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 君臨天下
2024-10-08 12:27:15
作者: 歐陽山
在廣東各界抗日愛國示威遊行的第二天早上,古滔、洪偉帶著從震南村來的何興、何旺、胡養、胡憐四個女孩子,來到振華紡織廠。這些女孩子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都長得秀麗苗條,活潑天真。在接近振華廠的女工外寓的大門口的時候,還在那兒打鬧了好一陣子,才走進去。天氣很早,還沒有吃早飯。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這幾個震南村來的大姑娘,有些才剛剛起來。看見自己鄉下四個人來了,就都高興得發瘋似的,彼此摟作一團,打作一團,鬧作一團。鬧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坐下來,問長問短。這四個新來的人就把震南村那些窮苦、受氣的老鄉的情形跟大家細細說了一番,大家都十分感嘆。
不久,胡杏在前面走著,章蝦、黃群兩個人在後面跟著,三個人走進了飯堂。胡杏看見,飯堂的東邊角落裡有一堆女孩子在那裡說笑,她就慢步走了過去。她看見何嬌兩隻手把胡養、胡憐兩個人摟著,對著她對面的何興、何旺說:「你看,你們還留這麼長一條辮子,現在都不時興了,都不時興了,你們最好把它剪掉,做一個自由女吧。」
胡杏走過去,應聲說道:「是呀,是呀,你們的辮子剪掉就好,剪了自由,剪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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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興、何旺說:「誰說不是呢?你們問滔叔,就是他不同意。誰還不想剪了?」
胡養、胡憐也同聲說道:「是呀,是呀,誰還不想剪了?你們問偉叔,就是他不同意,我們說好說歹他都不同意。你們問他吧,你們替我們兩個問問他吧,到底算怎麼回事兒?」
大家慢慢集中在一起,都望著古滔、洪偉兩個人。古滔笑著說:
「哪裡是我們不同意呢,我們是同意的。只是,我要同阿興、阿旺兩個人到鍾落潭去開個雜貨鋪子。你們想,在鍾落潭開雜貨鋪子,她們兩個人沒有辮子,像個自由女的樣子,行麼?」洪偉也接上說:「可不就是這個問題!他,到鍾落渾去開雜貨鋪子;我,帶著阿養、阿憐到太平場去開醬料鋪子,她們兩個人沒有了辮子,怎麼行?人家一看,好哇,你們都來些什麼人呵?女孩子連辮子都沒有,還得了哇!」大家一聽,就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
胡杏點頭說道:「明白了,明白了,你們都革命了,都做秘密工作了。要是這樣,不剪就不剪吧,做一個留辮子的自由女吧。」正說著,周炳、區卓、江炳、馬明、王通五個人從外面相跟著走了進來。茅通走在最後,他手裡提了一個竹籃子,裡面盛著有十來斤熟番薯。大家相見一番之後,就每個人抓起一根熟番薯,帶皮吃著。原來,這個飯廳並不供應早餐,工友們吃的早餐都是自備的,也是各種各樣的,隨便各人自己喜歡自己去買。
大家高高興興地吃著,自然而然地就談起昨天的示威遊行。區卓跟胡杏年紀最小,沒有參加過這樣的示威遊行,也沒有見過這樣大的場面,所以,興奮得不得了。參加了遊行以後,整天都想起遊行的情形,整天要跟人談遊行的事兒,一直談到夜深了,還不肯停嘴。何嬌問大家道:「你們知道,昨天遊行誰最爽神麼?」大家說不知道,問她是誰。何嬌又說:「是杏妹妹,她昨天晚上爽神得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覺呢。」胡杏臉一紅,立即就強辯道:「哪有這回事情?哪有這回事情?我昨天晚上睡得可好呢,睡得都忘了起床了。」接著,江炳又問:「你們知道,男的裡面誰最來勁兒麼?」大家也說不知道,問他是誰。江炳說:「還有誰呢?就是咱們的『小和尚』嘛,阿卓嘛。」阿卓說:「別瞎扯了,我怎麼最來勁兒呵?你不來勁兒麼?」江炳說:「我當然也來勁兒。可是,我沒有整天晚上都睡不著呵。」區卓說:「誰整天晚上睡不著了?你看見的?你如果睡著了,你怎麼知道別人睡不著呢?」大家正笑著鬧著,軍師馬明說:「唔,昨天的事兒,當然叫人發狂了,實在說,廣州也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示威遊行了。外國人總以為咱們中國人全都願意當亡國奴,有這個示威遊行,就說明咱們還不願意當亡國奴呢。不單是這個示威遊行,再過幾天,到了雙十節的時候,咱們還有更熱鬧的事情呢。咱們全廣州的人都要起來,參加那天晚上的提燈會,提著燈在全廣州市的道路上遊行。哼!還不單這個,咱們還要檢査日本貨。看看哪一個商店、哪一個工廠有沒有悄悄地買賣日本貨的?有沒有人就是不理國家的安危,光顧自己的荷包,大家都要抵制日本貨,他們還要買賣日本貨?看有沒有這樣的人!」周炳想了一想,也接著說:「是呀,就要這樣幹才行。別說咱們廣州人不能忘記帝國主義,全國的人民也不能忘記帝國主義。帝國主義給了咱們多少迫害,咱們能忘記麼?這回,倒是日本軍閥又來提醒咱們了,叫咱們不要忘記。他們明白地告訴咱們,他們這十幾二十年來,一天也沒有停止過向中國進攻。要逐步遂步地滅亡咱們,他們才會舒服。」
說到這裡,工廠上班的電鈴聲響了,大家紛紛散開。胡杏今天是休早班,便一個人走到工廠大門口的門廊底下,收發室對面那排專供來客休息的長椅子上坐下來——一個人靜悄悄地,臉上露出憂鬱的神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出神。沒有想到,廠里的大老闆陳文雄從外面走進來,這時候正打她的身旁走過。胡杏猛一抬頭,和他打了一個照面,才認出是他,便露出一副剛剛生過氣的嬌憨的神氣,似笑非笑的,輕輕地咧了一下嘴唇,低聲叫道:「董事長!」陳文雄有禮貌地應了她一聲,還做出上面人慰問下面人的樣子,問她身上所受的傷復原了沒有,也不等她的回答,就匆匆走了過去。他一面走,一面心裡捉摸:看她身負重傷,卻能自己好起來;出院以後又敢不回何家,直奔周家;一有機會就堅決進廠做工,自己養活自己……這女孩子真不尋常!論姿色容貌,當年的區桃跟她相差無幾,可是說到剛強堅毅,只怕區桃還比不上她。他想著想著,就走進了經理室。
不久以後,振華廠經理室裡面,舉行了一次高級會談。出席的人有陳文雄、陳文娣、陳文婕、何守仁、李民天這麼五個人。他們這幾個人在這麼早的時間舉行一次這麼緊迫的會談,是少有的事情。這會談的中心人物,當然就是陳文雄了。他們在經理室的一張會議桌的周圍坐著,陳文雄很簡單地說道:「大家看看,他們昨天早上舉行了這麼大規模的示威遊行,可是,國民黨當局一聲不吭,一點事兒也沒有做,甚至連屁都不放一個,就讓他們自由自在地橫行霸道,胡搞一氣。天都翻了!怪不得四妹夫大早就往香港躲了!大家看看,這些情況到底是一種什麼意味?」他說完以後,誰也沒有做聲。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看看經理室外的一個大院子,看看大院子那邊那個振華廠的倉庫,又望望天空,又看看大院子外面那一片大草地,這種神態使得大家有點莫名其妙。按陳文雄平常的習慣,他是雍容鎮靜,不慌不忙,總愛露出一副堅定、有辦法的神氣的。但是今天,情況不大一樣。看他那個舉動,就有一點心神不定的樣子。因此,大家就更不願意開口了。後來,還是何守仁慢吞吞地開腔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呵?這麼早,人家都沒有吃早餐,就把大家拉來開會了。那麼你也說一說,到底有什麼事情要商量的,我們也好出主意嗄。」陳文雄有點氣憤地說什麼事情,什麼事情,這大家還不看得清清楚楚的麼?就是這個事情。平定了那回的暴動還不滿四年,共產黨又一天比一天囂張了,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們的當家地位挑戰了,可是那沒出息的國民黨卻反而一天比一天更軟弱無力了,這可怎麼辦?咱們該想個對策。」何守仁還是慢條斯理地說:「對策嘛,很好,就來想對策吧。但是,是什麼樣的對策呀?對什麼目的的對策呀?」陳文雄拿眼晴厲了他一眼,覺得他是在那裡明知故問,也就不再開腔。
其實,有一個事實,是大家心裡都明白,嘴裡都不願意說出來的。那就是,陳萬利跟陳文雄父子倆辦的那個東昌行——一個大的進出口商行,最近這幾個月來,他們做的是東洋的生意,主要是進口日本貨。在這個商行下面,有兩個地方,目前日本貨存得最多,一個是陳文婕當經理的這一家振華紡織廠;另外一個就是陳文雄自己當經理的那間東昌百貨商店。這家商店開設在永漢路一個非常熱鬧的所在,裡面商品也是琳琅滿目,十分華貴,可是,全都是日本的貨物。而這一間紡織廠跟那一個東昌百貨商店,目前都碰到了困難,就是說,碰到了昨天的廣東各界抗日愛國示威遊行。這件事算是過去了。但是,三天以後,到雙十節的時候,還有次提燈大會,也要舉行示威遊行,並且,要到處檢査日貨。這個問題,就是麻煩的所在。那水稻學家,別人管他叫書呆子的李民天,看見別人不吭聲,就結里結巴地說:「我看這樣吧,把這兩個地方的那些討厭的貨物都搬到別處去,躲一躲,等過了這一陣風頭,再把它運回來,不就行了麼?」
那陳文雄看見他這副模樣,聽見他說出一些文不對題、糊裡糊塗的話來,氣得不能做聲,只是拿起桌子上擺著的茶杯,在手裡轉著,看著。那陳文娣看見她的哥哥都這樣沒有主意,心裏面著實驚慌起來,不知道怎麼辦好。可是,她也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聰明,就開口道:「這樣行不行,我來說一說。我想,還是按老規矩,咱們到英國領事館或者美國領事館去交涉一下,咱們在門口貼上英國的國旗,或者美國的國旗,表明這些產業都是外商的產業;或者,最好還請兩個印度人來看看門口,這恐怕可以對付過去吧?你們看行不行?」
陳文婕冷靜地考慮了一下,就相當自信地說:「二姐的辦法使不得。咱們這個工廠跟那個商店的情形,大家都是知道的,你這樣做,人家也知道是假的。這不是跟那些目前好像滿腔熱情在要求抗日、要求愛國的人鬧對立麼?不是更加使他們有話可說,更加火上添油麼?我看使不得。按我的想法,我還是願意找他們的人,仔仔細細地談一談,把情況擺出來,把苦衷也捶出來,希望他們能夠跟我們合作,不要採取決裂的行動,不要採取暴力的行動。這樣子,我們誠心誠意地把真相攤出來,他們如果真正是愛國,真正是體諒咱們的困難,那麼,他們也會適可而止的,也會壓制他們自己,採取合理的辦法來解決這些問題,不會一味子瞎鬧的。」
何守仁不斷地搖著頭,說:「這個倒是三妹一貫的理想,也是她的抱負,我從來就是欽佩的。但是,我想事到如今,採取這個辦法,無疑是授人以柄。他們本來沒有證據,我們倒把證據提供給他們。那可太老實了一點了吧?我看,他們既然不斷地舉行示威遊行,又要檢査日貨,這正是來者不善呵,不是隨隨便便能夠對付得過去的。我還是我的老主張,我們或者跟公安局打交道,或者跟憲兵司令部打交道,叫他們派些人來,武裝人員也好,便衣也好,在工廠跟商店兩邊都實行保護,用實力來保護。如果他們實在要胡鬧,那就不客氣了。他們用暴力,咱們也要用暴力,只有這個,才是正確的對付辦法,這才不吃虧。當然了,我這麼說,你們可能會笑話我。因為過去對震南村的事情,我也是這樣想過的,可是你們都不贊成,都說我們是封建,是野蠻,是不道德,是不人道,總而言之,是完全不行的。可是你們現在——輪到你們自己了,事情已經臨到頭上了,你們說,除了採取這種辦法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陳文雄已經逐漸恢復了他的雍容鎮靜的紳士風度,把眼睛望著外面大院子,微笑地說:「好了好了,人家說咱們中國是一盤散沙,我看,一點也沒有冤枉咱們。你們看,咱們五個人商量問題,就能有五種主張,這不是一盤散沙麼?」說得大家都笑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算了,不談這個了,我倒想提另外一件事情。」李民天沒有等他說下去,就急急忙忙地接著說:「好哇,你談吧,咱們的獨創家,又有什麼新發明了?」陳文雄笑了一笑,就慢慢地說道:
「我想一個什麼問題呢?是這樣一個問題:我想這回日本的軍部是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這個真是大錯而特錯。什麼錯誤呢?他們現在實行的辦法,實際上是聯共反蔣。」他的話剛剛一說,突然,大家就哄堂大笑起來。陳文雄連忙擺著手,要大家別笑,說:「當然,這是我的新發明,可是大家先別笑。蔣介石經歷了千辛萬苦,剛剛站穩了腳跟,他的最大的敵人是共產黨。可是,在他正使了全身的力量,要去消滅共產黨的時候,日本軍隊來了,他們占領了瀋陽。這樣子一來,就給蔣介石造成了一個向外國屈服的局面,又給了共產黨一個煽動群眾的口實,這對誰有利呢?這不是對共產黨有利麼?這不是對蔣介石不利麼?難道這樣還不是聯共反蔣麼?呃,你們考慮考慮,看我的杜撰有沒有一點根據。」
眾人果然不笑了,但是,也沒有誰開腔,大家都沉默著。陳文雄走到窗前,對著那個大院子發呆。這個大院子,就在廠房的西邊,它的面積比廠房還要大,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地上長滿了草。大晚子的西北角,就是他們的經理室所在的地方。
跟經理室緊挨著的,是一連幾間辦公室。在大皖子的南邊,是一個很大的貨倉,裡面堆滿了工廠的原料、材料、機器、零件,等等。院子當中,還有洗紗、漿紗的地方,這洗紗、漿紗工場的周圍,是一大片晾紗的地方。實際上,這裡所洗、所漿、所晾的土紗,都是一些試驗品,數量很小,織出來的也是一些次布、土布。這個工廠所用的大量的紗,都是進口的、現成的洋紗,就是剛才經理室裡面談起來的外國紗。從最近的情況來看,也可以說,他們大量使用的是日本紗。
陳文雄看見大家不做聲,就自己慢慢地說下去:「我們到底應該怎麼辦?我是這樣看的:我們當然不能亡給日本,但是,我們更加不能亡給共產黨,這是再明白也沒有的道理。亡給日本,我們還可以當亡國奴;亡給共產黨,咱們就連亡國奴也當不上了。這不又是明明白白的麼?所以,我現在想,咱們最好還是聯蔣反共。當然,如果日本人也能夠這樣做,那是再好沒有了;如果日本人要實行它自己的辦法,那麼,咱們中國人,中國有知識有頭腦、實際負責的人就應該採取聯蔣反共的辦法。等到把共產黨肅清了,那咱們再談別的事情就好談了。對於日本的侵略行為,咱們怎麼辦呢?我看,咱們還要等一等看,看看日本是不是有知足的時候,是不是得寸進尺,是不是適可而止,咱們再定咱們的辦法。至於咱們廠裡面存的那些日本貨,這倒是小事情。貨既然是買來了,咱們已經把錢給了人家了,東西是咱們自己的了,那當然要使用,這是沒有問題的。這跟愛國不愛國完全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不過這都是些小事情,不去談它也行。」
陳文婕接著說:「對了,對了,咱們存的紗,咱們一定要使用,這是沒有問題的。為了表示愛國,咱們以後……把這些日本紗用完了以後,當然可以不再進口日本紗,另外去進口英國紗,或者其他國家的紗,那都沒有問題。雖然日本紗比它們所有國家的紗都要便宜,不過這個問題也是小事情。至於說到聯蔣,那咱們當然要聯蔣,咱們不聯蔣,又去聯誰呢?聯共產黨麼?聯日本麼?都不行。當然只能聯蔣。但是我主張,我們要聯蔣——就是說,跟蔣介石先生聯合起來,實行勞資合作的政策,這樣子,中國才有希望。不管它是共產黨也好,國民黨也好,如果不實行勞資合作——都是沒有前途的,結果只能搞到兩敗俱傷。或者說,結果只能夠讓日本人得到利益。」
陳文雄把兩手交叉著放在胸前,說:「我佩服,我佩服,三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何守仁接著說:「理想是一個夢,而夢是始終要破滅的。」陳文娣拿眼睛把他一瞪,說:「你還不趕快修一修。你倒也作起詩來了,好不知趣!」李民天沒有話說,只是笑著點頭。陳文雄又對大家說道:
「事到如今——總而言之,咱們要強硬,強硬,再強硬!咱們要有——大膽說吧,具備一種君臨天下的氣概!誰也不能來代替咱們做莊,誰也不能!咱們要是軟弱一點,稍為往後退半步,咱們就有覆滅的危險。要知道,從辛亥革命起,甚至在辛亥革命以前,咱們這些有知識、有頭腦、愛國家、負責任的人,從來就是管理國家大事的。辛亥革命是這樣,北伐也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中國的事情,就是要由咱們來管,不能由共產黨或者什麼其他的人來管。事實上,它們也沒有管過,也不會管。咱們會管,也是一直管著的,現在不管不行,所以咱們當仁不讓,要君臨天下!當然,我相信大家也不會誤會,我不是要當皇帝,也不是主張君主制度,也不是主張獨裁,而是說,我們這些人要當國家的主人。因為我們本來就是國家的主人,不能讓別的什麼人自稱他們是國家的主人,或者想來當國家的主人。這樣子——也只有這樣子,咱們中國就會好起來,咱們對日本講話就會有力量,咱們就能夠最後把中國弄得富強起來。可是,現在是有點力不從心了。」他說到這裡,臉孔沉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下來,用一種讀祭文的腔調往下說道:「可惜,現在有點力不從心了……現在,日本軍採取這種辦法,來拆蔣介石的台,這一來,當然共產黨要囂張起來,要到處煽動群眾,說國民黨賣國投降;說振興民族、抵抗侵略的,只有他們,而沒有別人。這都使得咱們很困難,這都使得咱們力不從心。不過——」說到這裡,陳文雄精神又昂揚起來了,他那種風流瀟灑的風度又恢復了,他說:「只要咱們強硬,我想,日本人是會留點地步的。那麼在中國內部來說,不管共產黨也好,神聖的勞工也好,毫無知識、愚蠢、自私的中國人民也好,在強硬的手腕、強硬的態度、強硬的辦法控制之下,是會聽話的,是會斂跡的。如果這樣,那中國就有救了。這還不單是咱們一個商行、一家公司、一個商店、一個工廠的問題,這是關係到全中國的問題,是真正的國家大事哪。」大家聽見陳文雄的調子忽然這樣高昂,這樣沒有迴旋的餘地,都嚇得伸出舌頭來,說不出話。這裡面,陳文娣跟李民天是無可無不可的,也沒有辦法像陳文雄一樣,想那麼多的事情,想那麼大的事情。何守仁是不贊成陳文雄的那種神氣的,他覺著陳文雄講「咱們是主人」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包括他在內。他心裏面想,「哎呀,我們倒是落後的封建,——可你們呢?我們如果是殘忍、野蠻,那麼,你們不同樣是殘忍、野蠻麼?」不過他嘴裡面一句話也沒有說,臉上也沒有做出任何的表情。陳文婕也是不贊成她大哥的這種態度的,其至暗暗地替她大哥擔心。但是,她在這種情況之下,能夠說什麼呢?她覺得,她什麼也不能夠說,就默然不語地坐在那裡。經過了好幾分鐘,大家都還是不做聲,陳文婕也仍然是懷著無限惆悵的心情默然不語地坐著,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