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 井旁結拜
2024-10-08 12:27:08
作者: 歐陽山
胡杏在方便跑醫院住了半個月,傷勢雖然沒有完全好,可是再也住不下去了。有一天傍晚,她就離開醫院,回到三家巷。巷子裡空蕩蕩地,寂靜無人。她走過何家門口,抬頭望一望那牆頭畫著的五彩二十四孝圖,又望一望那圖畫前面掛著的燈籠和鐵馬,又望一望那緊緊關閉著的紅木雕花矮門,酸枝趟櫳跟黑漆大門,只是輕蔑地縮了一縮鼻子,卻不進去,一直朝周家那邊走。走到陳家門口,只見那兩扇綠油通花矮鐵門慢慢打開,從門縫裡閃出一位身材圓矮,裝束雅淡的年輕少奶來,那正是提倡勞資合作的振華紡織廠經理陳文婕。陳文婕瞧見一個細細長長,十六七歲的窈窕姑娘,左邊太陽穴上貼著紗布、橡皮膏,右邊袖管捲起,胳膊用紗布纏著,左腿上繃帶裹往了半截,手裡拿著一根竹子,一瘸、一瘸地走著,渾是個傷兵的樣相,一時想不起是誰,不覺吃了一驚。後來定神一看,才認出來了,就驚叫道:
「小杏子,你怎麼落到這般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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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杏有禮貌地彎一彎腰,又驕傲地挺起了胸膛,說:
「三姑娘,你還沒聽說麼?還不是他們打的!」
陳文婕點點頭,說:「怪可憐的!你怎麼不回家?也該吃飯的時候了。」
胡杏斬釘截鐵地宣布道:「我沒有家!他何家的門檻,我這一輩子再也不跨過去了!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陳文婕義形於色地說:「好,難得你有這個志氣!他們虐待你,是不文明的野蠻行為,是侵犯了別人的人權的。你應該起訴他們,要求法律給你判決離異。你老賭著性子跟他們賴,是賴不過他們的。如今,你怎麼辦呢?這樣吧,到我們工廠來做工吧!你先想一想,想好了,你就來找我。別人也許怕他們何家,我們陳家的人卻不在乎這個!」說完,也不等別人回答,就對胡杏甩一甩手,仿佛叫她不必在意,就拿皮鞋敲著麻石地面,閣、閣、閣、閣地走了。
胡杏拄著那根竹子,一瘸一瘸地走進周家神廳。裡面已經亮了電燈。周楊氏和周炳正坐在那裡說話,小把戲周賢正在那裡蹦蹦跳跳地玩耍,區蘇正在廚房裡面做飯。大家一見胡杏,都高興得跳了起來。周炳走過來,要攙扶她坐下。胡杏不坐,只是直挺挺地站在井旁,使喚那會說話的、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周炳,嘴裡卻沒做聲。周楊氏和周炳也不做聲,只是等著。過了一會兒,胡杏平靜地說:
「我什麼都想過了。我什麼都想好了。我再不回閻王殿去了。」
周炳不假思索地接著說:
「這有什麼!現成放著泉姐的空房子,你住進去就是。」
胡杏左臉上那笑窩兒跳了一跳,叫人覺得她的確笑了一笑,說:「十年前柄哥在我們鄉下放牛,我媽就想認他做乾兒子,我們都攆著他叫哥哥。如今要是這樣,我願意跟炳哥結拜兄妹,以後就跟親生的哥哥、妹妹一樣,不知你們的意思怎樣?」周楊氏還來不及答話,只是拿拳頭捶著自己的大腿,樂了又樂,笑了又笑。胡杏看見周楊氏十分歡喜,就叫了一聲:
「媽!」又對周炳叫了一聲:「哥!」
兩個人都還來不及答應,胡杏已經丟了竹棍,撲通一聲跪在井旁,對著周楊氏磕了三個頭。磕完了,又轉向周炳,準備往下磕。周炳一把將她提了起來。周媽又笑又嚷道:「哎喲,好姑娘,小杏子,小觀音,你樂死我了,你折死老身了!」胡杏丟掉了竹棍,自己不能邁步,周炳扶她走了幾步,把她按在神廳靠北那張竹床上。周楊氏坐在她左邊,周炳坐在她右邊,細細地談論在方便醫院醫治的情況。說完了醫院的情況,周炳就批評她道:「你下了決心要革命,又鉸掉了辮子,為什麼還要磕頭下跪的那麼封建!」胡杏不答,只望著他嗤嗤地憨笑不停。區蘇端飯菜出來,看見了胡杏那怪樣子,又聽說她認了婆婆、小叔子做乾親,也就笑樂一番,滿心歡喜。不久,周鐵也回來了。大家吃飯的時候,胡杏又把自己如何被打,如何進院,如何出院,如何井旁結拜等等情形,對乾爹說了一遍,問乾爹肯不肯收留自己。那周鐵一面吃飯,一面聽,一面淌眼淚。後來索性放下了飯碗,擦乾了眼淚,義重如山地說:「住下吧!好姑娘,安心住下。論門第,咱們不記跟何家斗;論天理良心,咱們卻偏要跟他斗一斗!我不信豁出命來,還保不住一個無辜小孩子!」周炳聽著,慢慢地也挺起了胸膛,仿佛即令壓下來的是個千斤重擔,他也擔當得起。吃過飯之後,周炳自己洗過臉,又替小侄兒周賢洗臉。洗乾淨之後,又把小侄兒抱起來,在他的小臉蛋上親了又親,十足像一個父親一樣。胡杏坐在一旁,也說這周家的大眼晴,區家的小鼻子,看來不怎麼像他爹,倒是十分像他叔叔呢。」後來大家又教周賢叫胡杏做阿姑,他卻怎麼也學不會。周鐵用那又粗又黑的手指指著胡杏,對小孫子說:「叫阿姑!」周賢應聲道:「阿姨!」越是要他叫阿姑,他就越是叫阿姨,惹得眾人哈哈大笑。胡杏也笑瘋了,只管連聲不斷地說:「好,好,好。阿姨也好,就叫阿姨吧!」周賢又連叫了三聲:
「阿姨,阿姨,阿姨!」
這時候,周炳已經穿好衣眼,走出大門,轉出官塘街,朝天官里那個地方走去。他一面走,一面想起家裡眾人逗小侄兒玩耍的情形,想起眾人都不知道二哥周榕已經遇難,自己又不能不瞞著他們,心裡只覺著一陣陣的隱痛,嘴裡就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他望望天,月亮還沒出來,天空是漆黑一片;他揮揮手,暑氣還沒退去,手心是熱風一團。整個的廣州,如今都深深地陷在憂愁、鬱悶、騷動、煩惱之中。他走到天官里陶華家裡,陶華、馬明、關傑、丘照、邵煜都在,冼鑒也來了,只等著他。他一坐下,冼鑒就開始傳達。他先講日本關東軍怎樣占領了瀋陽,怎樣又占領了吉林省的吉長、吉敦、四洮、打通、洮昂各道地方,眼看著就要占領整個東北。
他使喚的語調完全不是平時那種冷靜沉著的調門兒,卻顯得熱辣辣、氣沖沖的,叫人激動。跟著,他講到國民黨蔣介石怎樣賣國投降,怎樣實行不抵抗政策;另外,一面加緊進攻蘇區,屠殺人民,一面又準備釋放胡漢民,跟陳濟棠講和,互相勾結,一起反共。說著、說著,他自己首先就冒了火,大家也跟著冒起火來。後來,他又告訴大家:上海的大學生、中學生、小學生都已經罷課;上海的三萬五千碼頭工人舉行了反日大罷工;上海十幾萬人民舉行了反日示威大遊行;全國的人民都十分憤激,紛紛起來示威遊行,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軍事侵略,反對國民黨蔣介石的賣國投降。說到這裡,他的尖尖的臉孔漲得通紅,他的沉靜的眼睛閃出跳動的火光,那矮小結實的身軀左右擺動,顫抖不停。周炳受到了這種情緒的感染,早已坐不安穩。他覺得自己的座位像一個鍋爐,燙得他頭昏腦脹。渾身的血液像沸騰著的開水,帶著一股不能忍受的熱氣,一直流到手指尖。他一步跳到堂屋門口,抬頭望著那黑咕隆咚的天空,把六年前省港大罷工時候的熱烈場面,一個、一個地回憶起來,嘴裡又高聲叫嚷道:
「干吧,干吧!革命大風暴又來了!」
陶華、馬明、關傑、丘照、邵煜幾個人都在摩拳擦掌,大聲叫罵,好像國民黨賣國賊已經把日本鬼子請到小北門外,他們必須立刻出去迎擊敵人的一般。冼鑒緊繃著臉孔,對大家歪了一歪嘴,仿佛做了一個勉強的笑容,說:「打是要打的。只是現在還不忙。日本鬼子離咱們還遠著呢!阿炳說,這是個革命大風暴。他說得很對。也許這還是個比當年的五卅慘案、沙基慘案、省港大罷工更大、更凶的風暴!誰知道呢?大家幹起來吧!目前,省城、香港兩邊日本工廠的華工已經自動辭工不幹了。這是一個偉大的信號!不久,咱們的學校也會罷課,咱們的人民也會遊行示威,最後咱們還要來一個抵制日貨的運動——來一個有聲有色的『杯葛』運動!」說完了這番話,冼鑒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大家聽說要抵制日貨,又紛紛提出疑問。周炳和丘照差不多同時說:「廣州的國民政府會答應咱們抗日麼?」關傑和邵煜也說:「只怕那些黃色工會不肯抵制日貨!」陶華和馬明卻說:「哪有反共的『御用學生會』起來罷課,起來反對國民黨的道理?」冼鑒完全恢復了「研究家」的風度,給大家解釋道:「大家問得有道理。正因為這樣,才需要進行鬥爭。只要大多數人民、大多數工人、大多數學生都要堅決抗日,他們就不敢反對。如果學生會反對,咱們就改組學生會;如果工會反對,咱們就改組工會;如果政府反對,咱們就推翻政府!目前,我看他們也不敢這樣做的。他們還要拿起抗日這塊假招牌,去對抗南京的蔣介石政府,還捨不得丟掉這塊假招牌呢!」他說完之後,又仔細地給大家布置了工作:陶華負責各個工會的聯絡工作,周炳負責各種宣傳工作和一部分學生會的聯絡工作,馬明負責振華紡織廠的事情,關傑負責把號召抵制日貨的宣傳品印製出來,丘照負責把各種文件及時送到指定的地方,邵煜負責四鄉轉運工作和各種旗幟、標語、證件、符號、臂章的縫製工作。布置完了,冼鑒滿意地望望大家,喝了一口茶,就跟周炳一道先走了。丘照和邵煜隨後結伴兒往南關走。馬明和關傑最後離開陶家,相跟著朝西走去。一路上,談起剛才冼鑒傳達的事情,關傑加重語氣說:
「我看這回的風暴,一定比省港大罷工的風暴要大!」
馬明問何以見得,關傑說:「那回英國人還沒有占領咱們的國土,這回日本人卻占領了咱們大片的國土!東北如果亡了,華北一定保不住;華北如果保不住了,華中、華南也不成了!」馬明很贊成他的意見,就連聲說道:「對,對,對。」關傑又說:「這一點,你就從周炳的身上,也看得出來。」馬明又問怎麼看法,關傑說,「你看他那渾身的勁兒,比省港罷工的時候大得多,那一回,他喪失了區桃,傷心到什麼程度!這一回,他又喪失了胡柳,可是什麼也不覺著,勁頭照樣那麼大!」馬明沉思了一會兒,就鄭重其事地說:「這就是他的最大的優點。不管他的心情多麼沉重,只要一聽見黨的號召,就立刻爬起來,一個勁兒往前奔!省港罷工是這樣,北伐是這樣,廣州起義是這樣;在鄉下是這樣,在省城也是這樣:黨一開口,他就完全相信!」廣關傑也沉思了好大一會兒,才坦白地說出來道:
「可是我就辦不到。我對這回抵制日貨,就有懷疑!」馬明一聽就愣住了。他在剛升起來的月影兒里望著關傑那長長的後腦勺,卻看不見他那白淨的長臉上有些什麼表倩。後來關傑又說:「是這樣的。咱們抵制過好幾停貨,咱們抵制過花旗貨,咱們抵制過紅毛貨,咱們更加抵制過日本貨。照我記得,抵制那東洋貨,這至少是第三回了。哪回不是五分鐘熱度?哪回不是都沒抵制出個樣子來?咱抵制咱的,人家老爺、少爺、太太、小姐照樣用人家的。不頂事兒!」馬明嚴肅地說:「你喪失信心了?黨的決定,不許懷疑!」關傑舉手搔搔後腦勺,說:「對。不應該懷疑!阿炳不懷疑,陶大哥也不懷疑,——那敢情好!不過我看丘照是懷疑的,王通是懷疑的,邵煜也是懷疑的。說到我自己呢,我敢向你保證:不管我怎麼想,任務一定完成。不能錯一個字,不能少印一份,也不能耽擱一分鐘!」馬明聽了,點點頭,沒再說話。兩人一直走到四牌樓才分手,各自回家。
第二天,胡杏的傷勢繼續好轉,不拄竹棍也能走動,臉上的紗布、橡皮膏也扯掉了。周炳看見了,自然十分高興,就開玩笑道:「阿妹,好了,好了。菩薩今天開了。蓮花又冒出水面來了。我就說,人是毀不掉的!」說完,立刻去干別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就把她忘掉。她這裡站站,那裡坐坐,既不能當天到振華紡織廠做工,又不能幫區蘇幹活,覺得很無聊。她想起姐姐胡柳死後,已經過了「六七」快到「尾七」了,覺得很傷心。她想起哥哥胡樹、胡松兩人遠走高飛,如今不知飛到哪座山、哪道川、哪個州、哪個縣,覺得很牽掛。她想起爸爸的身子不知好起來沒有,媽媽一個人不知怎麼張羅柴米,又覺得十分煩悶。這天早上,周炳沒有到振華紡織廠去上班,只在家裡翻箱倒櫃的抄,抄出大大小小的一堆日本貨,一件、一件地扯碎、砸爛,推在大門口,放一把火燒了。胡杏在一旁看了,覺著很奇怪,周炳就對她說:
「阿妹,你知道麼?你知道日本鬼子要來滅亡咱們中國麼?就在那狗雜種把你打成重傷,別人把你抬進方便醫院的那個晚上,你還躺在木板鋪上昏迷不醒的時候,日本鬼子占領了咱們東三省的瀋陽。他們倒好像是事前約好了,一道來欺負咱們的呢!往後,就只幾天工夫,日本鬼子就把整個東三省占了!國民政府、蔣介石不抵抗,盡他們占。咱們不答應。咱們要反抗!咱們要跟他打游擊戰爭!咱們要堅決抵制日貨!剛才我燒掉的那些劣貨就是日本貨。我像當年林則徐焚燒英國的鴉片煙土一樣把它燒了,表示咱們已經下了決心:一生、一世,再也不用日本貨了!」
跟著,他又對胡杏講了許多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中國人英勇反抗的事情。胡杏憤怒地聽著,抿著那稚氣的小嘴巴,鼓起那淺棕色的圓眼睛,垂著那剪短了的黑頭髮,縱然她乾哥哥那大義凜然的神氣叫她十分感動,她也只是默默無言地點著頭。剛講完一個段落,何守禮就來找周炳,說也抄出了一堆日本貨,都打碎了,如今正堆在她家門口的大燈籠下面,準備燒毀,叫他們出去看。他們去看著把那堆日本貨也燒成灰燼之後,又回到周家神廳裡面來。周炳在八仙桌上寫了一張決心書的草稿,也是講抵制日貨的,叫何守禮拿去抄個十份、八份,回學校里廣泛徵求同學簽名。何守禮剛走,陶華帶了幾個染坊工人,丘照帶了幾個手車工人,不約而同地來找周炳,一下子把周家的神廳給擠滿了。周炳又給大家講日本侵華史,從朝鮮、台灣、澎湖、遼東半島講起,一直講到二十一條款、五卅慘案、五三慘案,又一直講到這回的九一八事變,把一旁聽著的胡杏的眼睛,聽得越睜越大,越睜越圓。工人們剛走,何守禮、楊承榮又領著一班中學生進來,拿了一疊油印的,內容和周炳剛才起草的決心書大同小異的抵制日貨決心書給周炳看。周炳看了,表示很滿意,吩咐他們繼續擴大決心書的簽名運動,又吩咐他們積極準備罷課,響應全國工人、學生的抗日示威運動。那些十四五歲的少年心地純潔,聽了周炳的話,個個都堅決表示:一定要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洗雪國恥!誰敢阻礙他們,誰就是曹汝霖、章宗祥、陸征祥,誰就是漢奸、賣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學生子走了之後,周炳忽然向胡杏提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提議道:
「咱倆來演一個戲,小杏子,你說怎麼樣?」
「什麼?」胡杏大聲反問著。周炳又重複講了一遍。這真是一個晴天霹靂。無論如何,胡杏不能馬上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能很快就相信那是一句認真的話。但是周炳十分嚴肅地對她說,他想編演一出白話戲給自己廠里的工友們看,來鼓動大家的愛國心,只要她真想革命,又願意演,她是一定可以演得好的。周炳一面講,一面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兒;胡杏一面聽著,一面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兩人一直談到吃中飯的時候,才停下來。飯後,周炳拉上趟門,躲在神樓底不出來,不知道在幹些什麼。胡杏看見周炳今天早上那種慷慨、激昂、忙亂、緊張的神氣,不由得也想起六年前的事情來。那時候,區桃表姐死去不久,他參加了省港要工委員會的工作,也就是這樣渾身勁兒,跑出跑進,人來人往,也就是這樣飯不吃、覺不睡地忙得不可開交;後來,也就跟陳文婷、何守禮她們演了一出叫做《雨過天青》的戲。想到演戲,胡杏又想到這回輪到自己演了,心裡撲通、撲通地亂跳了好大一陣子。想到區桃表姐,她卻又想起自己的姐姐胡柳來。區桃表姐去世的那會兒,周炳是那麼悲痛,那麼傷心,躺在床上大病了一場,簡直是不想活了。怎麼這回姐姐死去,他卻不覺著怎麼難過,既不悲痛,又不傷心,如今「六七」剛過,「尾七」沒到,他就能夠緊張工作,精神振奮,像沒事兒的一般呢?難道周炳對這兩個人,是有親、有疏、有輕、有重的麼?想到這個地方,胡杏覺著很不服氣。到了後半晌,何守禮、楊承榮又來找周炳,周炳才拉開趟門,神情呆滯地走出神廳來,他們告訴周炳,罷課己經鬧成了,明天就開始。大家又歡呼笑樂了一番。經過這一番笑樂,周炳又恢復了慷慨、激昂、清爽、明亮的神氣,教他們怎樣組織抗日宣傳隊,到街上去向一般民眾做講演宣傳。何守禮、楊承榮走了之後,周炳望了胡杏一眼。好像沒有看見她似的,一轉身就想鑽進神樓底,但是胡杏走開來,打橫伸出一隻細細的胳膊,攔住他的去路道:
「哥哥,我想問你一個事兒!」
周炳只當她問的是演戲的事情,就站定了,等著她。她卻睜大兩隻感情豐富的眼睛,好像把千言萬語並做一句話似地問道:
「姐姐過身也快到『尾七』了,你記得麼?」
周炳的眼圈紅了一紅,低頭輕聲說:「記得。」胡杏進一步質問道:
「往時你沒了心愛的人,總傷心得什麼似的!你說記得,怎麼又像不記得呢?」
周炳點點頭說:「哦,原來是這樣。我告訴你吧:從前的傷心,是外表的傷心;這回的傷心,是骨子裡的傷心。你怎麼看得見呢?從前的傷心,是為了一個人的;這回的傷心,是為了許多人的。這怎麼能夠一個樣兒呢?還不止這些!從前的傷心,是瞎眼的,是束手無策的,是只能糟蹋自己的;這回的傷心,是睜開了眼睛的,是有事情可做的,是要仇人償還血債的,這又怎麼能夠一個樣兒呢?」
胡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然堅持道:「雖然如此,可你一點不想念她麼?」
周炳沒有答話,只是牽著她的手,把她帶進神樓底,指著自己的床鋪道:「這就是我整天對著,整天思念著,整天把玩著的東西,你看吧!」胡杏一看就呆了。床上全擺滿了用絲線繡上各種花鳥的手帕、枕頭套;還有各種色紙剪成的龍、鳳、福、壽、榴、藕、荔、桃;想不到去年中秋節胡柳剪的白、綠、紅、黃四幅「薛禮嘆月」、「太白追月」、「嫦娥奔月」、「貂蟬拜月」也都在。——所有這些,沒有一件不是胡柳的手澤。周炳更指著床頭牆上對胡杏說:
「你看,那是什麼!你家姐是我的妻子,同時又是我的同志,一生、一世也忘不了的!」
胡杏順著周炳的手抬頭去看時,只見赫然一面鐵錘、鐮刀的紅旗,端端正正地掛在牆上,那色彩光華,威嚴奪目。不用說,這正是胡柳的貴重的遺物。胡杏猛然垂下頭來,眼淚丁丁當當地滴在方磚地堂上。她哭了。周炳也哭了。兩人相對著,盡情痛快地哭了半個後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