢的,人家都不曉得你是什麼隊伍。我想,這個也對,可是我哪裡會幹這個活路呢?我從來沒有扎過這麼大的牌燈。」區卓笑笑地說:「那些紙紮活兒、編織活兒,當然是你的拿手好戲。我就猜得出來,大概準是炳哥出的主意,因為別人也許還不知道你真有這股巧勁兒呢。」胡杏甜甜地笑著,沒有說話。她拿眼睛望望區卓,忽然發現區卓神色變了,臉往下一沉,慢慢地說:

  「前兩天,炳哥跟我談起這遊行示威的事。炳哥說,遊行示威不是好玩的事,不是大家興高采烈去逛大街。這遊行示威是很危險的,六年以前,咱們在沙基大街前面遊行的時候,就發生了很大的慘案。炳哥把這一回的事情跟我講了以後,還問我:『你記得麼?是誰殺了你的姐姐?你可千萬不要忘記這件事。不,不但是不能忘記,你還要經常用心記住這件事,你要好好地用心記住我這句話。不管做什麼事情,你都應該想起我這句話來。』杏姐你參詳一下,炳哥就是這麼說的,我想,他說得對。說不定今天晚上示威遊行在哪條馬路上,在什麼地方,也會打起來,也會發生什麼大事情,這都很難說的。」

  胡杏不斷地點著頭,登時也把臉孔沉了下來,恨恨地說:「不錯,不錯,炳哥說得對,你也說得對,我們要好好當心,那些畜生是不會白白放過我們的。我們要當一件大事來做,要正正經經地做,還要把所有的工友都動員起來,咱們人多了,心齊了,咱們就什麼都不柏了。昨天晚上,炳哥跟我談起來,也說了這麼一句話:『誰殺了你姐姐?他也叫我永遠不要忘記。我怎麼能夠忘記呢?姐姐流的血,我到現在還能夠聞到腥味呢,我怎麼能夠忘記呢?」說完了,她就低下頭,兩個眼圈也紅了起來了。

  區卓說:「真是的,真是的,炳哥就是那麼一個心慈的人。他把我們當作他的弟弟妹妹,這就不用說了。就是跟他不相干的人吧——凡是他看到世界上有什麼不平的事情,有什麼弱小的人、孤獨的人受欺負了、受壓制了,他就會傷心掉淚,他就是那樣的。可是你瞧他——有時候呵,他那個勇猛勁兒呵,哎呀,真是叫人害怕。我看見他那樣子勇猛,我就暗暗地替他擔心。」

  兩個人正說著,區卓的哥哥區細,就是那個陳文婷的男管家,忽然闖了進來。他一進來,也沒有幫手,也沒有問好,就對他們兩個人說:「聽說,你們今天晚上又要提燈遊行,是不是呀?如果是的話,你們預我一份兒——我也要參加,我跟你們一起提燈遊行——革一革命,好不好?要知道,我原來也是赤衛隊的人哪。」區卓厲了他一眼,說:「你怎麼能參加我們這個隊伍呢?我們這次提燈遊行是振華紡織廠的工友舉行的提燈遊行,你不是振華紡織廠的人,你怎麼扳蠻來參加呵?」胡杏點點頭,笑笑地不做聲。區細說:「那有什麼不好!你們不是要動員全廣州的民眾麼?我不是民眾麼?我不要你們動員,自己都來了,你們還說不行!」

  胡杏說:「你放著的現成的舒服管家不幹嘛——我看行,有什麼不行呢?你當然可以參加提燈遊行,不過不能參加我們這個隊。你想,你又不是振華廠的人,人家看見你,說咱們這個隊裡面有不是振華廠的人,還說你搗亂治安、圖謀不軌呢。」

  區細拍著胸脯說:「既然命都要革了,我還怕那些?我今天晚上參加是參加定了。」後來,他又對區卓說:「你也給我幫幫腔嘛,你給我對……對咱們的指導員,對咱們的軍師講一講,讓我參加不就得了?俗話說:打虎不離親兄弟嘛!」區卓聽他這麼說,就正經地駁他道:「打虎不離親兄弟,這句話倒是對的,不過,你可沒有這樣做。去年,你只顧得你自己遠走高飛,你自己想找什麼好事情,你自己想圖謀什麼東西,你就走了。你把我都扔下不管,這個時候,你不忘了親兄弟了?」區細沒有答話,只是把頭搖了幾下就走了。

  本章節來源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胡杏跟區卓又繼續談論起周炳來。胡杏說:「炳哥直來直往,直統統的,這倒是英雄的本色,古往今來的英雄都是這樣的,可也真是叫人擔心。」區卓說:「要是拿古時候的英雄跟炳哥相比,我覺得他比李逵要謹慎,比魯智深要細心,你說對不對?」胡杏嗤的一聲笑了起來,說:「那是古人哪,炳哥是咱們身邊的人哪,有什麼好比的。不過,你真是要比的話,我倒要說,他比武松更加有頭腦,你說是不是呵?」區卓聽了以後,沒有馬上回答,把頭低了下去。後來,他又把頭抬了起來,用眼睛望著屋頂,說:

  「是倒是,不過,炳哥有時候明知鬥不過的事情也要斗,這到底算不算有點傻呵?」

  胡杏說:「傻?那才對哪!我正要學他這一招。我想我們都要學他這一招。要不然,我們就只好甘心當牛馬了。有什麼辦法呢?你要斗的時候、你怎麼能管斗得過鬥不過呢?不過,看著別人做事情,自己在旁邊議論議論倒是容易的,你要叫我自己出主意,我就沒有主意。我只是跟著。我覺得,跟著柄哥走不吃虧,我也只有這麼大一點本事。跟著走。」

  他倆一邊談,一邊笑:「一邊做,到快天黑的時候,就紮起了四個非常好看的牌燈。這四個牌燈有方的、有畫的、有菱形的、有扇形的,都用竹枝扎得非常好看,上面糊了紗紙。牌燈正面,又用各式各樣的蠟光紙剪了字,貼在紗紙上。第一個牌燈貼的是個「振」字,第二個牌燈貼的是個「華」字,第三個牌燈貼的是個「紡」字,第四個牌燈貼的是個「織」字,連起來就是「振華紡織」四個字。而每個牌燈的背面,又剪了那些五顏六色的蠟光紙,做了鳥、獸、蟲、魚各種活動的生物,剪得非常肖妙,又非常多態多姿。在正面、背面兩層紗紙糊住的牌燈夾縫中,有插蠟燭的地方,每一個牌燈可以插兩枝牛燭。牌燈的中心,打豎扎著一根很粗的圓竹子,點起蠟燭以後,一個人用兩手緊握這根圓竹子,輕輕地舉起來,那麼,全隊的人都看得很清楚,真是非常威武,又非常堂皇。這個下午,區卓一邊在旁邊幫助胡杏,跟胡杏聊天,一邊自己也做了幾十面那種三角形的紙旗子,也做得很平整端正。胡杏一看,連連點頭,說:「那很好,今天晚上都夠用了。」

  吃過了晚飯不久,天就黑了。全廠的人個個十分踴躍,拿起小旗子,整整齊齊地在飯堂門口排好隊。四個人擎著四個牌燈,裡面插著點亮了的牛燭,走在隊伍的前面。全隊的總指揮是周炳,副總指揮是馬明。他們有時候走在前頭,有時候走在後頭,前後奔跑不停。七八十個人,有男的,有女的,都擺出一副嚴肅靜穆的神氣,慢慢地走著。大家都不說話,只是把眼晴望著前方,好像日本帝國主義者就在他們前面不遠,他們現在正是去向他舉行示威。這七八十個人裡面,女的占了一大半,胡杏、章蝦、黃群、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這八個女工都分散開,各自找五六個平時談得來的姊妹結伴兒走在一起。區卓、江炳、王通這幾個人也分散開,各自跟十個八個男的結伴兒走在一起。他們都隨隨便便地走著,但是腳步沉著、有力,好像他們現在正要去參加一個什麼非常莊嚴的儀式。他們的臉上都有一種同仇敵愾的神情,叫路邊站著看的人們覺得非常欽佩。

  這個隊伍雖說人數不多,但是強勁有力。他們浩浩蕩蕩地走出大街,經過第二甫、第三甫,一直走出上九甫;然後轉向東,走出西瓜園;然後,又經過豐寧路,西門口,一直回廠。一路上,兩邊圍著看的人像兩堵牆似的。他們一面走,一面喊著口號:「全國同胞團結起來!」

  「萬眾一心,共同禦侮!」

  「反對侵略,收復瀋陽!」

  「懲辦喪權辱國的官僚!」

  「抵制仇貨!」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胡杏跟區卓都才只有十七歲,是這些人裡面年紀最小的兩個,胡杏走在女工當中,是在全隊的前面;區卓走在男工當中,是在全隊的後面,但是,兩個人都同樣地興奮得不得了,也憤怒得不得了。他們兩個人臉都紅了,嗓子都喊啞了,但是,仍然高聲地喊著口號。他們的聲音比其他的人的聲音都高,在全隊裡面,都很明顯地聽得出來,又嘹亮,又沉實,好像他們把全身的勁兒都使用在喊口號裡面,把一輩子的仇恨也灌輸在這些口號裡面,把一輩子的歷史都訴說在這些簡單的口號裡面。這時候,已經是中秋天氣,已經微微地有一點涼意。但是,胡杏覺得全身都發熱。她只穿了一件單衣,可這件單衣還把她熱得不得了。她拿手摸摸自己的天堂,那上面已經出了很多的汗珠;她再摸摸自己的背後,那兒的汗已經把衣服都貼住了。區卓也覺得自己的嗓子已經啞了,但是,他使用更大的勁兒,更高聲地喊著。他想,他能夠喊得更響亮一些,更雄壯一些,使得兩邊站著看的人都聽得清楚,甚至使得全廣州市的人都聽得清楚。四個牌燈在前面領著路,全隊人走得有聲有色。周炳跟馬明在隊前隊後像兩匹駿馬似地奔跑著,也累得渾身大汗,但是心裏面覺著非常痛快。他們是一直在受人欺負的,今天也有揚眉吐氣的時候了;平常叫人壓得不能做聲的,今天也能夠大喊大叫起來了。為了叫所有的敵人都聽得分明,他們把過去那些受壓,受制,受欺凌,受虐待的憤恨都一古腦兒傾瀉了出來。

  振華紡織廠的遊行隊伍回到工廠,走進廠房後面的大院子的時候,大家都摩拳擦掌,斗意正濃。這個大院子本來是黑黢黢的,這時候,早已由江炳裝了兩盞很亮的電燈,一起開著了,頓時把整個大院子照得銀光晃晃的,比中秋節滿月那天晚上還要亮。周炳看見大家分成一堆一堆地站在大院子裡,在嘰嘰咕咕地講著什麼,不肯散隊,就知道大家正盼著要做點什麼事情,一時安靜不下來,可又不知道應該怎麼著手去做。這時候,周炳覺著自己滿腔的熱血都湧上心頭,感情十分衝動,再也不能按捺自己了。他情緒飽滿,義不容辭地對大家喊著:

  「咱們不光是喊口號,咱們還要動手干!對麼?」大家不約而同地一起喊道:「對!對!對!」

  周炳看見有些人在人堆當中走來走去,就把嗓門再提高一點,簡單明了地問:「咱們誰去開倉庫?」

  也許大家對他這一句話沒有聽清楚,也許大家覺得打開老闆的倉庫這個事情他們很不習慣,總而言之,周炳問了之後,一時沒有人回答。周炳的情緒不斷地往上高漲,他又用高聲叫喊的腔調繼續說道:

  「誰去打開倉庫?咱們不是在遊行的時候,把咱們心裡的話都叫了出來麼?咱們不是要檢査仇貨麼?不是要抵制仇貨麼?那就應該把咱們廠的倉庫打開來看一看,看有仇貨沒有。大家說好不好哇?」

  正說著,郭壽年跟郭標、林開泰這些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們一看見群眾這麼一種情緒,登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郭壽年到底年紀大一些,比較鎮靜一些,他聽見周炳這麼說,就走到周炳跟前,低聲下氣地問周炳道:「你這是幹什麼?你打開倉庫幹什麼?」周炳說:「咱們要檢査仇貨。你不贊成麼?」郭壽年說:「今天不是雙十節麼?咱們大家不是要來慶祝國慶麼?那麼,趁這個機會,咱們大家熱熱鬧鬧地慶祝一下,不就好了麼?」周炳笑著說:「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情。國慶是要慶祝的,仇貨也是要檢査的。咱們要抵制仇貨,要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要跟它經濟絕交。咱們要是還使用仇貨,還讓仇貨在市面上塞滿了所有的店鋪,那麼,咱們不是空喊一頓麼?」

  這時,有個人——看樣子好像是王通——正在用一根鐵筆去撬倉庫的大門。郭壽年連忙走了過去,周炳也跟著走了過去。

  郭壽年一邊攔著那個人,一邊高聲說道:

  「不行!不行!我是這兒的協理,我要保護這間工廠。」群眾裡面,只聽見馬明高聲叫嚷道:「對!你要保護工廠、咱們也要保護工廠。咱們不只麥保護工廠,還要保護國家呢!」郭壽年繼續堅持道:「不行!不行!你們這樣做,是犯法的。」群眾裡面,不知有誰嗤的一聲笑了起來:「犯法?」大家跟著也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林開泰、郭標兩個人悄悄地走到郭壽年後面來,郭標用手輕輕地拉了郭壽年衣服一下,在耳邊對郭壽年說:「算了吧,算了吧,不要管這些閒事了。」郭壽年沒有睬他,只是把手一甩,對著周炳說:「周炳,你想一想,就是你們大家不怕犯法,你自己也應該好好想一想,陳家他們待你怎麼樣?……說好說歹,他們跟你總是親戚嘛。對親戚、對朋友,總要留點面子嘛,正所諝『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嘛。」

  周炳聽見他這麼說,就想起今天下午跟他表姐陳文婕的那一番談話。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勇氣百倍,信心十足。陳文婕也說過要他留點人情的話,他自己也宣言過,他們要當世界的主人。他想,既然要當主人,就應該有點主人的氣派。陳家那些人不能當主人了,要向他求情了,這當然值得高興,但是一個當主人的一碰到求情就軟下來麼?不!決不能軟下來!於是,他就對郭壽年說:

  「郭協理,你到底愛國不愛國?」

  郭壽年聽見他這麼問,一時拿不定主意,就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林開泰跟郭標兩個人又在一旁做好做歹地勸說周炳,要阻止他們振華紡織廠的工人做出越軌的行動。院子裡的工人們看見他們幾個人在倉庫的門前僵持著,就紛紛議論起來,有些人甚至叫嚷起來,這裡一聲,那裡一句,叫嚷得熱火明天,把那兩盞大電燈都叫嚷得更加明亮起來了。一時人頭涌涌,這裡一隻手臂,那裡一隻手臂,指著、揮動著,握起拳頭,向著天空威脅著。周炳馬上就想起好像當年廣州起義的時候,人們的革命情緒高漲到不得了的那種氣氛。

  在這種群眾的威力非常高漲,壓力非常強大的形勢底下,郭壽年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當然愛國,我當然愛國,我為什麼不愛呢?」他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像蒼繩一樣,完全淹沒在群眾的怒聲叫吼裡面,一點也聽不清楚。

  周炳覺著,這個時候是一個緊要的關頭。如果自己後退一步,表示稍為哪怕一點點的軟弱,群眾就要瓦解,就要對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這件事情失去信心,就不能夠檢査仇貨,也不能夠抵制仇貨了。他這麼想,覺著自己渾身都發起燒來,同時又覺著自己的責任非常重大。他前進一步,走到郭壽年的面前,對著他的鼻子問:「怎麼樣,你還想什麼?你既然是愛國,那就跟工人們一起動手吧!」郭壽年還是張開兩手攔住周炳,不讓周炳接近倉庫的那把鎖,那扇門,甚至不讓周炳往前走一步。周炳又痛快淋漓地問他道:

  「你快決定吧。你要是愛國的,就把這個倉庫的門打開;你要是不愛國的,就給我一邊站開,不要擋著咱們的路!」

  全廠的工人都聽見了周炳這句話。接著,胡杏帶頭高喊著:「站開!站開!別擋著咱們的路!」

  區卓也舉起手臂,高聲叫喊著:「站開!站開!別擋著咱們的路!」

  全廠的工人聽見他們兩個人這樣叫喊,也就一起舉起手臂,高聲叫喊道:

  「站開!站開!別擋著咱們的路!」

  周炳看見這種局面,就想起剛才隊伍遊行的時候工人們那種意氣昂揚的情景來。他覺著自己渾身痛快,好像有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穿過他的全身——一點不錯,他自己正在幹著一番豪邁的事業。他相信全廠的工人們有勁,齊心——正在凝結成一股無窮無盡的、偉大的力量,足夠使這一番偉大的事業幹得成功。「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在心底里肯定著:「自己這輩子的千般仇、萬般恨都將要得到洗雪!」他還想起了區桃,還想起了胡柳,還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周金跟周榕。他覺著,他們這些人如今一定也在這個大院子裡,在振華紡織廠的工人們當中。可惜他四處找他們都找不見。他得意極了,痛快極了,就舉起兩手,把臉孔對著黑黢黢的天空,哈哈大笑起來。他的姿勢是那樣的優美,和諧;他的聲音是那樣的雄壯,強烈。大家都看著他,都聽著他,把其他的一切都暫時忘記了……這個時候,整個大院子裡一片寂靜。郭壽年、林開泰、郭標三個人站在一旁,覺得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實在是不可收拾了,是束手無策了,就不約而同地在心裡罵道:「傻子!瘋子!痞子!」可是嘴裡都不敢吭一聲。郭壽年看著確實己經走投無路,就悄悄地對郭標丟了一個眼色。他們事先本來就講好了的,如果到了逼不得已的時候,如果工人們堅決要檢査他們的倉庫,他們只好去向東家報告。郭標看見郭壽年對他示意,就明白是要他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於是他悄悄地從郭壽年的身邊,從工人們的身邊,乾淨利落地溜出大院子,穿過廠房,溜到街道外面去了。

  周炳也不理會這一些,只顧對著工人們大聲叫道:「來!誰第一個動手?」

  他的話音剛落,只見江炳一跳,跳出前面,手裡拿著一根鐵筆,把郭壽年跟林開泰兩個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一齊推開。他用力用得那樣猛,幾乎把郭壽年跟林開泰兩個人都推倒了。他們踉蹌著打了幾個趔趄,把身子靠在倉庫的大門旁邊的牆上,氣得渾身哆嗦。江炳三下兩下,就把倉庫門前的大鐵鎖撬開了。

  他把門一推,自己先沖了進去。跟著,區卓、馬明、王通這幾個人也沖了進去。郭壽年不斷地用腳頓著地面,心裡暗暗叫苦。工人們看見倉庫的大門沖開了,都熱烈地歡呼起來。他們一邊歡呼,一邊喊口號,一邊痛罵姓陳的東家們,真是呼聲震天,把那兩盞大電燈都震動得搖擺不定、晃晃蕩盪。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