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 關里關外

2024-10-08 12:27:12 作者: 歐陽山

  當天晚上,剛吃過晚飯,手車工人丘照冒著白豆般大小的汗珠子,氣喘如牛地來到三家巷。他連坐都不坐,只站著告訴周炳,全市工人、學生的示威大遊行,決定在十月五日上午十點鐘舉行。說完就匆匆忙忙走掉了。周炳扳著手指頭一算,五號遊行,四號晚上要做動員,不能演戲,要演,就得三號晚上演。今天已經是二號,就是說,要演就得趕在明天晚上上演。他用手托著腮幫想了一會兒,又瞪起眼睛把胡杏打量了又打量,然後鄭重其事地對胡杏說:「事情很急了。咱們明天晚上就得演出。咱們那出戲編是編了一下,排是排了一下,可是女主角還沒有。你怎麼樣?」胡杏挺起了豐滿的胸膛,學著周炳那鄭重的神氣回答道:「我有什麼怎麼樣?你看我能演,你說我能演,你信得過我能演,我就能演!」周炳覺著胡杏這時候很有自信心,便溫和地笑了笑道:「論身材、論年紀、論相貌、論嗓子,你都合式。加上你的心地又靈,試一試吧!」說完,兩個人就立刻動身,到振華紡織廠的女工外寓去。到了那裡,馬明、王通、江炳、區卓、章蝦、黃群、何嬌、何好、何彩、胡執、胡帶等人已經把飯廳的桌、椅、板凳端開,騰出一大片地方在排戲,看見他倆進門,就高聲笑鬧道:

  「好了,好了,正印花旦來了!」

  因為胡杏第一次上排練場,周炳就叫大家停下來,重新把戲文講一次。那出戲的名宇叫做《關里關外》,一共分三幕。情節是這樣子的:周炳跟胡杏是沒過門的小兩口子。日本軍隊占領瀋陽之後,周炳的爹娘帶著鍋、盆、碗、盞、行李、鋪蓋去邀胡杏全家一起逃往關內。胡杏的爹娘捨不得自己的家,正在躊躇,兩個日本兵闖進了他們家裡,一個要拉周炳去做伕子,一個要拉胡杏去做慰勞隊,周炳抵抗,但是寡不敵眾,十分危險。兩家的父母都奮不顧身,拚命抱住日本兵。胡杏拖走了周炳之後,兩個日本兵開槍打死了雙方的老人。這是第一幕。胡杏沒聽過這樣的戲文,只當都是真事,覺得十分緊張,又十分新鮮。聽到那兩對親家為了救自己的兒女,雙雙倒在血泊當中,氣絕身亡的時候,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淒涼身世,想起自己家裡的各人,竟噢噢地當真哭了起來。大家都愣住了,扮演胡杏父親的王通卻說:

  「小杏子,你已經十七歲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這是做戲。我又不是真死,你哭什麼?」

  扮演胡杏母親的洪偉嫂、黃群護著她說:「茅通,你懂什麼?這才是拿心換心!你自己的心先動了,你才能打動看戲人的心!」周炳也點頭嘉許道:

  「她雖然沒演過戲,可她是個好演員!」

  胡杏擦乾了眼淚,繼續往下聽。第二幕是說的關內的事情。一個國民黨的下級軍官正在對五個滿臉煙油、破爛不堪的國民黨兵訓話。他說他要打共產黨,自然不能打日本。等到他把共產黨打光了,他自然會去打日本,誰也用不著替他操心。那五個兵不僅沒替他操心,只顧擠眉弄眼,壓根兒沒聽他的。他講完了,就下命令:目前東北的共產黨都化裝成難民,混進關內,上面有吩咐,從今天起,不許放一個難民進關。他訓完話,其他的士兵退場,只剩下一個值勤的哨兵,對他提出疑問道:「如果難民都是共產黨,那全天下的共產黨還數得清麼?」他打了那哨兵一個耳光,然後退場,根本不回答。周炳跟胡杏逃到這裡,哀求那哨兵放他們過去。那哨兵不管怎麼說,都不答應。後來,胡杏願意留下,賣身給哨兵當丫頭,只求放走周炳。哨兵深受感動,又不敢違反命令,只得遠遠走開,裝做看不見,讓他倆逃進關里。

  胡杏聽完了這一幕,不覺深深地透了一口大氣,臉上露出那嬌憨的微笑。周炳得意地望著她左頰上那深深的笑窩兒,又往下講第三幕。第三幕的事情發生在一個山路崎嶇的峽谷里。那兒根本沒有什麼路。石子又硌腳,荊棘又刺手,十分難走。更糟糕的是那國民黨軍官,又帶著四個兵士,一面亂打槍,一面苦苦窮追。在經歷了許多驚險場面之後,胡杏不慎跌傷了,不能行走。最後,周炳背著她往前奔,不幸為亂槍所中,兩人一起跌進深溝里,同時遇難了。就在這個時候,日本兵又來進攻,國民黨兵連忙逃跑,這座雄關的頂上又插上了日本旗。胡杏聽完了這齣戲,整個兒都呆了。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氣得兩眼圓睜,臉孔發紫。周炳再問大家還有什麼要改的地方,胡杏還是氣得心亂如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在排戲的時候,胡杏果然心靈嘴巧,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不合舞台規矩的地方,只要周炳一點,她就會。她根據身分、情節、性格所編出來的對白,照馬明、王通、章蝦、黃群幾個人的私下議論看來,比之當年區桃演《孔雀東南飛》,陳文婷演《雨過天青》,竟是功力悉敵,一點也不退版。

  這天晚上,他們漏夜排戲,竟排了個通宵。一直到天光大白,大家都累了,才歇下來,躺了一會兒,又去上班。周炳和胡杏都不回家,各自找地方挨了一挨,就都起來。周炳帶胡杏進廠領了一個工牌,講好六號正式上工,又回到女工外寓,把那胡杏還覺著生疏的地方,反覆排練。有些不十分恰當的對話,也斟酌更改幾個字眼兒,準備當天晚上就上演。胡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做眾人的事兒,那勁兒的飽滿,那精神的壯旺,那情緒的熱烈,叫周炳瞧見了,也暗地裡讚嘆不止。他覺著戲的本身,已經有些把握,只有一個問題還沒解決:錢。馬用、王通、江炳、區卓四個人共同擬出了一張演戲費用的清單,約莫也得花個百兒八十的光景,這卻是他們的力量所不能解決的。

  到了那天上午十一點鐘左右,如今只剩下女主人陳文婷獨自當家的宋公館裡,上上下下,忽然都忙亂起來。原來陳文婷今天起得特別早,現在已經化好妝,準備出門了。她全身一色雪白打扮,連高跟皮鞋也是雪白的,只在該紅的地方塗得殷紅,在該黑的地方畫得墨黑,所以看起來白得十分耀眼。她裊裊婷婷地走下樓,走到客廳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又停下腳步,打發開眾人,只留下男管家區細,然後從白皮手袋裡掏出一百塊港幣,交給區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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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你把這些錢交給那個冤人吧!他是只會演戲,只會罵人,其他渾不會的!」

  區細接過錢,就想走。陳文婷又把他叫住道:

  「阿表,別發毛!我問你一句話才走也不遲。」隨後又嘆了幾口氣,才繼續往下說:「嗐,嗐,真是——你瞧我捐了錢給他演戲,會不會取得他的好感?」

  區細加勁兒巴結道:「四表姐,一定會的。怎麼不會呢?一個人使了別人的錢,難不成倒生起惡感來?」

  陳文婷拿直愣愣的眼睛望著區細,又好氣,又好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第一眼看上去的時候,覺得區細也高大,也壯健,也白淨,也俊美,很有點兒周炳的譜模,可是越往深處看,就越不像,到了最後,就覺得他簡直庸劣不堪,俗不可耐。陳文婷感覺到有點悲哀,就閉了閉眼睛,搖了搖頭,重新嘆了口氣,說出一句區細無法了解的話兒來:

  「唉,貌似神非!」

  區細不懂此中奧秘,只得瞪大眼睛,像一條金魚。陳文婷看見他越過越丑,膩味得只想嘔吐。她打了幾個嗝兒,最後說:

  「走吧,呆鴨子!你只顧整天沒冷沒熱地恭維我,順著我,看我的眼色,買我的歡心,真是厭煩極了!什麼時候,你倒爽爽快快地痛罵我一頓好不好?你倒把腰脊骨立立兒地豎起來好不好?」

  這本來是一句問話。可是問話的人不等答話的人答話,卻一扭屁股走了。區細還在那兒呆站了半天,覺得前面當真沒人了,才聳聳肩膀,出了門口,向三家巷走去。他一面走,一面自思自想道:「你愛會演戲的人?你愛脾氣大的人?你愛革命的人?那中!叫我革給你瞧瞧!我倘若一革起命來,比那最革命的人還要革得凶呢!」走到周家,見周鐵、周楊氏、區蘇三個人正在吃飯,周賢也趴在一張馬杌上胡亂攪著吃,只是周炳跟胡杏還沒有回來。又見何守禮來找周炳沒找著,氣嘟嘟地撅著嘴巴走了。區細不能等候,只把一百塊港幣交給他大姐區蘇,說自己還要到雙門底替四表姐買東西,又要區蘇對周炳說,自己也想參加抵制日貨的運動,也就走了。區蘇放下飯碗,碗裡還有半碗飯也顧不上吃,立刻穿起衣服,帶上錢,趕到振華紡織廠去。

  眾人都走了,小孫子也吃飽飯,上床去睡了,周鐵和周楊氏卻為周炳的婚姻問題吵起嘴來。原來自從周炳回家之後,周楊氏見他年紀也有二十四了,新近又把個未婚妻胡柳沒了,就想給他另找一個姑娘,成個家,好讓他安下心來過日子。有一次,她背著別人,悄悄對她的小兒子提議道:

  「炳,你還是置個家吧!」哪曉得周炳一個硬釘子碰了過來,斬釘截鐵地說:

  「不。媽,我不想結婚!」

  媽媽不以為然地問:「那麼說,你要打一輩子光根麼?」

  兒子強著回答道:「不知道是一輩子、兩輩子。反正不願意談這個!」

  周楊氏沒法,以為他還記住胡柳,只得耐著性子慢慢勸。打那天起,她就常對周鐵嘮叨這件事兒。但是周鐵的反應很冷淡。周鐵越冷淡,她越著急,因此就吵起來。今天也是如此:周楊氏說,「你也該說說他。哪有做老子的一聲不吭的道理!」周鐵說,「我不管。我早就知道枉他長得俊,就是娶不到老婆!」周楊氏說,「你少黑心爛肝!」周鐵說,「事不離實,果不離核。隔壁四姑娘嫁給宋縣長,震南村的何嬌嫁給陶華。聽說擢甲里賣唱的阿葵要嫁給王通,又聽說震南村來了四個珍珠、寶石一般的女孩子,卻要嫁給馬明、邵煜、關傑、丘照他們了。誰愛咱們這唱戲的男花旦?」周楊氏說,「不能這麼說!咱三妹那邊的阿桃、震南村那邊的阿柳,要不是洋鬼子、國民黨害了她們,她們也會嫁給阿炳。」周鐵說,「洋鬼子、國民黨自然可恨,只怕阿炳的命里也是克妻!」周楊氏說,「不怕閻王爺鉤舌根!你是為他操心的,就該給他問媳婦。丁對丁,卯對卯,到了時辰錯不了!」周鐵說,「道是道,橋是橋!他自己不好好走,只顧革命、做戲什麼的,你去給他擔心吧!我看他不單老婆找不到,連飯也撈不到一碗吃呢!」這樣,兩位老人家又爭吵得不歡而散。

  太陽偏西的時候,陶華走進珠光里邵煜的裁縫鋪里,催問他戲服做好了沒有,見他已經把戲服都拿一塊包袱包好了,正準備出門,就開玩笑道:「煜嫂,人家今天晚上做戲用的,還不趕快送去!耽誤了開場時間,看回頭何彩姑扭不扭你的耳朵!」邵煜臉上紅了一紅,說:「別開玩笑,我倒有一樁正經事問你。」隨後就鎖了鋪門,和陶華一邊走、一邊談。陶華問他什麼事,他壓低嗓子,不讓過路人聽見,說:

  「這回抵制日貨,如果見了效,到底對誰有好處!」

  陶華想不到他這樣問,就反問他一句道:「依你看來呢?」邵煜怯怯地說:「依我看,抵制日貨如果見了效,日本鬼子害怕了,把兵撤走了,那倒是幫了國民黨的忙!他們會說是他們的勝利,他們會更加兇狠地打咱們!」

  陶華舉起染滿藍靛的手,搔了搔腦袋,說:「你說到這層,我倒沒想過。會那樣的麼?不過我看,日本人既然動了刀兵,占了地方,縱然抵制日貨見了效,他也萬萬不肯撤走的。吃進嘴裡的一塊肉,你要他吐出來,可沒那麼容易。」

  邵煜仍然吞吞吐吐地說:「如果抵制不到他撤兵,那抵制又有什麼用?」

  陶華有點性急地說:「不對,不對,你錯了!咱們抵制日貨,日本鬼子一定會叫賣國賊出來取締。要是賣國賊一隻手打咱們,一隻手取締抗日,全國民眾會饒他麼?這正是又打擊了日本帝國主義,又打擊了國民黨反動派!」

  邵煜還是不放心地說:「要是國民黨反動派也來抗日,也來抵制日貨呢?」

  陶華笑道:「我的好煜嫂,要是國民黨反動派也來抗日,也來抵制日貨,那他就沒法兒再去打共產黨,連賣國賊也當不成了!有那樣的好事兒麼?」

  最後,邵煜差不多剩下喃喃自語的聲音道:「你說的也有理。

  可我總是不放心。我怕便宜了國民黨反動派!」

  兩人緊貼著走到惠愛路才分手。邵煜直朝西走,送戲服去振華紡織廠,一路上還是昏頭昏腦地想著。他沒有想到,從四牌樓起,就有一個人在他後面釘梢,一直跟他、跟到第一津。他也沒有察覺到,跟他的那個人就是如今西門口一帶、鼎鼎大名的羅吉——那個身體寬橫、背駝胸陷,眼睛綠幽幽的駁腳偵緝!甚至走到振華紡織廠北邊橫巷的口子上,他也沒有瞧見,如今那裡正站著兩個刑事警察;並且連廣州公安局刑事警官大隊直屬區隊的區隊長梁森也親自出動了,如今也站在那裡,正在跟羅吉兩人遠遠地打手勢。他一面在腦子裡繼續著剛才的爭論,一面一頭撞進那橫巷子裡,一直到有一條黑色的胳膊擋住他的胸膛,這才算完全清醒過來。他抬頭一看,面前站著的正是當年震南公安稽査站的站長梁森。自從那回第一赤衛隊眾英雄踢了蛇竇之後,他就沒見過梁森。如今這個人雖然穿上了警官制服,那張臉還是青得一塊菜葉一樣,他一眼就認得。梁森看他,雖然有點臉熟,卻認不得他是誰,也記不得在哪裡見過他。當下那警官一張嘴就吆喝道:「嘿!你是幹什麼的?」邵煜十分鎮靜地回答:「做裁縫的。」「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幾件做好的衣服。」「你要上哪兒去?」「上裡邊兒女工外寓。」梁森用力把手一揮道:「不行!快走吧!這廠里鬧瘟疫,外人一概不准進去!」邵煜拗他不過,只得捧著衣服走了。他左想右想是摸到三家巷去,看看周炳在不在,或者跟區蘇商量,另想辦法。

  在振華紡織廠女工外寓里,大家左等邵煜不來,右等邵煜不來,正急得不得了,忽然章蝦大姐從外面辦完事回來,通知大家道:「咱們已經叫人家封鎖了,外面的人,一個也進不來了。」馬明揮動著拳頭說:「無恥!咱們不怕他!咱們演戲,犯什麼法?咱們本是演給自己人看的,外面的人進不來不要緊,只是邵煜那些戲服怎麼辦?」這時太陽已經落了,有些人已經化了裝,有些人也開始化裝了。周炳想了一想道:「別的衣服倒好辦,就是日本兵的跟國民黨兵的不好辦。得有個人去一去才好。」胡杏的化裝比較簡單,她立刻抹去了臉上的油彩,一步跳出來說:「我去!」周炳點頭道也好。你先回家,邀我二嫂一道去。快去快回。小心點兒!」胡杏嗯的應了一聲,一枝箭似地飛了出去了。這回卻巧,她一回到三家巷,邵煜和戲服都現成地在等她。她也不多說話,夾起包袱就往回跑。可是跑到女工外寓的橫巷口子上,那兩個刑事警察又把她擋住了。他們看見這小姑娘神色倉皇,氣喘吁吁,臉上抹不淨的油彩又紅一搭、白一搭的,就有心留難她。他們問了她的姓名,看了她的工牌,這還不算,又一定要她打開包袱檢査。胡杏沒有對付警察的經驗,不知道怎樣措詞才好,她只是本色地拒絕道:

  「唔,不行,不行。你們不能看這些東西!人家不叫你們看唄!」

  警察們伸出粗魯齷齪的手來搶,胡杏夾著包袱,左一閃,右一避,嘴裡本來打算說兩句生氣的,厲害的話兒,可是說不成功,卻發出稚氣的小閨女那種嗤嗤、嗤嗤的笑聲來。她的身體小,又機靈,警察們拿她沒辦法,後來叫她三晃兩晃,就從四隻髒手下面溜過去,帶著嗤嗤、嗤嗤的、天真無邪的笑聲得勝回朝了。

  到了晚上七點鐘,《關里關外》這齣戲準時開演。整個女工外寓的飯廳劃成兩個部分:東邊這部分是舞台,舞台後面是用布帳隔開的後台;西邊這部分是觀眾的座席。全體男女職工、雜役,連管工林開泰,跑街郭標,甚至協理郭壽年、經理陳文婕,都來看戲來了。電機工江炳給整個戲場安裝了幾盞一百支光的大電燈,把台前、台後、觀眾座席都照得通明透亮。觀眾各自帶來了高高、矮矮、大大、小小、方方、圓圓、長長、短短的各式椅子,一行、一行、一堆、一堆地坐著,高聲談笑。這裡全是廠里的人,一個外人也沒有,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亂說、亂鬧。他們不怕林開泰、郭標,也不怕協理郭壽年,只是對於經理陳文婕,他們開頭有點害怕,後來也就不在乎了。陳文婕這回來看戲,照她自己解釋,是有三個目的:第一,刑警大隊因為怕共產黨宣傳抗日,煽動民眾,堅持必須封鎖戲場,不讓工廠以外的人看戲,她是同意了的,因此,她自己也想來看看究竟有沒有共產黨在她的工廠里活動;第二,周炳的演戲跟胡杏的美貌,是三家巷公認的雙絕,究竟他們這回演的什麼名堂,她本人不能沒有看看的要求;第三,她是主張勞資合作的,這回她跟大家一道看戲,一道坐矮凳子,正是她對自己的主張的一種實踐。她的出現,開頭的確引起了觀眾和演員的猜測和議論,後來總是猜不透她的玄妙,而白話戲就要開場,甚至連負責封鎖戲場的兩名刑警也溜了進戲場來看戲,大家也就把他們那平靜端莊的年輕女經理忘掉了。

  剛剛開場的時候,應該說,秩序不大好。胡杏的爸爸王通和媽媽黃群先上場,觀眾的驚訝、議論、譁笑、怪叫以絕對的優勢壓倒了演員的對白。更加糟糕的是:當王通害怕鼻子下面夾著的兩撇鬍子掉下來,便自然而然地拿手去推了它一下的時候,台下爆發了一陣哄堂大笑。好在胡杏出場了——她一出場,那扮相就把全場的嗓音壓住了。觀眾的高聲談笑變成了低聲的竊竊私語,「我的天,多麼漂亮呀!」有的說,「這就是咱們廠里一個新來的!」有的說,「真像那鄉下的小閨女!」有的說,「人家本來就是的嘛!」到她一出手,一開口,觀眾全都叫她像磁石一般吸引住;到周炳和他的父母馬明、章蝦一上場,那思想和行動的衝突就把觀眾迷住了。後來江炳跟何嬌兩人扮演的日本鬼子出來,舞台上展開了激烈的搏鬥。最後周炳和胡杏逃走,王通、黃群、馬明、章蝦全部犧牲,幕布放了下來。觀眾中間立刻展開了熱烈的評論,眾口同聲地咒罵日本帝國主義者的兇殘暴戾,又惋惜王通、黃群的優柔寡斷,又讚美周炳的剛強、英勇,又讚美胡杏的俊俏、溫柔。

  第二幕也演得不錯,一開頭就有點兒喜劇的味道。先出來的五個國民黨兵,除了區卓是個男的之外,其他何好、何彩、胡執、胡帶四個兵都是女的扮演的,這已經引起了許多的議論和笑聲。幸虧周炳早就宣布了紀律:不管台下怎麼樣,她們都要繼續演下去,不許望觀眾,不許笑,才沒有出亂子。後來那原先扮演胡杏父親的王通,這一幕卻扮演了國民黨軍官。他一出場,又立刻引起了觀眾的譁笑。這個說,「他又活轉來了!」那個說,「那兩撇鬍子到底沒有粘牢!」王通聽見台下這種彈彈打打的話,自己也差點兒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跟四個兵下場之後,周炳和胡杏再次上場。

  周炳用清亮帶甜的嗓音,堂堂正正的理由,慷慨激昂的調子,雄渾沉實的感情,對區卓講了日本侵略的可恨,鬼子兵的慘無人道,他倆家庭的破滅等等,真是聲淚俱下,十分動人,觀眾中已經此起彼伏地發出吸鼻子的聲音。要不是劇情限死了,區卓早就放他倆進關了。又過了一會兒,胡杏願意賣身為婢,只求放周炳出生天。周炳抱著胡杏放聲痛哭,台下的許多觀眾,連陳文婕在內,也一道哭了。

  第三幕按照原定情節演出,更加緊張。周炳跟胡杏在亂山、亂石中間逃跑,國民黨兵在後面追趕,胡亂打槍,雖然沒有布景,卻表演得很逼真。追的追了一陣子,跑的跑了一陣子,到了按情節規定,該是胡杏跌傷的時候,周炳就問她道:

  「二妞,你怎麼了?快走吧!」

  胡杏坐在地上不起來,說:「我不成了!」又用手按著胸膛道:「什麼東西打進這兒了!」

  周炳以為她忘記了情節,就提醒她道:「是跌傷了吧?」

  胡杏播頭堅持道:「不。是子彈!他們把我打中了!」後台的演員們聽了這句話,也以為胡杏出了差錯,十分著急。周炳卻十分鎮定。他明白胡杏是有意改動了情節,就順著說:

  「那怎麼辦?我背你走吧!」不料這時胡杏又創造了新的曲折,說:

  「哥,我不中用了。你自己逃命吧!你丟了我,還能活一條命;你不丟我,兩條命都活不成了!」

  她表現得那樣善良,堅定,崇高,周炳深深受了感動,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在淚光閃熠之中,周炳英勇無比地以高山般的情誼回答道:

  「二妞,你哥不是那樣的人!咱倆生就同生,死就同死!有我在,就有你在!」

  說到這裡,周炳跟胡杏兩人都分不清是真事,還是在做戲,台下的觀眾也分不清是真事,還是在做戲,只顧陪著他倆擦眼淚,吸鼻子。周炳又改動了情節,把原來規定的背著她,改成抱著她。他剛一打橫抱起胡杏,還沒邁步,觀眾席中突然爆發了春雷一般的,炮仗一般的,既熱情,又持久的掌聲。原來在後台替他們擔心的演員們,這時候才知道他們的創造獲得了多麼巨大的成功。以後,他倆一同遇難。又以後,日本軍隊攻進關里,殺人不眨眼的國民黨兵抱頭鼠竄,關上升起了日本國旗。一塊布幕從觀眾的頭上緩緩下降,戲就完了。

  戲雖然完了,觀眾也紛紛站了起來,卻不肯走。不知是誰領頭喊著:

  「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賣國賊!」

  百把個觀眾一齊跟著喊。演員們有些卸了裝的,有些還沒卸裝的,也都站出布幕外面來,一齊高聲呼喊:

  「打倒賣國賊!打倒帝國主義!」

  喊了一遍又一遍。喊了許久,都沒有停止。廣州市的反日示威運動,事實上已經在這裡開始了。年輕女經理陳文婕站在自己的工人當中,雖然沒有呼喊,情緒也是異常激動。那兩個刑事警察一聽見喊起口號來,不敢阻擋,連忙灰溜溜地鑽出橫巷口子外面,自己裝做沒有聽見,同時又想防止外邊的過路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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