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 兩個周炳
2024-10-08 12:27:21
作者: 歐陽山
一千九百三十一年的雙十節,是一個晴朗的秋天。在豪賢街宋公館樓上的臥室里,陳文婷九點鐘就醒了。她討厭自己醒得這麼早,在床上坐起來,四邊看了一下,又躺下去。不久,她又坐起來,四邊看了一下,再一次躺下去。躺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無精打采地再坐起來,這一回,她決心要下床了。但是,後來她又改變了主意,還是躺了下去。她覺得自己渾身一點力量也沒有,又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的事情可以引起自己的興趣。這確實是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使她覺得痛苦和絕望。這個房間到處都是靜悄悄的,更增加了她的痛苦和絕望。不過她不想承認這一點,對她自己,她無論如何也不想承認這一點。她知道,如果她按一下鈴,就會有人來伺候她。可是人來了又有什麼用呢?還不是平常那些看慣了的人,還不是百般奉承她吃這個、吃那個,還不是說一些無聊的諂媚的話兒。這些生活——如果這也能叫做生活,她天天都過慣了,覺得很討厭。因此,她不想按鈴,也不想任何人這個時候在她的面前出現;因此,她仍然靜悄悄地躺在床上。透過抽紗的大窗簾,她望見有幾縷陽光從外面射進來,又望見外面的天空非常晴朗,她自己對自己說:「真討厭!這樣晴朗的天氣,幹嗎呢?有什麼用呢?」如果是陰天、下雨,甚至是下大雨,那該多好,那她乾脆就不起來了,整天躺著都不用起來了。可是,這個天氣拚命跟她作對,卻是那樣晴朗。她用兩手墊高腦袋,望望房間裡的一切,覺得她的床旁邊那個床頭柜上擺著的電燈、藥品、香水、電話都是好好的,按照平時的樣子擺著;她又望望衣架子上,看見所有華貴的內衣、外衣、紗巾等等,都好好地掛在上面,也是跟平常一樣,一點都不亂。她又討厭起來了:怎麼回事,天天都是這個樣子!什麼東西都擺得好好的,這幹嗎呢?她再望望寫字檯上,又是一切都擺得好好的;她再望望那些沙發、那些茶几、那些擺設,都是跟平常一樣好好地站在那兒不動,等著她的吩咐。一切都是這樣有秩序,都是這樣華貴、美觀、漂亮。她罵道:「這到底為什麼!這些東西都這麼好好地擺在那裡幹什麼!為什麼不倒下一些,掉了一些,壞了一些,毀了一些?為什麼天天都是同一個樣子?」她自言自語地說了半天,又一次坐了起來,在穿衣櫃那面大鏡子上看到自己的樣子,她也覺得非常討厭:怎麼自己這一輩子總是這個樣子呢?一點沒有變動呢?為了表示自己跟自己賭氣,她又躺了下去,用手捶著自己的腦袋,狠狠地罵自己道:「你痛苦,你絕望,有什麼用呢?誰來管你呢?這都不說了。我自己還是我自己,我有什麼錯呢?我一點錯也沒有,就算我那樣子討厭我自己,我也沒有什麼錯。可是,我周圍的人又是些什麼東西呢?冷淡、狡詐、欺騙、殘酷,總而言之,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就活在這樣的一些人們中間,而我自己卻不爭氣,唉!」
這裡所謂的不爭氣,她自己對自己也不想明說,就沉默下來了。原來,不久以前,她發現自己得了一種很不光彩的皮膚病。在她身體的某些隱藏的部分,皮膚開始長了毒瘡,潰爛、流膿,疼得她直喊媽。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病,請了廣州最好的醫生看,醫生也不說什麼病。但是,從醫生的臉上看出有一種神氣,就是好像醫生故意對婊表示,他將絕對地守秘密,決不會告訴別人。並且安慰她,要她放心,只要他信任這個醫生,她的病能治好,最多不過花一點時間,再花一點錢就是了。這些對於陳文婷來說,都沒有什麼問題,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錢。但是,這個醫生為什麼那樣神秘呢?做得那樣富於紳士風度,用一種那樣體貼別人、細心周到的神氣,說要替她保持秘密呢?她不懂這一些,但是,她畢竟是相信了那個醫生。她自己這種病到目前為止,除了那個醫生以外,是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她曾經想過:「這有什麼了不起,我應該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至少,讓我們家族的人,讓我們認識的人都知道,這有什麼了不得!」可是她又自己回答自己說:「不行,不行,怎麼能這樣子呢?那不太丟醜了麼?」這就是她為什麼覺得自己不爭氣、自己厭惡自己的真正的原因。
就這麼著,陳文婷賴在床上,又賴了半天。一直到她覺得賴在床上也很討厭了,她就爬了起來,在什麼地方拿了一種藥吃下去,又在什麼地方拿了一點藥塗在自己身上的什麼部位。挨磨了半天,她就仍然穿著睡衣,頹然地倒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她又自己問自己道:「今天怎麼過?今天不用打針了,今天怎麼過?」說完,她就按了按鈴,叫使媽進來。干細活的使媽進來給她收拾了床鋪,做飯的使媽送了早餐進來。她也懶得去洗臉,就那麼愛吃不吃地對著早餐發呆。後來,她又按了按鈴,叫區細進來。區細進來以後,她就罵他道:「你進來幹什麼?」區細說:「不是你按鈴叫我進來麼?」陳文婷說:「是我按鈴,可是你站在門口就對了。你沒有看見,我還沒有換衣服麼?」區細沒有辦法,說:「是,是,我還是出去等你吧。」陳文婷說:「不用了,你就坐下吧。」區細坐下之後,她就跟她的男管家商量,今天怎麼過。區細想了一下,就提議道:「咱們不如找幾個人來打打橋牌吧。」陳文婷說:「沒興趣。」區細想了一下,又說:「那麼,我們還是到庚午俱樂部去打打彈子吧。」陳文婷說:「沒氣力。」區細又搔頭抓耳地想了好一陣子,就說:「如果實在沒有辦法,咱們不如雇一輛汽車,去逛逛白雲山吧。」陳文婷又生氣了,說:「唉呀,你看你蠢到什麼樣子!我今天這樣子的情況,能夠去逛山嗎?昨天晚上跳舞把我跳得渾身都沒勁兒了,腳趾頭都磨破了。你怎麼這麼蠢!」區細也學著陳文婷的姿勢,把兩手攤開,做了一個沒有辦法的表情,但是,做得很不地道。陳文婷氣極了,她決心自己來想辦法,不靠他了。最後,她靈機一動,就決定了。山是不去逛的,倒是逛逛珠江卻不錯,於是就作了決定:今天去逛珠江。區細當然十分奉承,說:「這個主意好極了!」陳文婷說:「好不好罷,你趕快去調船。」區細連珠炮般回答道:「對對對,我趕快去調船,我馬上去給南海縣打電話。」區細這句答話,也使陳文婷非常生氣,她說:「你看你蠢到什麼樣子!叫你去調船,你就打電話到碼頭去,叫咱們縣裡那隻遊艇在十五分鐘之內趕快開到天字碼頭等我,這就行啦。你說太太要船,這就行啦。還給縣裡打什麼電話呢?你看你蠢到什麼樣子!」區細雖然不服氣,但是也沒有話說。陳文婷把脾氣發夠了,就低聲地問區細道:「我的好表弟,你倒說說看,你到底會什麼?你有什麼本領?」區細仍然涎皮賴臉地回答道:「我會什麼?我有什麼本領?老實告斤你吧,我會革命。」陳文婷聽見他這麼說,不免笑了起來,說:「好啦好啦,你會革命。你到外面去,等我一下,大概等一個鐘頭吧。等我把衣服穿好了,我就帶你到珠江去革命去。」果然,過了約莫一個鐘頭,他們就出發了。臨出發以前,陳文婷把門鎖上,然後,又站在門口,背著那扇木門發呆。她自言自語道:「怎麼搞的,我缺少了一樣什麼?我失落了一件什麼東西呀?」後來,她又轉過臉去問區細:「區細,我少帶了一件什麼?我丟失了一件什麼東西?你知道吧?」區細回答道:「我怎麼知道。」陳文婷點點頭說:「對,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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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後,陳文婷坐了自己的包車,區細雇了一輛人力車,兩部車子飛快地朝天字碼頭走去。到了天字碼頭,上了遊艇,他們就在珠江裡面東西南北地遊逛起來。在遊艇上,陳文婷既不喝茶,又不吃東西,只要了一杯白開水,喝了兩口。她的眼晴茫茫然地望著珠江,其實她什麼也沒有看見。
今天的珠江,在燦爛的秋陽下,翻騰拾疊地滾動著,叫嚷著,十分忙碌。廣州人把它叫做「過海電船」的那種過江汽艇在珠江上面穿梭來往,船上裝滿了人,裝滿了自行車,十分擁擠。那些木頭做的貨船,也裝滿了各種各樣的貨物,有裝柴的、有裝米的、有裝磚的、還有裝沙的,都裝得十分沉重,在珠江裡面緩緩地移動著。這縱縱橫橫的船隻把珠江的水面劃得金光萬道。兩邊岸上,人哪,車呀在那兒奔跑著,笑罵著,十分喧譁。這一切裝點著南國的熱鬧的人生,十分絢麗。可是,這一切對於我們這隻遊艇的女主人來說,卻沒有留下或者多、或者少的任何印象。她茫茫地望著天,茫茫地望著水,茫茫地望著這整個人生,卻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
當這隻遊艇走過白鵝潭,正準備掉頭往北走的時候,陳文婷好像神經失常似的,突然連聲叫道:
「周炳!周炳!」
區細吃驚地望望她,又望望四周,瞧見在遊艇的餐廳里只有他跟陳文婷兩個人,沒有什麼周炳,就坐在一張椅子上,呆呆地望著江面,不做聲。
陳文婷見他呆呆的像個木頭人似的,就高聲罵道:「怎麼啦?表弟!我叫你,你怎麼不答應呵?」
區細結結巴巴地說:「你叫誰?你讓誰答應?」
陳文婷更加生氣了,用一種尖叫的嗓門說:「叫你嘛!你不是周炳麼?你不是很像他麼?你不是跟他一樣麼?怎麼我叫你,你都不答應?」區細聽了,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還是不做聲地坐著。過了好一會兒,陳文婷又輕輕地叫了起來:
「周炳!周炳!」
區細這回連忙答應道:「哎,叫我幹什麼?」
想不到陳文婷突然生氣得渾身發抖,瞪大了眼睛說:
「你是周炳麼?你不害臊麼?人家叫周炳,你答應什麼?你真是不害臊!不像話……唉,不像話。」說完之後,陳文婷忘記了一切,閉起眼睛,只顧自己瞎想著。她覺得,也沒有什麼天下,也沒有什麼人生,也沒有什麼秋天跟春天,這世界上有的只是悶損,悶損,悶損……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真的周炳邁著從容淡定的,輕輕的步伐,走進了振華紡織廠的經理室。他帶著一副很高的興頭,微微地笑著,搓著手,又往後掠著自己的頭髮。他好像正在做一件十分有把握的事情,像一個大力士在角力以前,覺著自己必然要勝利的一樣。周炳沒有發覺陳文婕在很注意地望著他,他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陳文婕看見周炳一切都很平常,長了副平常的臉孔,穿著平常的衣服,一切都很平常。只是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了這麼一股傲慢的勁兒,進了經理室,好像沒有看見任何人一樣,這使得她從心裏面打了個冷戰。周炳沒有注意這一些,他用一種主人翁的態度把椅子從會議桌旁邊拉了一下,然後又去倒了兩杯茶,放在會議桌子上;然後,又走到窗戶前面,把四扇窗門都打開了;然後,對那個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經理陳文婕說:「咱們到這邊來談談吧。」
這次約會,本來是陳文婕邀請的,陳文婕有了一個很好的打算。她想把周炳叫來,跟他好好地,耐心地,推心置腹地談一次話。現在,她看見周炳這種神氣,又邀她坐到會議桌子旁邊來,好像倒是周炳有什麼要說似的,她就暫時不做聲,想看看周炳想說什麼。
兩個人都坐到會議桌子旁邊以後,周炳又對陳文婕微微地笑了一笑,就開始說道:
「表姐,你跟我們一起抗日吧,好不好?我們那麼多人都要求抗日,你不是不知道的,我們的戲你也看過了。大家提起抗日,都是信心百倍,覺得我們中國只有抗日才有出路,這些你都是知道的,用不著我來說。我現在只要求你跟我們工人們合作,不要阻礙我們工人們愛國、抗日的行動;不要阻礙我們檢査日貨,也就是說,檢査仇貨。你能答應麼?你如果能夠答應,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們就像六年前大革命一樣,又站到一起來,共同抗日吧!」
陳文婕點點頭,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她心裏面想:「我本想對他推心置腹地談一談,卻叫他搶先了一步。」她心裏面這樣想,嘴裡面卻說道:「是呀,是呀。你講的這些道理都是對的。從前大革命的時候,咱們抗英、抗日不是都站在一起的麼?這回為什麼不可以站在一起呢?你講得很對。我們不要說是表姐弟了,就說是經理跟工人吧,這又有什麼不可以站在一起的呢?所以,我覺得,你提的那些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
周炳興高采烈也說:「那麼,你答應了?」
陳文婕點點頭,冷靜地說:「我答應,當然可以答應,這有什麼奇怪呢?所有愛國的人都可以答應的。但是,你應該尊重現實。」周炳用手搔著後腦勺,說:「什麼現實?我尊重什麼現實?」陳文婕用一種事業家的口吻,嚴肅地說:「尊重當前的現實。我要求你,也要求你們那一些人,都要尊重當前的現實。」
她也從容淡定地拿起周炳給她斟的茶,輕輕喝了一口,平靜地繼續說道:「當前的現實就是:我們廠里這一批日本紗,是在日本帝國主義占領瀋陽以前就買進來的,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吧?」
周炳說:「這一點我倒是知道的。不過,日本人要占領咱們中國,要侵略咱們中國,也不是從現在開始的了,是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的了。這一點,難道你還會不知道麼?」
陳文婕說:「當然,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但是,日本想侵略咱們中國,想滅亡咱們中國,那不過是一種趨勢,還不是現實。現實是它到今年九月十八才占領咱們的瀋陽,而我們這批貨,是在九月十八以前就進的……不說這些了,就說現在吧。現在如果你跟你們那些人能夠不干涉我們這一批貨,就是說,放過這一批貨,讓我們把它用完了。那麼,我們也可以答應,以後,我們再不進日本貨。我們可以另外想辦法,開闢紗的來源,用英國貨,用別的國家的貨,就是用香港貨也可以。這一點,我們應該成立一個紳士協定。」
周炳笑起來道:「我不是什麼紳士,不過我想,任何人也不會接受你們這個方案的。」
陳文婕伸出手去,幾乎要拍周炳的肩膀,不過她到底沒有拍,就把手縮了回來,說道:「為什麼呢?為什麼不能接受呢?這就是當前的現實嘛。你想想看,第一,從經濟上來說,這批貨咱們已經買進來了,是咱們自己的了,如果把它毀了,咱們不是經濟上受了很大的打擊麼?其次,這批貨如果可以織成布,那麼,可以給廣州的市民增加很多財富,可以讓大家穿穿——就是說,可以利用這批原料,這也是國家的利益。你把它毀掉了,不是損害了國家的利益麼?最後,假定這些都不講了,光從人情上說,你也該考慮考慮。怎麼說到人情呢?就是俗語所說:君子不糾既往嘛。何況咱們還是親戚!咱們過去有什麼做錯了的事情,咱們彼此不都可以原諒一下麼?只要以後做對了,就行了。這是中國的人情,就是拿到什麼地方去都說得通的。你看,從這許多方面去考慮,你要是能夠跟我們合作,那該多好呵!那我就有信心了,我這個勞資合作的主意就打定了,就更加堅強了。這樣子,就是對咱們雙方的任何人,都有好處嘛!對資本家有好處,對工人也有好處嘛!」
周炳冷笑一聲,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對經理說:「經理,我勸你還是當機立斷,把仇貨獻出來,才是正經。」他說完以後,走到窗子跟前,站了一會兒,把院子裡那塊大草地從近到遠望了一遍,然後掉轉頭來,對陳文婕說:「『經理』表姐,你不要怪我,不是我想得罪你,不過,你那些話,任何人聽起來,都會把它當作一種手腕,而不是什麼真心真意的談話。你想想看,天下哪有這種道理呢?這不單是我,就是全體工人,都不會答應的。」
陳文婕低聲說道:「是這樣麼?」
她這句話好像只是對自己說的,聲音低到別人完全聽不見。她正意識到自己真正地在經歷一次徹底的失敗,但是她仍然裝出興致勃勃的樣子,對周炳說:「表台,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身分,你是一個採買,在咱們振華紡織廠里是個高級職員,不是普通的工人。你按著常識來說,是屬於我們資方一邊的。」
周炳從心底里樂起來了,傻傻地笑道:「是哪一邊都沒有關係,反正你們知道,我們的工友也知道,現在別談這個了。還是你當機立斷獻出仇貨,免得大家傷了感情,才是正經。」
陳文婕也從絕望當中冷笑起來了,說:「你不是在演戲吧?唉,你真是一個傻子。」
周炳看見她的模樣,也料想她是不會答應的了,於是就把正經事情暫時放在一邊,並且當真地用演戲的腔調說道:「表姐,我不是個傻子。說我戇直,那是有的……可是我相信我自己一點也不傻。戇直有什麼罪呢?戇直無非就是戇直罷了。自然,我愛說話,常常因為這個,要得罪人。我有時候恰恰知道明明不起作用的話,可也要說。這是一種短處……不過我也要解釋一下,其實並不都是明明知道沒有用才說的。在我說出自己心裡話的時候,我多麼盼望它會起作用呵!比方說,我現在還想說一句話,不知道你聽起來覺得怎麼樣?我覺著,咱們這個世界上要換主人了。從前,什麼事情都是你們做主,你們有錢,有知識,有頭腦,說了就算。你們就是主人。你們總是覺得這個世界很有秩序,很好,一切都按部就班,今天的事情照著昨天的辦法做下去;你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什麼時候你們才會不當主人,才會讓別人來當主人;你們習慣了什麼都是你們說了算。你們說的,哪怕是很少數人說的,哪怕是一個人說的,都要算數,都要大家來遵守,都要大家服從你們的命令。這以後,恐怕不行了。我說,特別是在這個抗日的問題上面,我看不行了。因為你們不抗日,你們要阻礙抗日,你們要投降,你們要賣國,大家不同意。咱們工人不同意,農民不同意,學生也不同意。這樣子,你們的話就不靈了,你們再也沒有資格當這個世界的主人了。這個主人的位置是你們願意放棄的,願意丟開的,願意讓給別人的,怨不得別人。你們又想當主人,又想賣國,還要拉著全中國的人民一起去賣國,這怎麼成呢?其實說起來,如果你們把國家賣了,你們自己的主人也不是當不成了麼?好了好了,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你全都懂得。那麼,你自己去想一想吧。」
陳文婕聽見他這麼說,感覺到有一股不知道有多麼重、多麼大的力量朝她身上壓下來。她站了起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心慌意亂地望著周炳,默然不語。這時候,那九十六台織布機照樣呼隆、轟隆,他拉、卡拉地轉動著,撞擊著,吵鬧著,吼叫著,跟昨天一模一樣,跟前天一模一樣,跟大前天也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