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 自由女
2024-10-08 12:27:05
作者: 歐陽山
陽曆九月底,中秋節那天的早上,涼風習習,陰雲密布,有時還淅淅沙沙地下一陣子小雨,真有點像春天的樣子。周炳從三家巷步行到第一津工廠上班,也沒帶傘子,渾身淋得濕漉漉的,叫風一吹,更加厭煩。但是令他抑鬱不歡的,還不是這些風,這些雨,卻是他的擺脫不開的回憶。他想起去年今天,他在震南村胡家過中秋節,那時候胡家一家齊全,有胡源,有胡壬氏,有胡柳、胡杏,有胡樹、胡松,也有他自己。那裡有草編的五彩通花月餅盤子,那裡有六角高身、彩緞絲滌紅燈籠,那裡還有白、綠、紅、黃各神色紙剪成的「薛禮嘆月」、「太白追月"、「嫦娥奔月」、「貂蟬拜月」。喝了幾盅酒之後,那裡又發生了多少笑談趣話,甜言蜜語,痴心妄想,豪情壯志。那種樂滋滋、熱烘烘、親切切、喜洋洋的味道,至今還縈繞不散。他越想越煩,不覺舉起手來抓自己的腦門。這一抓,原來滿夾的頭髮都濕了,正像一餅蠟似地糊在腦殼上。到了工廠,時間還早,還沒到上班的時候,他就轉進北邊一條橫巷子,想到男工外寓里去把頭髮擦擦乾。振華紡織廠的廠房陳舊破爛,既沒有宿舍,也沒有飯廳,協理郭壽年就在北邊那橫巷子裡租了一大一小的兩幢平房,做工人們的外寓。大房子坐南朝北,是三邊過,三進深,頭一進做了伙房、飯廳,第二三兩進住著五、六十個單身女工;小房子坐北朝南,在斜對門,是竹筒三間,往著十幾個單身男工。兩邊都是瓦頂泥地,木窗板門,那陳舊破爛,和廠房倒也相稱,那湫隘擁擠,卻比廠房還有過之,甚至比震南農場的大茅棚還有過之。周炳一走進男工外寓,卻看見馬明、王通、江炳、區卓四個人都在頭廳里,好像正在爭吵,又好像正在慪氣,一瞧見周炳,就都訕訕地不做聲。周炳從牆上取下一條舊毛巾,一面擦頭,一面打問。王通沉不住氣,就把自己如何痛恨何家,如何設法懲罰他們,如何給他們送去一顆實心炸彈等等情由,說了一遍。周炳笑道:「那天晚上,我沒在家。後來聽媽說,好像打了個大雷似的!好厲害,連酸枝八仙桌都穿了個大洞。原來是你的手藝兒!」王通得意了,說:
「可不!可不是我的一點小意思!可你還沒想到:給土豪、劣紳、大地主一點小小的懲罰,人家還不依呢!罰何家的人,還得大大地受批評呢!:
馬明平時不大動氣的,這時也生氣了,撅著嘴巴說:「你別以為光你一個人才恨土豪、劣紳、大地主!我只是想說,就算你砸死他何家一兩個人,他何家其餘的人也不會從此就對胡杏開恩,對震南村那些佃戶、夥計開恩!萬一你自己出了漏子,叫警察抓去,那就是赤衛隊的損失!炳哥來得正好,你來評評這個理看。」區卓也接著說:「你要去砸炸彈,為什麼不跟隊裡說一聲?你不聽我的話可以,連參謀長、指導員的話,你也可以不聽麼?這不是自由行動?這不是違反紀律?這不是個人主義?」王通厲了區卓一眼,沒吭聲。江炳是受過設煉,有鬥爭經驗的人,他搓搓手,拿一半上海話攙上一半廣州話說:「茅通應該嚴格檢討。這完全是一種小資產階級瘋狂性的表現。來哦有組織格集體鬥爭當中,呢的系絕對要弗得格!」王通把瞼一揚,說:
「別人批評無所謂,就是輪不到你!一個廣東人用不著一個外江佬來多嘴!你們見哪個外江佬對廣東人說過半句好話來著!我寧願死在一個廣東人的刀下,也不願受一個外江佬的教訓!」
大家都愕住了,也沒人說話了。只見周炳微笑著,從容不迫地開言道:
「茅通,難得你開心見誠,把話說得這麼清楚。有許多事情,你不說出來,我還不曉得呢。但是好兄弟,我幫理不幫親:你是錯了!他們的批評都是對的。你這樣做,不過是盲目的泄憤。你打得中何應元,卻打不中何守仁;打得中何守仁,卻打不中大奶奶。這又有什麼用?何家也還有別的人,也還有無辜的人,要是打中了他們,豈不更糟?憤恨,是應該的;盲目的泄憤,卻不應該。我就吃過不少這樣的虧!至於你說什麼外江佬、廣東人的,那就更加胡說八道了!簡直可恥!張太雷同志是江蘇人,他的血流在廣州!再想一想:彭湃同志是廣東人,他的血流在上海!這都是為了什麼?如今大敵當前,咱們除了團結之外,還有別的法兒麼?」
王通叫周炳說得低下了頭,無從開口。正在沉悶之間,女工何嬌帶了四個鄉下姑娘,像一群燕子似的,吱吱啁啁地飛了進來,把那嚴肅的局面打破了。兩邊一會面,除了江炳是陌生的之外,其他全是熟人,就打打、鬧鬧,互相問候,非常熱烈。周炳把手裡的毛巾掛回牆上,鄭重其事地對那些姑娘介紹道:「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位好朋友。他叫江炳,是從上海來的,是一個電工,又是一個有覺悟的工人。」以後又對江炳說:「這位中等身材,老實忠厚的,叫做何好;這位高高裊裊,沉默寡言的,叫做何彩;這位圓圓矮矮,神清氣爽的,叫做胡執;這位不高不矮,快手快腳的,叫做胡帶;全都是咱們震南村的好姐妹。」介紹完了,大家又問起她們怎麼會在這個大清早跑到省城來。年紀最大,約莫有二十二三歲的何好像對親人訴苦似地對馬明說:「明哥,你哪裡知道呢?自從那回你們狠狠地揍了那些爛兵之後,他們把全村子的人都看做仇人似的,愛打就打,愛殺就殺,都沒了天日了!前兩天又傳出風聲,說中秋節要挨家挨戶地清鄉,嚇死人了!有跑到順德的,有跑到三水的,有跑到仙汾市的,雞飛狗走,紛灑倒亂。今天就是中秋,我們四個人一想,橫豎是死,也就豁了出來,昨天晚上漏夜趕渡船來到這裡。往後怎麼辦,我們自己也還不知道呢!」年紀小一點的何彩怒沖沖地接著說:「那風聲還傳到沒譜兒:說不叫震南村留下一個後生,也不叫震南村留下一個閨女!要是我不走,我只得拿一條爛命去和他拼了!」年紀又小一點的胡執也攤開巴掌說:「其實他們就是不清鄉,我們也活不下去了。我們全家已經半個月沒見過米了!阿好、阿彩她們,要不跟我家一樣,就是比我家更糟!」年紀最小的胡帶,約莫只有二十上下,這時候急急忙忙地大聲說:「他們把我們趕絕了!我們只好投奔阿嬌了!我們沒有別的活路了!」
周炳聽完了,溫和淡定地笑道:「這卻不對。咱們的活路多得很呢!怎麼會沒有活路呢?你們來了,只管安心住下。都是好姊妹,咱們一力維持就是。說到弄個什麼手藝干一乾的話,你們只管放心,我來給咱想門路。」
大家聽了,都十分高興。昨晚坐渡船沒睡好的,由何嬌帶到對面女工外寓里找地方睡覺,其餘的人也陸陸續續地分別上班去了。吃過中飯,四個鄉下姑娘又要逛街,又要看戲,又要剪掉辯子,又要買膠底鞋子,亂做一團。何嬌說你們都成了『自由女』了!」大家不依,攆著何嬌要揍。周炳利用了一點休息的時間,跑到豪賢街宋以廉和陳文婷住的公館裡找著了男管家區細。區細說縣長和縣長夫人昨晚去跳舞,今天天亮才回家,如今還在睡覺沒起來。周炳說本來不想驚動他們,如今睡著沒起來,正好;隨後又把何好、何彩、胡執、胡帶怎樣為了躲避兵災,漏夜跑到省城來,現在想在振華廠找一份工的意思,都對區細說明了,要區細跟陳文婷說一聲。區細扭動著長脖子,眨眨眼睛說:「要我說這事兒也不難,可我要問你三個問題。」周炳漫不經心道:「哪三個問題?」區細又扭動長脖子,又眨眨眼睛說:「第一,這是婕表姐管的事兒,你怎麼不去問她?第二,如果一定要問婷表姐,你自己為什麼不去問,偏要叫我去問?第三,當初我叫你去當振華廠採買,你把我狗血淋頭罵了一頓,怎麼如今對振華廠的事情倒又熱心起來了?」周炳臉色一變,把桌子一拍,說:
「阿細,你該知道,我最討厭小人得志的嘴臉!你到底去說不去?」
區細站起來,揺晃著壯健的身軀道:「去,去,去。你別急嗄!
我這就去。」
周炳也站起來,轉怒為喜道:「這才是。你把事情說好了,將來有緣分的話,我一定詳詳細細給你講這三個問題。」說罷,就要走。區細一直送出大門口。
這天雖然沒有陽光,外面到底比裡面客廳亮得多。過往行人看那公館裡走出兩位年輕英俊的美男子,都不禁為之注目。可是人們馬上又分辨出來:縱然兩個人一樣光鮮、偉岸,前面那個卻是精神飽滿,元神壯旺;後面那個卻是精神萎靡,意志衰頹。人們於是又覺著一個是真英俊,一個是假英俊;一個是真雄偉,一個是假雄偉;一個是原裝真品,一個只不過是影射仿造。
周炳走了之後,區細立刻跑到樓上,想看看陳文婷起來沒有。房門還沒打開,裡面有人說話,區細歪著腦袋聽,只聽見有一個人說:「哎喲,多麼沉悶的生活哇!」是陳文婷的聲音。跟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又說:「現在幾點鐘了?難道天黑了麼?」房間裡傳出了拉帘子的聲音,以後又另外一個人說話道:「是天陰,恐怕要下雨。如果睡不著,不如起來坐一坐好。已經過了中午了。」這是宋以廉的聲音。過了會兒,區細又聽見陳文婷用鼻子唔、唔、唔地嗲了好一陣,說:「多討厭,中秋節才下雨!賞月該怎麼賞法呀?」宋以廉仿怫從什麼地方到什麼地方,走了幾步路,才說:「咱們今天晚上一定得走。不走就會有危險。發生了危險,那不是玩兒的。輕則破財,重則喪命!咱們最好坐今天的夜班輪船,到香港去。如果是那樣的話,月亮騰空的時候,咱們該到虎門了!」又過了好大一陣子,才聽見陳文婷說也沒見過做官的會這麼怕死!老蔣馬上要倒台了麼?陳濟棠馬上要割你的腦袋了麼?」宋以廉笑著說:「嘿嘿,政治上的事情,很難說得這麼死。一切都是見機而作。有時就差以毫釐,謬之千里。誰也說不定誰會怎麼想。況且人家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也沒有說文官不怕死的呀!」說到這兒,區細就聽得更加清楚:他們的嗓門也高了,語調更加急促了。先是陳文婷帶點怒意說:「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就留在省城!反正誰也不會殺我!你們誰愛上台就上台,誰愛下台就下台,本姑娘沒義務跟著你們打轉!要去香港,你一個人去,我可不能平白無事地跟著你去獻世,去受你那種夫權的諸多限制!」宋以廉連忙辯白道:「你看你說到哪裡去了?咱倆一道下香港去避避風頭,過幾個月海外寓公的繁華生活,時機一到,還不是馬上回來?難道香港那種天堂般的優越生活,你卻不喜歡麼?」陳文婷不意不思地說:「沒味道。就算你是倫敦,那又能怎麼樣?還不是跟廣州一個樣子:上午睡覺,下午化妝,晚上打牌、看戲、跳舞、說廢話!香港有什麼新花樣?頂多無非是多幾個鹹水妹、東洋妹、西洋妹!」宋以廉無可奈何地說:「夠了,夠了。不用往下講了。我看你不肯去香港,也不是捨不得廣州,只怕是捨不得廣州的——『人』!對不對?」後來他又輕浮地加上一句上海話:「阿是弗是呀?」這句話區細卻沒聽懂,他以為又是英文呢。過了約莫十秒鐘,裡面突然之間乒令乓郎地響起來,想是砸了什麼能夠砸碎的東西,又聽見陳文婷厲聲吼道:「是!是!是又怎麼樣?只許你去問柳尋花,不許我有朋友親戚?你奈得我什麼何?」宋以廉陰聲陰氣地說:「自然,自然。你有那交交關關的表哥跟表弟,我奈得你什麼何?」聽到這裡,忽然又聽得那叫人電鈴撲楞楞直響,區細知道不能逗留,就快步下樓去了。
使媽聽見鈴聲,給他們送了熱水和早餐上去。使媽走了之後,他們既不洗臉,也不吃東西,仍然在繼續剛才開了個頭的那種論戰。陳文婷喝了一口牛奶,就說:「我叫你不要去,你就不要去才好!」宋以廉也抗聲道:「我走是走定了的!問題只在於你是去、還是留。我不能因為聽婦人之言,誤了前程,壞了大事!」陳文婷見他這麼頑固,只氣得渾身哆嗦,後來定了一定神,就提出新問題道:
「既然如此,只好你走你的,我留我的。不過有一句話得說清楚:從此之後,咱們雙方是繼續受約束呢?述是各、自、自、由?」
宋以廉已經動手收拾行裝,聽見陳文婷提出這個問題,他就停下來,順手摘下眼鏡,用手帕使勁擦著。擦了一會兒,他又把眼鏡戴上,使喚那臃腫的眼睛把陳文婷望了又望,才開腔道:「隨你的便。你說吧!」陳文婷也堅持道:「不,你說!」宋以廉說:「你說!」陳文婷說:「你說!」宋以痛再說:「你說!」陳文婷也不相讓道:「你說!」歡方都希望自己要說的話,能通過對方的嘴巴說出來。後來宋以廉一再表示決心道:「我不會那麼笨,把你要講的話替你講出來。我自由不自由都無所謂,你卻需要自由。在這種情況之下,你賴不過我!」陳文婷也一再威脅他道:「除非你一輩子賴在香港不回來,否則的話,你該不希望樹敵太多才對。你如果把我跟我們一家都激惱了,都變成你的政敵,那對你也決不會是愉快的事兒!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吧!」總之,雙方都無所不用其極,也是雙方都不肯說真話。……一點鐘過去了,兩點鐘過去了,三點鐘也過去了,整個白天都進去了,雙方還是相持不下。可是到了宋以廉快要離開家裡,上西濠口去乘搭夜斑輪船的時候滿,陳文婷突然向他表示道:
「好吧,小宋!常言道:不自由,毋寧死!咱們雙方自由吧!」宋以廉已經勝利,卻故意推延道:「夫人,你的弦線定得太高了。」
陳文婷說,「高了又怎樣?我願意定多高,我就能定多高!」宋以廉嬉皮笑臉地說:「那弦線高得好像你是—個『自由女』,如假包換!」
陳文婷說,「我本來就是個自由女!自由女又有什麼不好!」宋以廉最後說:「善哉,夫人!話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雙方自由!一言為定!」
宋以廉上船的時候,一切箱、篋、籃、袋,自有管家區細緻細照料妥當。難得陳文婷也堅決要送,於是走的人、送的人、管家、僕人一大堆,簇簇擁擁地走進香港夜船「金山號」的餐樓里。離開船時間還遠,陳文婷覺著無話可說,因此坐不到三分鐘,說不上三句話,就向宋以廉伸出手去告辭。宋以廉捏著她的手,臉卻對著她身後的區細說話道:「我這回出門,一時也難得回來。表台,你得好好招呼她!」區細的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陳文婷不喜歡宋以廉那麼彈彈打打,就頂他道:「我一個人大手大腳的,用不著誰來招呼!你出門在外,倒是好好招呼自己吧!」於是大家一笑而別。
回到豪賢街公館,區細看見陳文停沒有睡意,又不叫自己下樓,就乘機將周炳要介紹幾個鄉下人進振華廠做工的事情,對陳文婷提了出來。陳文婷緊皺雙眉,擁起鼻尖上那個小疤,神情在聽與不聽之間;等區細講完了,就說:「你這個人就是瑣瑣碎碎,沒有頭腦,沒有英雄性格!像這樣的事情,你去對郭壽年說一聲,也就完了。誰愛聽你這些雞啄米不斷的!」區細說了聲是,準備下摟。
陳文婷把他叫了回來,吩咐道:「給我把那瓶香檳拿上來!」區細答應了,正轉身下樓,陳文婷又添上說:「把那盒乾果——倫敦杏仁也拿來!」
等管家下了幾級樓梯,她又說:「不然就算了,什麼也別拿了,我要睡了!」區細正想舉步,陳文婷又改變了主意,堅決地命令道:
「不,不!把巴黎香檳,倫敦杏仁都拿來!帶兩個杯子來!咱倆好好賞月!」
區細覺著為難了。他既不能往下走,又不能往上退。就站在樓梯中間,攤開兩手說:「這……這……怕是怕讓底下人瞧見……於你的面子……這個……」陳文婷用手向他一揮,做了個美國明星的手勢,說「有這回事兒麼?你拿幾張鈔票去蒙住他們的眼睛,看他們瞧見、瞧不見!」
區細聽見她這麼說,也就不再吭氣,下樓拿酒去了。在樓梯轉角的地方,他還能聽見陳文婷自言自語地唼嘆道:「唉,世界上恐怕只有一個人,是不能拿錢去買的!當採買的不肯拿回佣,傻瓜!正因為全天下的人都不傻,只有那麼一個人傻,所以他就格外矜貴!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