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 凶日

2024-10-08 12:27:02 作者: 歐陽山

  從前迷信的人們,總喜歡把一些日子叫做吉日,而把另外一些日子叫做凶日。周炳雖然不相信這個,但是他不能不承認:對於他來說,沒有任何其他的日子,可以數得上是比一千九百三十一年九月十八日更凶的凶日了。

  這一天,振華紡織廠正式開工。馬明、王通兩人,一大早就把電機收拾好;江炳也同時把各種線路檢査了、又檢査。試過車,都嚴肅、鄭重地站在一旁。女工們也穿著工作服,好奇地站在織布機旁邊。陳文婕帶領郭壽年和林開泰,在南、北各處巡視了一遍,然後一聲令下,電機發動了,工廠正中、朝東大門口那一串大炮仗乒令乓郎地響起來了。陳文婕回到北機房旁邊的經理室里,接受全體職員的恭維跟賀喜。南、北機房裡,皮帶轉動著,那九十六台織布機也跟著動起來,呼隆、呼隆,呱嗒、呱嗒,好不熱鬧。林開泰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就背著手在各處溜達,看見鐵梭子在棉紗中間穿來穿去,婦女們又在織布機中間穿來穿去,自己又在婦女們中間穿來穿去,覺著很有威風,比當一個窮校長有意思多了,十分高興。但是周炳卻對陳文婕提出一個問題道:「三表姐,咱們這工廠既然叫紡織廠,為什麼只織不紡呢?」陳文婕拿事業家的風度望了他一眼,先誇獎他:「阿炳,你就是有頭腦!咱們這裡七十五名職工,就沒有別人想到這一點!」接著又教導他道:「可是你要知道:第一,要紡織的話,那投資要大得多;第二,紡出來的紗,要比進口的洋紗貴;第三,紡出來的紗,還沒有現成的洋紗好!所以紡織廠,要做到名副其實,還在遙遠的未來呢!」周炳聽了,默然不語。其實不單工廠里沒有人想到這個問題,就是工廠外也沒有什麼人想到這個問題。人們走過第一津這條街,聽見機器轟鳴,窗門震響,就譏誚地互相轉告道:「哦,那發霉的布機又開工了!」「那些機房仔又要打架了!」人們都記得:近幾十年來,這間工廠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已經不知反覆過多少次!它紡紗也好,不紡紗也好;它用土紗也好,用洋紗也好;反正除了窮苦人家之外,誰也不穿它的布。就是陳文雄、陳文婕這樣的愛國人物,也沒有法子例外。

  忙碌了一天之後,周炳也覺著有點疲倦,就緩緩地步行回家。剛走到西門口,卻碰見了麥榮大叔。麥榮一面和他並排走著,一面低聲告訴他一個極其不幸的消息:原來組織上經過多方調查,已經證實他二哥周榕,在被捕後不久就英勇犧牲了。他的被捕和他的犧牲都是極端秘密的。組織上判斷這件謀殺案的前前後後,都和他的拜把兄弟李民魁有密切的關係,要周炳小心提防。周炳傷心到了極點,對於自己的安危,倒不在意,只是冷冷地、傻態可掬地說:「也不用審判,也不用宣布,就能殺人麼?從前殺人,還要寫明罪狀,插在背上,才解到東校場去呀!」麥榮板著臉孔說:「傻老弟,這正是國民黨的法律:殺了人,還要消滅屍首!他們對待你大哥周金,是這樣!對待拉車佬譚梹兄弟,也是這樣!不然為什麼說他們比龍濟光、陳炯明,比無論哪個軍閥都要反動,都要兇殘!」周炳聽著、走著,也不知什麼時候,麥榮已經和他分了手。他忽然覺著一陣心酸,眼前的東西都模糊發脹,不能辨認。他只顧走著、走著,既不知高、低、明、暗,也不知南、北、西、東,更不知要走到什麼地方去。廣州的道路他是非常熟悉的,可是如今卻多麼生疏!——他不管這些,還是繼續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到他已經覺著走不動的時候,抬頭一看,不覺大吃一驚:他已經走到三家巷——自己的家了!

  一進門,頭一個碰面的,正是區蘇,手裡還抱著小侄兒周賢。他使喚一種異常的、充沛的感情叫了一聲:

  「二嫂!」

  就急忙躲進神樓底,拉上趟門,不停地擦眼淚。區蘇隔著板障問他吃飯不吃,他也隔著板障哄她說吃過了。他想,如今他的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寧靜端莊的寡婦,和一個天真無邪的孤兒。他們的命運,只等著他來宣判。他要宣判麼?——不!不!他不能那麼殘忍,他不能宣布!他要讓二哥周榕永遠活著!過了一會兒,他拉開趟門,到神廳的井邊打水洗臉。正洗著,區蘇一隻手抱著周賢,一隻手拿著一張揉皺了的宣紙,走過來對他說道:

  「阿炳,你給我看一看,這種爛字紙是有用,是沒有用。要是沒有用,我就拿它糊一塊袼褙,拿這種廢物利用一下,給賢仔做一雙鞋幫也好!」

  周炳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是陳文雄的筆跡,寫道:

  我等盟誓:今後永遠互相提攜,為祖國富強而獻身。此志不渝,蒼天可鑑!

  

  下面端端正正地簽署著「陳文雄」三個字,他的簽名之後,還有李民魁、張子豪、周榕、何守仁四個人的親筆簽名。周炳立刻想起來,這是十年之前,他二哥周榕跟陳文雄、李民魁、張子豪、何守仁四個人所換的帖子。雖然過了十年,但是紙仍然雪白無瑕,字仍然墨跡猶新,他笑了一笑,就說:

  「廢物倒是廢物。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你給我吧!」區蘇聽見他要那廢紙,覺著好笑,也就扔在地上。周炳洗完臉,把那帖子拾了起來,還在房角落裡找出一個積滿灰塵的舊玻璃鏡框,一量正好,就把它嵌了進去,掛在那輻全家福照片的旁邊。掛好之後,他對著那張帖子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口中念念有詞,又聽不清他說的什麼。一家人都覺著那是他那如假包換的傻勁兒又發作了。

  爸爸周鐵衝著他的鼻子質問道:「那是什麼希罕東西?你拿它那麼寶貝!」

  周炳冷笑答道:「那是一面鏡子!所謂明鏡高懸,就是這個東西!」

  老鐵匠一點也不明白,只好走回後房,對著周楊氏搖頭嘆息。那時候,已經是二更天過後,何家小姑娘何守禮忽然神色倉皇地跑進周家的神廳里來。周炳正在想周榕的事兒,沒怎麼在意。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好了!我二哥今天癲病大發,又送到癲狂院去了!」周炳沒有聽出那有什麼不好,就漫聲應道:「唔……」何守禮急死了,就頓著腳說:「他拿一根檑槌把杏表姐打得渾身青黑,昏迷不醒,如今也送進方便醫院去了!說是又怕活不成了呢!」周柄聽了,心裡想著:「怎麼今天的日子這麼凶!」就穿起外衣,向方便醫院走去。住在廣州的人都曉得,這方便醫院可不是什麼好耍的去處。大概因為它一不要房租,二不要藥費,所以活著進去時儘管多,活著出來的卻極少。周炳走進去之後,經過多少周折,才在一間大茅棚里找著了胡杏。這間大茅棚分四行躺著二十來個沉重的病人,病床是用極薄的木板固定在竹架上的,茅棚當中,吊著一盞五枝燭光的電燈,僅僅能夠認路。就在這昏暗燈光之下,周炳一眼就看出了胡杏。她緊閉兩眼,迷迷痴痴地躺著,一張破舊的白被單蓋著她的全身。據醫院的人說,她身上有二十幾處傷痕,如今正在發高燒,內臟損害的程度怎樣,還要等明天檢査以後才知道。周炳端了一張竹椅,坐在她的床前,默默無言地對著她望著。他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感慨萬端。最初,他想起胡柳在世的時候,曾經豁出性命來救她,在胡柳臨斷氣之前,還在自己的掌心畫了一個杏字,囑託自己。可是胡杏不止重複掉進深淵,還遭到了這麼一場慘無人道的毒打!死的已經死了,沒死的也快死了!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十分傷心。又加上想起二哥周榕的事兒,就自己問自己道:

  「世上有比我更悲慘的遭遇麼?」

  後來,他想起他是欠了胡杏的僨。遠的,在廣州起義的時候,他曾經托杜發告訴胡杏:她不久就可以得到解放,甚至還可以回家,和父母一道團年。那句話並沒有兌現。近的,在去年的中秋節,他還向胡杏做過擔保:說有他在,就有胡杏在。這句話也沒有兌現。其實不止沒有保住胡杏,連胡柳也沒保得住呢!他使喚一種深深負疚的心情,對不省人事的胡杏念念有詞地說著話,好像在請求她的寬恕和原諒。

  胡杏只是靜靜地聽著,既不動,也不說話,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過。最後,周炳看見她的臉蛋紅得像一團火一樣,向上彎起的眼尾一直插進鬂邊兒,嘴唇堅強不屈地緊閉者,又露出那經常出現的、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氣來,他才稍為放了心。他一面慚愧,一面低聲說道:

  「哦,不錯!你是不會死的!你是不會屈服的!你是要親自報仇的!」

  奇怪!他剛剛說完,胡杏就睜開了那圓圓的、嬌憨的眼睛,靈慧地、威嚴地望了望周炳,同財左臉上那個深深的笑窩兒又泛起了淺淺的一笑。這一笑是多麼嫵媚,多麼安詳,多麼有分寸,而又多麼富於生命力,簡直使周炳不能相信!他欠身向前,想再看一眼,那笑容卻像驚鴻一般消逝了,那雙放射著不可思議的光澤的眼睛也閉上了。門口那個古老掛鍾正指著十點半的地方,同時嘡的打了一下。

  無論如何,周炳不能想像,在那同一天裡,還能夠發生什麼更凶的事情!但是後來他知道了,就在方便醫院那古老掛鍾嘡地打了一下的時候,世界上恰恰發生了一件更凶,更惡,也更叫歷史家們浩嘆的事情!

  ——日本關東軍占領瀋陽了!

  電報、電話、廣播、號外,都在談論這件事情,每一個廣州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情。有事先料想得到的,有事先料想不到的;有搖頭嘆息的,有義憤填膺的;有悲觀失望的,有咬牙切齒的;有張皇失措的,有暴跳如雷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冷靜思量的;總之,形形色色,什麼樣子的人都有。在振華紡織廠的大機房裡,區卓是第一個最熱心、最積極、最活動的人。他從一台織布機走到另外一台織布機,從一個角落走到另外一個角落,從大門口走到牆根,走到窗台前面;把他從街外得到的最新消息告訴每一個工人。凡有他出現的地方,人們就圍成一堆,高聲談論;全不把管工林開泰和他所擁有的權威放在眼裡。一看見人們離開職守,圍成一堆,林開泰就走過來,故意拿手去推那些女工,一面高聲叫道:「散開!散開!人家打仗,關你們什麼屁事?你們不是省長、市長,又不是部長、院長,盡嘮叨些什麼!」每逢一看見林開泰動手動腳,嘴裡不乾不淨,周炳就趕過來,舉起瓦筒般粗細的胳膊擋開他道:

  「少東家!趕快去畫你的地圖吧!日本仔什麼時候打廣州,記你第一功!」

  什麼少東家呀,畫地圖呀這些典故,那些不知道的自然聽不出味道,可是有些知道的一聽就嗤的一聲笑出來了。林開泰正待發怍,忽然看見周炳對著他怒目而視,那深惡痛絕,那重重仇恨,就像火焰一般地,從眼晴里噴射出來。林開泰是嘗過周炳發怒的滋味的,便訕訕地說道:「你對我鼓眼睛幹什麼?我又不是日本仔!」話沒說完,就掉頭走開了。的確,這幾天周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樣容易發脾氣。他本是個和平謙遜、憨厚有餘的人,很少對別人像對林開泰那樣怒目而視。可是現在,他不止對林開泰,就是對三家巷裡的老爺們、少爺們、小官們,都一樣瞪起痛恨的大眼睛。他在自己家裡,本是最逗人喜歡的人,可是現在對媽媽、嫂嫂,也整天板著臉孔,連他最心愛的侄兒周賢叫他,他也沒有好好地理睬。甚至在工廠里,對著馬明、王通、江炳、區卓這些好兄弟,他也很少張開嘴巴說話。大家都覺得周炳變了,可是又不知道什麼原因,——好像知道一點原因,又不知道全部原因,只是替他擔心。有一次,馬明背著眾人,單獨問他,有什麼難過的地方。他只是說:

  「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不難過!日本的老爺們要搶咱們,中國的老爺們要殺咱們,咱們要這樣一個世界做什麼!咱們為什麼不能把這世界毀掉,另外換一個沒有老爺們的世界!」

  馬明點點頭,同意了他的話,又加上說:「一點不錯。日本人要搶咱們的瀋陽,還要搶咱們整個東北,咱們那些孱頭的老爺們只會乖乖地雙手奉送,不准開槍,不准抵抗!」周炳也說:「氣人可不就氣在這個地方!寧給異姓,不給家奴。蔣介石可算得是慈禧太后的親兒子!」

  正在周炳這樣怒火如焚、悲痛欲絕的時候,他忽然得到了一張揉皺了的、有光紙鉛印的傳單。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在這張傳單裡面提出了自己的主張:要組織群眾的反帝運動,發動群眾鬥爭。要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要組織東北游擊戰爭,直接給日本帝國主義以打擊!

  這張傳單立刻抓住了周炳整個的心。他把它讀了又讀,看了又看,連一個標點、一個符號都看得爛熟,以後就傳給馬明、王通、江炳、區卓,以後又傳給章蝦、黃群、何嬌,以後又傳給其他的女工,讓大家都看清楚應該怎麼對付日本人,同時看清楚國民黨蔣介石的賣國嘴臉。此外,這張傳單還在周炳的心裡引起了許許多多的幻想。他幻想著當年大革命的局面很快就會重新到來。他痴心盼望全廣州的人都起來參加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運動。雖然大哥、二哥、區桃、胡柳是不會參加的了,雖然李民魁、張子豪、陳文雄、何守仁是不會參加的了,但是一定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來參加,一定像一千九百二十五年那樣叫人著迷,叫人振奮。他甚至幻想著一種純粹屬於未來的情景:他全副武裝,背著長槍,掛著曲尺,像北伐的時候一樣,像廣州起義的時候一樣,像第一赤衛隊在震南村的時候一樣,和敵人作戰,把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他從心裏面生長出像六年前參加省港罷工運動的時候,那種奔騰激動的感情來。

  有一天傍晚,周炳放工回來,正帶著滿腦子的幻想,坐在白蘭樹下出神。南海縣教育局長何守仁吹著口哨,手裡拿著一卷報紙,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情緒極好,一直走到周炳跟前,將報紙拍打著自己的手心,說:「老弟,你瞧,政治家的手腕多麼厲害!天大的事兒都能逢凶化吉,天大的事兒都輕輕地解決了!」周炳抬頭問道:「什麼事解決了?」何守仁說,「你怎麼沒看報?東北的事兒呀!日本出兵的事兒呀!」周心不在焉地問道:「什麼?日本兵退了麼?」何守仁又將報紙拍打著手心,說退是沒退。不過比簡單的退兵還好。」接著又念起報紙來道:「你聽,蔣先生說:『此刻必須上下一致,先以公理對強權,以和平對野蠻,忍辱含憤,暫取逆來順受態度,以待國聯公理之判決。』你又聽,國民政府的『告全國軍民書』也說:『現在政府既以此案訴之國聯行政院,以待公理之解決,故希望全國軍隊對日軍避免衝突。對於國民亦一致告誡,務須維持嚴肅鎮靜之態度。』這事兒不是就解決了麼!」周炳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罵道:

  「放屁!放屁!真正豈有此理!這是不准抵抗!這是賣國!這是請日本人占領更多的國土!」

  何守仁並沒生氣,反而奸笑道:「那么弟台;依你之見呢?"周炳誠誠懇懇地說:「依我之見,要組織群眾的反帝運動,發動群眾鬥爭,像省港罷工的時候一樣。要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要組織東北游擊戰爭,直接打擊日本帝茵主義!」何守仁又笑道:「這我早就料得到了。這是純正的共產黨宣傳。」周炳傻勁十足地說:「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不說一些大家愛聽的話,卻把一切深得民心的話,都讓給共產黨去說呢?」何守仁連忙辯白道:「這卻不關我的事兒。國乎,共乎,我是超然派。不過照我想,人家是負著國家重任的當局,講話不能像你這樣不負責任,盡圖逞一時的快意。如果當真和日本開戰,中國只要三天就亡了!」可是周炳抗聲道:「要是中國人都像你這個樣子,還用不著三天呢!可是要都像我這樣子,中國就絕對亡不了!」何守仁見話不投機,就心平氣和地說:「算了吧。你最好先研究一下國際問題。在這方面,你還缺乏必要的知識呢。」說完,就掉頭走進陳家去了。周炳憋著一肚子的氣,沒處發泄,只拾起一塊白蘭葉子,放在嘴裡咬著。

  沒想到,手車夫丘照卻在這個時候,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三家巷來。一看見周炳,他什麼話都不說,卻發起睥氣道:「指導員,我來質問你一件事!」周炳連忙問什麼事,應照就揎起胳膊說:「咱們要打日本,咱們還打國民黨不打?」周炳知道他也看過了中國共產黨那張激動人心的傳單,就微微笑道:「我當什麼大驚小怪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國民黨如果願意跟咱們一道打日本,咱們當然不打他。」丘照說,「沒那麼便宜的事兒!國民黨殺了咱們許多人,咱們就白白罷手?」周炳說這筆帳總是要算的!日本人既然打進來了,我想,總得把日本人先趕走了,再說其他。」丘照暴跳如雷地吼叫道:「不成!不成!咱們一隻手打日本鬼子,一隻手打國民黨!你們都不打,我一個人打到底!你去問問一百個手車工人,有九十九個要反對你!你要知道,我們手車工人的骨殖堆起來比紅花岡還高呵!」周炳默然不語。其實時局會怎麼發展,他並不完全知道,決定權也不在他手裡。他不過讀了傳單,想了些事情,就想當然地隨便說說罷了。要論起他本人的感情來,他如果不比丘照更加痛恨國民黨,至少也是個半斤八兩。丘照見他悶聲不響,料想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氣嘟嘟地走了。

  他一走,三家巷又進來了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大娘,身材高大,腰向前彎,元神卻很壯旺,肩上還挑著一對小竹筐;一個是年紀還大兩三歲的老漢,花白頭髮,黝黑麵皮,時常露出想笑不笑的樣子。周炳一見他倆走進來,就站起來招呼道:「冼大媽!姚伯!你們怎麼碰到一達里啦?」市隱詩社的花王姚滿點點頭,又指指冼大媽,坐在石凳上不說話。冼大媽放下竹筐,也不坐,就問周炳知不知道馮敬義的事兒。周炳說知道,大家又傷心讚嘆了一番。冼大媽又問胡杏為什麼不上她竹寮里躲幾天。周炳搖搖頭,嘆口氣道:「這話說起來就長啦!」冼大媽又問胡杏如今怎樣了,周炳就把何守義如何發癲,胡杏如何被打,以及方便醫院的情形,一一說了一遍。冼大媽也不再問,挑起竹筐,拉著姚滿,就上方便醫院去看胡杏。看見胡杏傷勢沉重,昏迷不醒,要個茶呀、水呀、什麼的,又沒人照料,她心疼得什麼似的,就決心不回芳村,留在醫院裡陪胡杏。白天,她依然到酒樓茶館收買一些菜腳、下欄、雞腸、鴨腳之類的東西,也不上街叫賣,通通拿到市隱詩社的看花小屋裡,燉著、燜著,做得綿綿、軟軟、香香、爛爛的,才給胡杏送去,餵著她吃。晚上,她就想法兒借來一張矮凳子,坐在胡杏床前守夜,有時也趴在胡杏所睡的薄板架子上呼嚕一陣兒,也就算睡過了。除此之外,丘照每天還給她一疊中國共產黨所發出的時局傳單,她必須秘密、妥帖地把這些傳單一張一張地散出去。這樣子,三天之後,方便醫院好幾個病房的病人都看到了周炳所看過的那種傳單,都在竊竊私語地談論日本鬼子侵略東北的事兒,胡杏也漸漸地緩過一口氣來了。

  振華紡織廠的修理工匠王通是個急性子的人兒。他一聽見何守義毒打胡杏的事情,立刻氣得全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雜工區卓看見他不自在,就問他怎麼了,他努了半天嘴才說:「我要先打何家那些狗雜種,然後才能打日本,不然卡在喉嚨錠子上的這個秤蛇,我是沒法子吞得下去的!」眾人聽了,只當他是氣話,也沒多在意。誰知他暗地裡找到了一塊大石頭,有木瓜般大小,拿些廢棉紗把它絡住,深夜走進三家巷,口中念念有詞道:「姓何的,請你吃一顆實心炸彈!」然後抓緊廢紗,掄動石頭,像飛陀似地掄了幾個圓圈,又使盡全身力量往中一送,嘴裡說聲:「去!」只見那塊大石頭一脫手,就像流星似地飛上半空中,那長長的白尾巴劃破天匕的烏雲,然後又颼的一聲轟擊下來,穿透何家那灰筒雙瓦的屋頂,嘩啦一聲打進神廳里。這實心炸彈好不厲害,雖然不曾打著人,卻不偏不斜,恰恰打在神廳當中那張八仙桌上,把那張酸枝八仙桌砸開一個井口般的大窟窿。王通在三家巷口親耳聽見巴達一聲巨響,跟著是屋瓦落地碎裂聲音,又聽見何福蔭堂裡面人聲鼎沸,才搓搓兩手,笑道:「哼!叫你知道一點厲害!」隨後就從容緩步地徜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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