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 勞資合作
2024-10-08 12:26:59
作者: 歐陽山
在悲傷至極的時候,周炳曾經想過:最好從日曆上把今年的八月抹掉,叫今年根本沒有八月。但是八月卻不管他喜歡不喜歡,也不管他還有沒有別的什麼想法,自己大模大樣地來了,又大模大樣地走了,給他留下了一肚子悲憤,一肚子疙瘩,一點兒都消解不掉。甚至八月才走,九月又來了。這個九月會給人們帶來什麼東西?是快樂還是災難?是不是更大的災難?周炳連想都沒有想清楚,九月就來了,簡直是給人一個措手不及!在這段時間裡,周炳過著一種昏昏然、懵懵然的生活,精神上十分麻木,十分混亂。他回顧一下過去十年的事情,那裡面全是失敗,全是悲傷。他不願再去想他了。可是將來呢?將來又會是怎樣的呢?他卻一點也不知道。他曾經告誡自己道:「將來是光明的!你傻了麼?怎麼連這一點也不知道?」說著、說著,眼前果然出現了一片光明的景象。但是不久,什麼光明的景象都沒有了,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了。就這樣,又光明、又黑暗,又黑暗、又光明,反覆無窮;簡直把人折磨得要死。想到是處,他總是一百遍、一千遍地問自己道:「兄弟們都上哪裡去了?囚籠裡面的胡杏如今還活著麼?我如今該著手做哪件事情?」可是問來問去,總是不得要領。他每天一早爬起來,穿起衣服就往外跑、整天奔波勞碌,也不知道上什麼地方去,也不知道做什麼事情,有點像四年前他剛到上海的時候那個模樣。有人跟他說話,他總是把自己的感情全部隱藏起來,不讓一個人看見。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拚命地喝酒,拚命地抽菸,暗暗地獨自傷心。
他姐姐周泉看見這種情況,不由得心中十分害怕。她倒願意周炳像從前區桃犧牲之後那樣,大哭大鬧地痛苦幾天,反而容易回過頭來。如今周炳把心事藏得密密實實地一點不露,說不定哪一天爆炸開來,就會鬧出大事。她跟二嫂區蘇一商量,區蘇也是這個想法,只是兩家都想不出計策。有一天早上,樓下滿院子的桂花都開透了,屋子裡儘是桂花香味兒,周泉就對她丈夫陳文雄說:「賣·打令,我有那樣的幸福領你一點盛惠麼?」為了取悅陳文雄,她這句話是用英文說的。所謂「賣·打令」,就是英國人說「我的愛人」的意思。陳文雄一聽,果然高興到了不得了,也就吻了她一下,用英文回答道:「我的小鴿子,你完全有那樣的驕傲: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你願意我做的事情,僅僅除了要地球停止運轉!」後來為了省事,他們還是用廣州話談下去。周泉用明朗善良的眼神望著陳文雄道:「你難道沒有看見我們阿炳麼?他近來失了業,又碰著不幸的打擊,心神不定,吃、睡不安。人瘦成那個樣子,腮幫骨都漏出來了,胡碴子都冒出來了。你不想個辦法怎的!」陳文雄隨口答道:「幸虧如此。如果咱們這位王子一漂亮起來,三家巷又要叫他招得瘋瘋癲癲的了!」周泉撖嬌道:「唔,人家說正經話!」陳文雄連忙兜住道:「好,好,說正經的。這裡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共產黨掌握了政權,一個是回到我們陳家來當乾兒子。這兩個辦法當中,只要實行一個,他的失業問題就消失了。」周泉頓腳不依道:「不干,不干!你哄人!你是開玩笑!」陳文雄又賠笑臉道:「好,好,好。真不開玩笑。論起我們的家業來,不愁哪窟窿、哪條縫縫塞不下一個半個人,可是我不知道我們這位舅爺愛做什麼呀!我們這位舅爺,他就是有那麼一點兒強!」周泉天真無邪地說:「算了,算了。你就是會說話!你們那個震南什麼公司停辦之後,你不是又要辦什麼振華紡織廠麼?
我不信你就沒法兒安插!」陳文雄笑道:「是倒是。只是我也沒心思去認真管那些事兒。倒是三妹她愛攬閒事——這真是個好事之徒!我不過拉拉頭纜而已。」說完,他就閉上嘴巴,沉思起來。其實他一點也不想開玩笑。從周泉一開口叫「賣·打令」起,他就料中了是那麼一回事,只不過他想不出好答案,才信口說了這麼幾句廢話。後來不久,他就想出一個非常漂亮的答案來了,說:「這樣吧!工廠裡面還缺少一個採買,就委屈他一下吧!這採買雖不算高級職員,卻是一個親信的位置。按商場的慣例:但凡經手進貨,都有『扶艾·派先』的回佣。你知道什麼叫做『扶艾·派先』麼?我的小鴿子,這麼庸俗的東西,你是不會知道的。那就是百分之五的意思。就為了這百分之五,已經有二三十人寧願不要薪水,來謀這個位置了。我的選擇很嚴格,一直沒有定奪。」
他講完了,還加上微微一笑,表示對自己的高明,自己也十分欣賞。原來按照他的想法,他這句話叫做「一箭三雕」。周泉既然為這件事開了口,他不能不賣點面子,況且將來由陳文婕來做人情,還不如自己來做這個人情,這是第一雕;其次,如果周炳當真接受了這個職位,用心賺錢,成家立業,那就達到了教育周炳、感化周炳、使周炳走上人生正路的目的,那未始不是一件好事,這是第二雕;萬一周炳不肯干,那也好,那就暴露了他的真面目。大概從共產黨看來,這種職位是卑鄙的、貪圖發財的、充滿資本主義臭味的,這就是第三雕。周泉明明看見他在微笑,既不懂得世上有這許多雕,又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就反而高興地點點頭,十分滿意了。一會兒之後,就在陳家的樓下客廳里,陳文雄、何守仁、陳文娣、李民天、陳文婕五個人又繼續商量振華實業公司和振華紡織廠的大事情。關於創立振華實業公司和開辦振華紡織廠的事情,他們已經商量過許多回了。現在,公司方面固然沒有什麼問題,就是廠的方面,廠房已經利用一間舊的布廠翻修好了;機器都是全新的、進口的,也已經安裝好了;所有的原料、材料、生財、家具,也早都準備好了;只等職員、工人一齊備,就可以開工。今天要商量的,只有兩件事情:一件是公司的宗旨,一件是執事人員的名單,準備商童好了,向董事會提出去通過一下,也就是收尾的工程了。提到公司的宗旨,陳文婕一上場就侃侃而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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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要笑我,說我又要談什麼理想。一個人有了理想,我想總是好的。你們從前都是有理想的人,不過……還是談到現在的事情吧!咱們的墾殖事業是結束了,也賠了幾個錢,但是我並不承認那是失敗,至少,不能說是完全的失敗。不是麼?我不承認『勞資合作』的失敗,民天呢,他不承認『科學救國』的失敗。」陳文婕說到這裡,陳文雄就插嘴道:
「是呵,你們兩家合起來,就是完全沒有失敗!」
大家樂了一陣子,陳文婕又接著往下說:「所以,這振華實業公司的宗旨要寫成『勞資合作,實業救國』才好。我希望我的理想能夠變成大家的理想!」她一說完,陳文娣立刻接上,表示了贊成,並且是情緒飽滿的贊成。按照陳家的規矩,如果有兩位姑太太說了話,任何男子要想插嘴,只能算是白搭。陳文雄懂得這個規矩,只是用英文說了一句:「理想之所以美麗,因為理想是一個理想!」表示了無可、無不可的態度。李民天覺著自己人微言輕,況且這事情跟科學又沒有關係,也就表示了贊成。何守仁覺著自己出了錢、投了資,不說說話也太孱頭,就冒冒失失地說:「實業救國倒滿好……」下面本來想說:「勞資合作」可以不必,但是他忽然發現陳文娣對著他怒目而視,就立刻改了口道:「勞資合作也不錯。把兩句話對調一下怎麼樣?」但是他雖然讓了步,還是沒有人兜他,宗旨照三姑太太的原樣通過。至於執事人員名單,那更無足輕重了。振華實業公司方面,陳文雄當仁不讓,擔任了董事長;陳文娣駕輕就熟,擔任了會計主任。陳文雄本來有意要請何守仁屈就副董事長一職,但是何守仁竭力謙辭,不願沾手,也就算了。振華紡織廠方面,經理一席,自然是陳文婕挑起來;協理一席,仍然選中了郭壽年;以下管工林開泰,跑街郭標等等,就不必細說了。只有採買周炳一角,卻有些爭議。陳文雄提出來之後,何守仁首先反對,認為那是開門揖盜。李民天覺著叫周炳幹這種差事,有點不倫不類。三個男子爭辯一番之後,依然沒有定著。陳文婕本來極願延攬周炳這個人才,但又怕他難以合作,躊躇不決,沒有開口。陳文娣認為應該把周炳圈進來,是天經地義的事兒,何守仁也不礁瞧她的眼色,就擅自聲言反對,叫她十分生氣,因此也不開口。後來她看見何守仁太不識趣,就毅然發話道:
「既然講勞資合作,當然應該找倔強的人做對手,方顯得出本事。如果盡找一些羔羊做對手,你本來拿石磨去壓它,它也不叫喚一聲的,還談什麼合作不合作呢?我大哥說得對!我們就是要感化周炳這一類人!倒是人家肯不肯上鉤,還很難說呢!頂好得三妹夫去說說看,周炳如今正在落魄,他倆又有交情,也許能成事。」
事情就是這樣決定了。李民天攬得這麼一樁差事,著實很棘手,本來從陳家到周家,只隔一堵牆,他一步走過去,就可以得出個究竟。但是他不走直路,卻繞了一個大彎子,先跑到表賢街那位南海縣縣長宋以廉的公館裡,找著了他的小姨子陳文婷。陳文婷在華麗之極、又庸俗之極的客廳里接見了他。那高大,溧亮,外貌很像周炳,只是脖子稍為長了一點兒的「長頸鹿」區細,自從打震南村開小差回到省城之後,就在他表姐陳文婷家裡當了一名男管家,如今也坐在一旁相陪。陳文婷一見李民天,就把宋以廉那種污穢德行有多麼狠、有那麼毒地數落了一銀,簡直說得不堪入耳。後來說到正題,她也以大股東的身分說話,表示贊成雇用周炳。她斬釘截鐵地只說了一句話:
「毫無疑問,我們的廠子應該把炳哥網羅在內!」
李民天十分滿意,就提出想請她的男管家區細先跟周炳說一說,探探他的口風。陳文婷稍為遲疑了一下,也就答應了。李民天又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客人走了之後區細吃過午飯,也想去看看周炳,就打算出門。陳文婷把他叫住了,又遲疑了老半天,才嚴詞厲色地對他囑咐道:
「關係到我跟你兩個人的事情,是這樣的——任憑你對我爹講也可以,對我媽講也可以,對無論什麼人講都可以,甚至對我們那發瘟縣太爺講都沒有什麼不可以!只有對炳哥一個人講,那是萬萬地,萬萬地不、可、以!要小心你那條小命才做得!」
區細眨眨眼睛道:「怎麼,你還怕他麼?你還想破鏡重圓麼?」
縣長夫人以雷霆萬鈞的勢子說:「記住!不要管你管不著的事兒!」
區細害怕了,連聲應道:「是,是,」就滿臉沒趣兒地走了出門。到了三家巷,卻巧周炳在家,區細就陳文雄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說了,還說了勞資合作、親信的職位、「扶艾·派先」之類的話。周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區細跟前,用那粗大的指頭摸區細的臉蛋,摸到區細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才說:
「你瞧你這個地方長到多厚了!你來敦促我去當資本家的走狗麼?」
區細著忙了,結里結巴地分辯道:「炳哥,你也不要太過於不識抬舉。我看二姨爹如今也不富裕。人家倒是一番美意呢!」周炳抗聲道:「如果是美意,也不過是資本家的美意罷了!
你如今也沒有個什麼『正當』的職業,你自己去幹這個採買不是很『合式』麼?」
區細聽出周炳的話裡有話,也就把事兒擱在一邊,不敢糾纏了。他走出神樓底,上二姨媽周楊氏房裡坐了半天,又上大姐區蘇房裡坐了半天,磨蹭了好一陣子才走。區細走了之後,周炳就動手沖涼,梳頭,洗洗,刷刷,又用熨斗,把一套白斜布學生裝燙得熨熨帖帖地,穿在身上,嘴裡還哼著有腔無字的粵曲。二嫂區蘇抱著那已經一歲半的小寶貝周賢,挨著門框站著看他,他也不知道;小侄兒周賢一連叫了幾聲「篤篤、篤篤」,他也沒聽見。區蘇高聲叫道:「阿炳,今天晚飯,買什麼菜給你吃?看你的氣色這麼好,怪不得今天早上喜鶺在瓦背上直叫喚呢!」周炳猛一抬頭,笑道:「今兒我不在家吃晚飯了。有人請吃飯,是八仙大會!」區蘇說,「誰請吃飯,怎麼叫八仙大會?」周炳說,「八仙就是陶華、關傑、邵煜、丘照、加上馬明、王通、你兄弟阿卓和我。他們都陸續回到省城來了。我們昨天晚上都會了面,商議好公份兒在華佗家裡吃一頓飯,這就叫八仙大會!」區蘇說,「既是好事情,就該快去。只是不要喝太多的酒。叫阿卓明早來,讓我看看。」周炳也答應了。不久,他就走出三家巷,朝小北門那邊走去。到了天官里,在一條橫巷子裡面,找著一個沒門牌的門口,推門就進去。原來陶華跟何嬌兩人自從離開鄉下後,在外面轉了幾天,就回到省城,租了天官里一家人家的後院子,同居起來了。這裡有一廳一房,一個草院子,走後門出入,倒也清靜、歸一。陶華又到附近一間染印工廠找了一份活兒,暫時餬口;何嬌找不到事做,就在家裡做做家務。周炳一進去,看見他兩夫婦正在殺雞燉肉,有說有笑的,就對何嬌說:「大嫂,你好了。你脫離苦難了。嫁得我大哥這麼一個漢子,也不知夠多少姑娘眼紅呢!」說罷,忽然想起區桃跟胡柳,也有何嬌那樣的人品、才情,就是沒有何嬌那樣的福氣,不免心裡酸了一酸,趕快把臉擰向別處。陶華沒留心他犯了心病,又說:「我今天才聽說,王通也置了家了,就是你們那個老相識阿葵。他倆也就住在擢甲里呢!」周炳點頭道:「如此說來,阿葵也上了岸了!她原本是個好姑娘,挺聰明、挺義氣的,只因窮,才跳下了苦海。那時候,她真心真意愛著杜發,不料杜發又在起義的鬥爭裡面犧牲了。我十分了解她的痛苦!好了,如今有著落了!」本來這些話,是替王通、阿葵高興的,不料說著、說著,他的心裡又酸了一酸,連忙把頭低了下去。幸好這時候弟兄們也陸續來了,才把那片愁雲衝散。先來的是馬明和王通。馬明住洞神坊,王通住擢甲里,算是西路人馬,可是兩家都沒找著活兒干。其次來的是邵煜、丘照、區卓,算是東關和南關的人馬。邵煜在珠光里找了一間小房子,自己開了一間裁縫鋪;丘照別的不會,就拉洋車,如今住在八旗二馬路;區卓住在珠光里自己家裡,也沒幹什麼。最後到的是關夫子、關傑。他在大市街搞了一個極小的門面,憑著熟人左賒右拉,開起一間小印刷所來,排字、印刷、掌柜都由他自己一手經理,有一天、沒一天地支撐著。大家見面,不免傾訴一些別後相思之苦,往後又齊聲讚嘆陶華跟何嬌的快樂、王通跟阿葵的幸福,周炳觸動心事,又是一番辛酸。
到吃飯的時候,大家笑語喧譁,開懷楊飲。馬明舉起酒杯道:「陶華跟何嬌,王通跟阿葵,如今都怏樂、幸福。可是在快樂、幸福之前,他們都經過劇烈的戰鬥!不經過戰鬥,是沒有什麼快樂,也沒有什麼幸福的;就是有,也是孱頭的快樂、孱頭的幸福罷了。有許多人在戰鬥裡面犧牲了,也有許多人如今正在戰鬥著,有許多人將來也要參加戰鬥,咱們為所有這些人喝一杯!」大家都說軍師講得好,把自己的酒一飲而盡。陶華也舉起酒杯道:「咱們本來有十二個人,如今只剩下十個了。胡樹、胡松兄弟倆雖然投奔紅軍,遠走他方,還是跟咱們在一起的!讓咱們弟兄十個,永不分離!讓咱們喝一杯!」大家聽說,又幹了一杯。周炳這時候,紅光湧上了臉頰,熱血透進了指尖,從前那種孤雁離群、淒清彷徨的感覺,早已一掃而光,全身的勁兒也慢慢地恢復過來。他也舉起酒杯,對大家邀請道:「來,我給咱編幾句歌子,大家聽著!」大家靜了下來,他就隨口說道:
太陽有起有落,
月亮有圓有缺。
咱們弟兄十人,
戰鬥永不分裂!
說完,把那杯酒先喝乾了。大家一聽,又雄壯,又有勁,又明白,又合心意,都同聲叫起好來。不用說,聲音最高、最尖、最響亮的,還數小兄弟區卓。讚嘆一陣之後,陶華先站起來,把那歌子說了一遍,幹了一杯。跟著從左首輪過去,馬明、王通、丘照、邵煜、關傑、區卓都照著陶華的樣子站起來,把那歌子朗誦一遍,喝一杯酒。輪到周炳,周炳說已經喝過了。大家不依,要他代表胡樹,朗誦一遍,喝了一杯。下面輪到何嬌,何嬌說爺兒們的事情,沒有她的份兒。大家更不依,要她代表胡松,也朗誦一遍,喝了一杯。每個人都興奮得了不得,連頭皮都癢起來了。區卓更是十倍地興奮,離開桌子,在方磚上搓手頓腳地走來走去,像一隻公雞仔一樣。喝完了酒,吃完了飯,已經是二更天了。大家坐著閒談,周炳又說:「我給咱說個笑話兒醒醒酒吧,」就講起今天下午區細來跟他說,振華紡織廠要請他當採買的事兒,特別把「扶艾·派先」的意義細說分明,末了,又加上一句道:
「瞧!咱們在這裡起誓,對他們宣戰,他們卻來請咱們去『勞資合作』呢!」
這句話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丘照說,「他要是跟我說這樣的話,我就拍姜一般地拍他的腦袋!」王通快嘴接上說:「還要炳哥捨得!」關夫子遲遲疑疑地說:「我就不明白他們讀書人為什麼愛說一些好聽的話,又不實地去做。」煜嫂斯斯文文地說:「他們不說好聽的話行麼?你叫人家自己種地、自己織布呀!」陶華拿葵扇拍著自己的手掌說:「阿炳這三表姐到底是個厲害人!別瞧她合作、合作不離口,咱們罷了兩次工,也沒見她合過什麼作來!」馬明想了一想,就提出另外一種意見道:「他們要是招人做工,我們還是可以去的。他合他的作,我扛我的活兒,這是兩碼子事兒。難道說,華佗的染印工廠老闆,就比陳家老闆好些麼?關夫子的印刷所,就不接資本家的活兒麼?迫擊炮的那輛車仔,就不拉資產階級麼?」聽見孔明這番議論,大家就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只有區卓一個人撅起嘴坐在一邊,氣得脹鼓鼓地,始終不做聲。正熱鬧著,金端、麥榮兩人帶著一個年輕小伙子走了進來。大家一見,紛紛站起來,讓坐、斟茶。凡是沒有見過金端、麥榮的,周炳都給一一地介紹過。大家平日老聽說他們的名字,這時都肅然起敬。周炳介紹完了,麥榮就給大家介紹那個年輕人道:「他就是我在上海寅豐搪瓷廠做工時候的好夥計江炳!才從牢里出來。是江北人。上海呆不住了,到廣東來,暫時要在陶華這裡住幾天。」周炳一聽說是江炳,立刻想起上海金鑫里三號的奶媽江媽和小大姐春蘭來,嘴裡驚叫一聲,就上前抓住他的手,用北方話問這、問那,不肯放開。大家看那江炳,年紀在二十一二,尖長臉兒,又熱情、又爽朗,也十分歡喜。相見完了之後,金端就使喚廣州話對大家講了紅軍粉碎國民黨第三次「圍剿」的情形。大家聽說蔣介石狂妄宣布,要在三個月內肅清江西紅軍,不覺都笑出聲來。又聽說紅軍怎樣英勇,怎樣消滅上官雲相、郝夢麟、毛炳文、韓德勤等幾個師,怎樣擊敗陳誠、羅卓英、蔣鼎文那些部隊,不覺眉飛色舞。大家嘴裡不說,心中都想:但不知胡樹、胡松兄弟兩人到了江西沒有,打了這場大仗沒有。金端講完了,周炳又問起振華紡織廠的事兒。不料金端想了一想,就回答道:「去!怎麼不去呢?他們講他們的合作,咱們鬧咱們的革命,各不相干!凡是有工人的地方,咱們就去。咱們去活動,去工作,去傳播真理。還不止你去,馬明、王通、區卓也該去,黃群、章蝦、何嬌也該去。江炳是電機工人,只要他們要,也去!」
周炳聽了,非常佩服。又想起自己太沒眼光,不覺羞慚滿臉。那天晚上,從陶華家裡散了出來之後,他就想硬著頭皮,去找區細談一談。他對區細說過什麼話來!如今又要上門去找區細,這會多麼難堪!這還不算。那長頸鹿如今又是陳文婷的男管家,倘若見了陳文婷,又拿些什麼話來說才好!想到這裡,周炳連半點勇氣都沒有了。想不到過了幾天,那農學家李民天卻上三家巷來找他。李民天還是那副清清瘦瘦的身材,彬彬有禮的外貌,見了面不談正事,只談他的品種改良。周炳說,「你把品種改良好了,水稻長得多了,卻是都落到何福蔭堂的倉庫里去,一粒也掉不下耕家的肚子裡!」李民天嘆口氣道:「那就不是我的事兒了!那就是你的事兒了!」後來,他又說了許多同情革命、贊助革命,只是自己有苦衷——不能參加革命的話,以便取得周炳的好感和諒解。見周炳的意思活起來了,他才正式向周炳道歉,說上回有關振華紡織廠的事情,他本該親自來談,不該轉託區細的,請周炳務必原諒,不要見怪云云。周炳這幾天正在發愁,怕事情轉不了彎兒,想不到李民天卻送上門來,正對了項兒,就賣了個順水人情,一口答應。不但自己答應,還提出馬明、王通做修理工,江炳做電機工,章蝦、黃群、何嬌做織布女工,李民天也一口答應了。正是水到渠成,兩家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