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 恩與仇
2024-10-08 12:27:18
作者: 歐陽山
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鬼主意:讓振華紡織廠的跑街郭標去找從前震南村第一赤衛隊的逃兵馬有。第二天一早,他就騎了廠里的自行車,飛快地跑到沙河去。他在一間蒸粉鋪子裡找到了馬有,又把馬有叫到街上來,兩個人在人行道上的一排矮樹底下慢慢地走著。郭標推著自行車,一邊走一邊對馬有說:「馬有,馬有,我拜託你一個事情好不好?」馬有看他那個樣子,料想也沒有什麼好買賣,就滿不在乎地說:「什麼拜託不拜託,有事情你就說吧。」郭標說:「我聽到我們廠裡面有一些風言風語,說工人怎麼樣,東家又怎麼樣,我也說不清。總而言之,就是過去在震南村你那一班兄弟,現在又要在廣州對付什麼人了。不過,我覺著何嬌這個人倒是挺好的,我不願意她跟他們攪纏在一起,跟著他們學壞。因此,我想拜託你找到何嬌,跟她說一說。你就說,咱們振華紡織廠的東家主張勞資合作,是很有本心的人,要她好好地維護東家,幫東家,站在東家一邊,不要跟著那些流氓地痞胡說胡鬧。這樣子,她一輩子也不愁衣食,她一輩子都能過舒服日子。如果跟著那些流氓地痞胡作非為,那她將來就很難說了。」馬有聽見他這樣說,覺著有點莫明其妙,他望望郭標的臉,也看不出有什麼誠實的表情,就說:「何嬌已經嫁給陶華了,你還打什麼主意呢?」郭標鼻子哼了一聲,說:「嫁是嫁了,可是這有什麼呢?今天嫁了陶華,明天也可以嫁別人。不說這些,我倒是為了她本身好。掙了這麼幹手淨腳的一份工,還不規規矩矩做下去,還在那兒胡鬧,萬一將來鬧出事情來,東家惱了,把她辭了,這不是穿衣吃飯又成問題了麼?我是為了她本人好,不為別的。」馬有說:「呵呵,你倒說得好聽,可是,我不管這些。你叫我去找她,去打聽廠里工人的消息,去勸她不要跟工人們在一起,要跟東家在一起,是這樣的吧?」郭標笑笑地說:「你都猜對了,差不離就是這些。」馬有說:「好啊,你叫我做也行,我就給你去做,反正何嬌我是認得的,我跟她講話比你跟她講話方便。那麼……你給多少呢?」郭標悻悻地瞟了他一眼,說:「你這個人真貪財。我只是為了何嬌好,附帶也為了你們那些兄弟姊妹好。叫你做這麼一點事情,你就要錢,我哪裡有錢哪?」馬有說:「沒有錢咱們就別談了。」郭標說:「好吧好吧,給你錢,給你錢,不過現在我沒有,我先說清楚。你要把這個事情辦妥了,要能夠探出一些什麼消息來,我跟我叔叔講一講——我叔叔在那兒當協理,你不是不知道的——我跟他講一講,也許他肯出幾個錢。那個時候,我就分文不取,通通給你好了。現在,我可是一個錢也沒有。干不干隨你。」馬有想了一下,就說:「好吧,你就算騙我一回,我也不在乎。反正你騙我一回,你也騙不了我兩回,更騙不了我三回。我現在反正沒有事兒,在這裡幫閒,我給你走一趟吧。可是車錢你總要給我呀,難道我還走路去第一津不成?」郭標沒有辦法,從口袋裡掏出五個雙毫給了他,才算把事情商量停當了。
又過了一天,仍然是在吃早飯的時候,周炳、胡杏、區卓、江炳、章蝦、黃群、王通、馬明、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等這十三個男女工人,又集中在振華紡織廠女工外寓飯廳的靠東的角落,一張桌子的旁邊,在商量大事情。那研究家冼鑒也來參加了,笑嘻嘻地坐在一邊,同馬明一起給大家布置工作。馬明對大家說:「把大家找來商量,不是為別的事情,就是為了後天晚上檢査仇貨的問題。」接著,他告訴大家:後天晚上,全廣州市都要舉行提燈會,慶祝雙十節。在舉行提燈會的時候,同時在全廣州市都要檢査仇貨。不管哪家公司、哪家商店、哪家倉庫、哪家工廠,都要檢査,誰也不能夠抗拒。最後他說,他們大家都是振華紡織廠的工人,所以他們就要負責檢查廠里的倉庫。那麼,到底怎麼檢査才好,要找多少人來參加檢査,怎麼樣進行宣傳工作,怎麼樣動員大家都來參加這個工作等等事情,就希望大家來討論了。馬明講完之後,研究家冼鑒也甩他那種工人們最喜歡聽的、爽朗流暢的腔調給大家講了一篇話。他從五七國恥紀念講起,一直講到上海五卅慘案,講到廣州六二三沙基慘案,又講到山東濟南五三慘案,最後,又講到這一回日本帝國主義占領了我們的瀋陽。末了,他說:「日本帝國主義不斷在中國行兇,它是要滅亡中國的。可是,咱們中國人不能允許日本帝國主義這樣子野蠻殘暴!咱們一定要抵制仇貨,還要要求全國總動員起來抵抗日本帝國主義,一直到把它趕出中國為止。」他這一番話說得大家心裏面怦怦亂跳,恨不得撈起傢伙就去跟日本鬼子拚命去。
聽完他們兩個人講話之後,胡杏全身趴在吃飯桌子上,微微地仰起頭,露出憤慨的神氣,用她那好聽的、沙啞的聲音說:「是呀,有很多人是贊成抵抗日本帝國主義的,贊成檢査仇貨的。可是,也有不少人不是這樣,不像咱們這樣想。我就碰到一個人,嗐,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的,她對我說,『我看過你的戲,你演得可是真好,我看了戲,對日本鬼子也很氣憤。可是,日本鬼子槍炮好厲害呀!國民政府、蔣介石都打不過它,咱們做工的人赤手空拳,怎麼去跟它抵抗呢?』」大家都覺著胡杏說的是實在話,飯堂里登時活躍起來。章蝦接著說:「是呀,確實是這樣。我看我們廠裡面,有一半人是贊成抵抗日本帝國主義的,贊成檢查仇貨的,可是,有一半人就不一定那麼贊成。有個三十幾歲的大嫂,年紀還不算很老嘛,她就對我說過:『唉,咱們整天做得頭昏眼花,還顧不住兩餐!咱們還哪裡有什麼心思去抵抗日本帝國主義呀!』看來咱們還要加強教育工作,提高這些姊妹的覺悟。」她說完以後,黃群就接著說:「你們別笑我是樂觀派,依我看,咱們廠裡面不止一半,大概有五分之三,或者三分之二,都是贊成抗日的,願意跟咱們一起檢査仇貨的。自然,消極的人、懶洋洋的人也不是沒有,我就碰到一個更年輕的,才二十幾歲的人,她就對我說過:『咱們抗什麼日呵?檢査什麼仇貨阿?讓那些念書的、有頭腦的、有錢的、有教養的人去干吧。咱們能夠開一天工、餬一天口,就算不錯了。』這種思想是有的。我看,只要咱們耐心地加強讀報小組的工作,這些人很快就能轉過來。」
聽見兩位大姐這麼說,何嬌就用手把自己的鬢髮掠了一掠,尖聲叫嚷起來道:「我想起一件事情來了!昨天下午,那個沒有骨氣的馬有來找我,告訴我,咱們振華紡織廠的東家是個講究勞資合作的好東家。他叫我要維護東家,不要跟東家作對。他說,這樣做,我這一輩子就不愁吃、不愁穿了。」大家聽見何嬌這麼說,都登時大叫大嚷地騷動起來。周炳拍掌笑道:「好哇!陳經理你到底派人鑽到我們內部來策反來了!」王通不耐煩了,用手把桌子一拍,義憤填膺地說:「這個混帳王八蛋!這個孱頭傢伙,一輩子沒有做一件好事情!現在,倒來來壞咱們的抗日,來破壞咱們檢査仇貨了。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他的腦袋給擰下來!」王通說完之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四個女孩子也紛紛略帶膽怯地開口說起話來。她們都說振華紡織廠里,就是有許多人這樣想的。有不少人跟她們講過,人家東家就是開通,咱們去遊行示威,遊了半天,東家都沒有說扣咱們的工資,這已經是很好的了,很不錯的了,這樣的東家已經是難找的了。如果咱們和人家為難,再做些對不起東家的事情,未免太絕情了。這四個年輕的女孩子都是老實的莊稼人,她們說了別人有這樣的想法以後,也還承認了她們自己也有這樣的想法,也覺得如果咱們還要示威,還要檢査工廠的倉庫,當真檢査不出日本貨還好,萬一檢査出日本貨來,那又該怎麼辦呢?這樣子,大家就按捺不住了,一個對一個,兩個對兩個地就這個感恩圖報的問題,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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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聲嘈雜當中,胡杏高聲笑起來道:「我說四位大姐呀——真是……枉你們抄起傢伙就跟團丁們打鬥,跟保安隊打鬥!……枉你們自稱雌老虎,女英雄!看見陳經理還打哆嗦呢!」章蝦把手一揮,意思好像是要跟大家說話。馬明看見了,就用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對大家說:「不要吵,不要吵,聽蝦姐講。」章蝦低著頭,想了一想,又把頭抬起來,用一種剛毅的神情說道:
「地主們、資本家們都是剝削咱們的,何家跟陳家也沒有兩樣!咱們受剝削,日子也夠長了。難道這一點咱們還不知道麼?他們人品好、人品壞,跟咱們沒有關係。反正,人品好的剝削咱們,人品壞的也剝削咱們,這才是真理,難道不是這樣麼?其實說起來,他們到底有沒有什麼人品好呵?有沒有那樣的人呵?我就沒有見過。他們有時候裝模作樣,裝出一副慈善的臉孔來,用一些小恩小惠騙騙咱們,哪裡是什麼人品好呢?他如果真是人品好,他就不要剝削咱們,那就是真好了。可是,這樣一來,他們也不成為什麼地主了,也不成為什麼資本家了,你們說是麼?」黃群用一種熱情的、煽動的口吻接著說:「對了,就是這個道理。他們地主、資本家就是要剝削咱們,這哪裡有什麼恩呢?剝削就是恩麼?好,暫且不談這個——咱們現在先談抵抗日本帝國主義這一點吧。這一點是國家大事。咱們要愛國、要抗日、要檢査仇貨,這是國家大事,咱們工人應該有權利參加國家大事,對國家大事出主意。就是退一萬步說,有那麼一個人對咱們有過恩,但是他不愛國,還要去賣國,那就是恩又有什麼用呢?恩人就要變成仇人!縱使有恩,我們也不允許他賣國,不讓他賣國,何況恩根本就沒有呢。至於有人提出勞資合作——那行呀,你只要抗日,我就跟你合作;你反對中國人,就去跟日本人合作!」胡杏聽了章蝦、黃群兩位大姐的話,心裏面無限地敬佩,又覺著無限地憤慨。她的眼睛裡已經含滿了水光,她用手狠狠地把自己的短頭髮一揪,使勁說道:
「是呀,真是這樣的呀!大家要相信她們的話!千真萬確的話!我跟咱說一說我自己吧。我識字不多,讀書很少,但是我真真正正地覺著:地主呵,資本家呵,都是非常可恨的,沒有什麼恩可說。如果要說有什麼的話,那就是仇,不是恩。你們看,我幾歲就賣到他何家來了,才幾歲呀,很小呀,那個時候,我在家裡沒有飯吃。到了何家,他們給我飯吃了,這是恩麼?這不是恩,是他們要我去當丫頭,要剝削我的勞動力。他們根本就沒有把我當做人,還有什麼恩呢?除非他們有什麼陰謀的時候,他們就做出開恩的樣子來騙我。這倒是有的。我有這個經驗:誰要對你開恩——誰就要吃你來了!總而言之,你們看一看,」說著,她把袖子捲起來,把褲腿也捲起來,指給大家看,說,「你們看看,上面這些傷痕,一道一道的傷痕,這是恩呢?還是仇呢?這用不著什麼討論,用不著什麼爭辯,有實際的東西在。我的皮肉上面已經寫得清清楚楚,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她這一番話,說得大家都沉默起來。霎時間,飯堂里靜悄悄地,鴉雀無聲。
周炳著實替她高興,覺著這個十七歲的美貌的小姑娘竟然有志氣說出這麼斬釘截鐵的話來,說得這麼清楚,這麼動人,這麼毫不含糊,不免替她暗暗地喝彩。區卓聽了,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自己想,他十七歲,胡杏也是十七歲,可是,要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行麼?冼鑒、江炳、馬明也都在那裡微微地笑著,分明是一種讚許的微笑。王通又覺著不耐煩了。他也是佩服胡杏的,也是讚許胡杏的,但是他想,最好是放一把火,把三家巷的何家跟陳家都燒掉,只留下周家。要不,就放一把火,把這個振華紡織廠整個燒掉,免得囉嗦。他後來又回心一想,覺著不行,要是把這個主意說出去,只能引起那些他認為婆婆媽媽的批評。因此,他撅著嘴,很不自在地,一聲不響地坐著。周炳蹲在一張條凳上,兩手向上攤開,好像他要接住一包從上面掉下來的白米似的,對大家說:「有什麼辦法呢?咱們要吃飯,就要打工。他們是東家,咱們有什麼辦法?咱們只好拿他的工錢,受他剝削。他們倒是大模大樣起來,好像他們就是主人似的。所以,咱們不買他這個帳。咱們就要跟他們頂,跟他們斗,看他們怎麼樣,這是一回事。可是,要說到抗日,說到愛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家都知道嘛,這叫做『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嘛,誰跟誰都一樣。他也是一個國民,我也是一個國民,大家都有權,誰都可以愛國。既然現在日本帝國主義來了,他們要退讓、要賣國、要當亡國奴,那咱們肯不肯呢?咱們當然不肯呵。咱們就起來抗日,要愛國。他們還想代替咱們說話,把什麼事情都拿在手裡,替咱們做主,這是不成的。咱們自己會當家做主!比方說,你們看我像不像一個主人?他像不像一個主人?那麼他呢,又像不像一個主人?」他這一番話,把大家都說得哈哈大笑地樂起來。王通說:「像!怎麼不像?個個都像是主人,就是馬有不像。」大家接著又笑鬧了一頓。何好、何彩、胡執、胡帶這四個新來的年輕姑娘之中,年紀最小的胡帶快手快腳地站到眾人面前來,說:「唉,這下子,我們就算明白了。我們還是像那些老一輩子人的想法,以為剝削咱們的人對咱們有恩哪,你看多糟糕!枉我們在打鬥上不輸折,可就是知道的東西太少,知道的道理不多。杏妹子比我們年紀小,知道的就比我們多得多了。唉,你們看,我們四個比你們大家,掉在後面有一大截子哪!興許這就是不讀書的過。」
胡杏也輕盈伶俐地走到眾人跟前,說:「我哪裡知道什麼呢?蝦大姐、群大姐她們才是懂得很多道理的人。我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不過,我挨過餓、挨過打,疼過、難受過,就跟大家說一說罷了。帶姐千萬別這樣講,你這樣一講,以後我就不敢說話了。你們都是姐姐,我是小妹妹哪,你們應該多多教我才對哪!」胡帶說:「你也說得對。確實是這樣子,沒有刮過肉的人不知道疼,所以,你就比咱們聰明了。」
最後,研究家冼鑒喜氣洋洋地開言道:「我今天真是高興。聽到你們這樣子討論,很有意思。從實際上說大家都說得不錯。就是有幾個人開頭沒有想對,或者有點疑惑不定,那也是小事情,一說就清楚的。就因為咱們自己一向都是受窮受苦的人,一向都是叫人剝削的人,一點就懂,沒有什麼難處。當然囉,這裡面還有很多很多的道理,咱們一天也說不完全,咱們還要上班,還要開工,那麼就將來再說吧!呵,今天就研究到這裡。如今咱們還得抓緊時間,布置一下到底後天晚上咱們該怎麼辦?廠方已經做了很多手腳,要拆散咱們,要欺騙咱們,要軟化咱們。現在就看咱們的了!」
大家覺著渾身是勁,就打鐵趁熱,連忙商量起後天晚上的事情來。他們先商量後天晚上提燈會上怎麼做法,怎麼約人,走哪條路,還有最要緊的,提燈會的燈籠從哪兒想辦法。大家覺著,要拿錢去買,他們沒有那個錢。就決定想法子到處去借,借一些破的、舊的,別人用過——如今嫌不好看的紙燈籠來,自己黏黏補補,再買點蠟燭就行了。後來,又商量怎麼樣檢査振華紡織廠的倉庫,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什麼仇貨。除了這些以外,大家又仔細地商量了怎麼樣子分工,把全廠的工人——特別是女工——怎麼樣聯絡起來,對她們做宣傳工作,要她們那天晚上不要搞別的事情,都集中起來,大家一條心地參加提燈會,參加檢査仇貨。這一點是困難很多的。他們知道,有些人中了資本家的毒,猶疑觀望,顧慮重重;有些人就是不想管眾人的事情,怕麻煩,怕得罪人,又怕耽誤自己的家務。這樣子,他們就細細地分了一下。她們這八個女工,每個人都有幾個要好的工友,就大家自報了、認定了誰去跟誰聯絡,怎麼樣進行宣傳。時間也不多,只有那麼今天、明天、後天這幾天的時間了。大家又約定在跟工友們聯絡、宣傳的時候,還要避開資方的耳目,不要讓那些人去跟東家通風報信,妨礙全廠的行動。商量完了以後,正想散開,那個今年才十六歲的楊承榮跟今年才十四歲的何守禮又從外面進來了。這兩個人年紀雖小,可是身體長得就像個大人一樣,男的矮矮胖胖,女的高高瘦瘦的。雖說有時候看起來還有點孩子氣,但是當他們不說話、不笑的時候,乍看起來簡直是大人了。他兩個來找冼鑒,一見大家都坐在那個地方,在商量什麼事情,何守禮就叫將起來。她說:「哎呀,你們這麼高興,一大堆人在一起商量什麼,都不通知我們兩個人來參加參加!」楊承榮沒有說話,只是笑嘻嘻地站在一邊。後來,何守禮撲到胡杏的懷裡,兩人摟成一團。楊承榮還是那麼笑嘻嘻地把兩手插在他的白斜布學生制服的口袋裡,對洗鑒說:「冼大叔,我們學校那天晚上的提燈會要經過永漢路,阿禮她們的學校也經過永漢路,你看,咱們檢査仇貨要從什麼地方開始呢?」冼鑒笑笑地點著頭,正準備說話,何守禮就跳到他跟前,搶著先說了:「冼大叔,我倒有一個主意,你看怎麼樣?我想跟榮哥商量一下,我們兩個人都向學生會提議,就對準永漢路那一家東昌百貨商店,就是他們陳家開的那一個專門賣日本貨的商店。先檢査它,你看怎麼樣?」冼鑒聽她這麼說,就輕輕地拍著何守禮的肩膀,說:「對嘛,對嘛,你的意見很好,你很聰明。整條永漢路,就數東昌日本貨多,這是誰都曉得的,你們不去檢査那個地方,難道還到別處去瞎摸亂碰麼?我跟你們講,你們也回去跟同學們講:振華紡織廠這邊,那天晚上也要舉行提燈遊行,也要檢査仇貨,你看巧不巧?也是對著陳家的。這邊對著陳家,你們也對著陳家,給它來一個算總帳,很好嘛!你們應該跟他們一樣,如法炮製。」大家聽了,也都非常高興。胡杏連忙走過來,對楊承榮、何守禮兩個人說:「既然這樣,咱們是一夥了,是一碼子事了。也倒想跟你們提一提,你們能不能給我們這邊找一些破的、舊的紙燈籠來?那天晚上我們也要舉行提燈遊行,可是,我們沒有錢買那麼多紙燈籠,現在正在發愁哪!」楊承榮跟何守禮兩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行!有什麼不行呢?我們一定想法子給你們去借,借來了我就送給你們。」後來,何守禮又望了周炳一眼,看見周炳對她微微地笑著,就拍著胸脯說:「我去借,保管能借到。如果借不來的話,我就拿錢出來捐給你們,你們自己去買,使得使不得?」說完了,她又望了周炳一眼,也沒有望別的人。事情決定下來了,大家就陸續散開。
其他的人都走了,只留下周炳、胡杏、何嬌三個人站在飯桌子旁邊。周炳對何嬌說:「何嬌呀,假定這裡是震南村,你就是咱們的壓寨夫人了。你全知道,過去咱們是怎麼艱難困苦,盲目跟他們拚呵!今天,你要更加堅定地站在咱們大家一邊,別聽那馬後炮胡說八道。有一天我要收拾他的!」何嬌低頭說道:「是呀,是呀,難道我能夠忘記我媽媽是怎麼死的,我爸爸是怎麼剩下半條命的,這些我都能忘記麼?」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起來。周炳又跟胡杏說:「你看,咱們廠里人心不齊,該怎麼辦?我說,你要跟她們多多接近,要跟她們一起吃,一起玩,一起說話,好好摸清她們的心事。你看,這裡跟咱們村子裡不同,大家的腳步不容易走到一起來呵。」胡杏帶著深深的感激的心情,兩隻眼睛好像微微喝了一點酒似地望著周炳,低聲說道:「炳哥,你真是我的哥哥,什麼事情你都扶持我,幫助我,撐我的腰,又開導我。如果將來我能夠成一點人樣子,能夠做出一點小事情,都是你給我的。」周炳把他的大手一揮,說:「你談這些幹什麼!」大家接著就走出去了。不久,工廠開工了,那九十六台織布機也跟著活動起來。呼隆、轟隆,他拉、卡拉地轟鳴著,把第一津這條街道附近的窗戶跟門扇都震得吭吭作響。所有走過工廠窗子前面的行人,又像往日一樣,一面咒罵,一面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