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京師歲月

  晉武帝泰始八年，左棻以才名被選到皇宮裡做嬪妃，始拜修儀，後拜貴嬪，左思全家遷居京師。皇恩所及，左思也當上了秘書郎。

  秘書郎雖然官卑職小，但能夠充分閱讀國家藏書。在漢代，辭賦蔚為大觀，士人都窮力為之，於壯麗闊偉的章句中展露自己豐贍的學識、多學科的學養與文學的才華。左思生當晉初，當然亦承漢之餘緒。於是他決定撰寫《三都賦》。「三都」者，魏、蜀、吳的都城。消息傳開後，大家都以為左思寫不出這樣的鴻篇巨製。文豪陸機給弟弟陸雲寫信尖刻地說：「聞此間傖父欲作三都賦，及其成，當覆酒瓮耳。」傖父，就是鄉巴佬。陸機預料，左思即使寫出來所謂《三都賦》，也只是廢紙一疊，只可用來蓋蓋酒罈子而已。

  請記住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面對譏諷和打擊，左思卻不為所動。他構思這篇大文章，下的功夫很大。如他對蜀中情況不太了解，就特地找到著作郎張載去請教。他在家中到處放上紙筆，連廁所也不例外，只要想到好句子，便馬上寫出來。他窮十年心血，才把《三都賦》寫出來。這是由《蜀都賦》《魏都賦》《吳都賦》三篇獨立而又相聯結的賦組成的，賦中有三個假設人物：東吳王孫、西蜀公子、魏國先生，通過他們相互之間的傾訴，寫出三個名都的概況、歷史、物產、風土人物，也敘述了當時三都的政治、軍事、文化面貌，抒發了「三國歸晉」後的歷史沉思。初稿殺青後，左思懷揣著文卷，請當時的文壇領袖司空張華看，張華看後，讚嘆道：「班張之流也！使讀之者盡而有餘，久而更新。」並且說：「此二京可三。」意思是說，這篇《三都賦》可以與班固兩都、張衡二京鼎足而三。左思聽了，大受鼓舞，於是他又請名士皇甫謐作序，當時名士張載、劉逵、衛瓘等紛紛作注，對外傳揚開去。

  當時書籍和文章，主要靠書坊僱人抄賣。往往前店後坊，前面店堂做生意，後面擺幾張書案，坐著雇員抄寫。《三都賦》面世後，「都邑豪貴，競相傳寫」，人們紛紛傳抄，引起了紙張奇缺，紙價飛漲，「洛陽紙貴」一語便由此而來。陸機讀後，也「絕嘆服，以為不能加也」，低下了驕傲的頭。其實今天看來，這種大賦一味堆砌，並沒有多少藝術價值。不過，相比其文，左思的詩歌卻寫得極好，其《詠史詩》就堪稱西晉一朝的冠冕之作。《文心雕龍》說左思「盡銳於《三都》，拔萃於《詠史》」，是說得很到位的，有的時候，作家耗盡心血之作並不是他的主要成就。《詠史詩》八首主要表現了寒門出身的知識分子和士族門閥之間的矛盾，控訴了門閥制度的不合理，同時抒發了詩人建功立業的願望以及對豪右的蔑視。他在《詠史詩》中表現的遒勁文風，文學史家稱之為「左思風力」。其實，這正是「建安風骨」的繼續。

  「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詠史》）由於左思太想改變「寒素」的狀況了，所以有時表現為趨向勢利。在晉惠帝時，他與石崇、潘岳等拼命巴結侍中賈謐，是「二十四友」之一，他們成天圍著賈謐轉，以至於看見賈謐出行的車輛，便遠遠跪下，望塵而拜。

  賈謐是個什麼人呢？這是一個極不光彩的奸臣。論其身世，來路就不正。當年，晉武帝的司空賈充是一個勢傾朝野的奸臣。他經常在家中宴請賓客同僚，以籠絡人心。他的小女兒賈午經常暗中窺探客人。客人中有司徒韓暨的曾孫韓壽，長得儀表堂堂，風流倜儻。日子一久，賈午就和韓壽勾搭成奸，而且常常對韓壽厚相饋贈。

  西域有個小國進貢了一種奇香，只要人身一沾，那香味一個月也去不掉。朝廷大員中，只有賈充和大司馬陳騫得到了一些。賈午偷出奇香送給韓壽，因而姦情敗露。「韓壽偷香」也就成了中國詩文中常常運用的風流典故、香艷故事。

  賈充沒有張揚這件事，為了遮醜，他就把賈午嫁給韓壽。兩個人婚後生了個兒子叫韓謐。因為賈充沒有兒子，就把韓謐立為繼嗣，讓他改姓賈，叫賈謐。

  後來，賈充用盡心機，將自己又黑又丑又兇悍的大女兒賈南風安排為太子妃，若干年後，也就成了白痴皇帝晉惠帝的皇后賈后，外甥賈謐當然也跟著飛黃騰達了。

  賈謐繼承了賈充的奸惡卑劣、奢侈豪華，但是他附庸風雅，愛好學問，喜歡結交士大夫，其中才學優長的有陸機、陸雲、潘岳、左思等二十四人，稱為「二十四友」。後來惠帝永康二年（301）到光熙元年（306），發生了皇族大混戰，趙王倫、孫秀矯詔殺死了賈謐，「二十四友」當然也就樹倒猢猻散了。

  賈謐被誅殺後，左思也清醒過來，於是他退居宜春里，專心著述。他在《詠史》中反躬自省：「自非攀龍客，何為欻來游？」也對自己從前的趨炎附勢做了懺悔：「俯仰生榮華，咄嗟復凋枯。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余。」在諸王爭權的初期，他因謝絕齊王司馬冏任之為記室（秘書）的成命，從而沒有被捲入政爭的漩渦。建武元年（304）八月，張方引兵大掠洛陽，左思為逃難「舉家適冀」。幾年後，他在驚悸和疾病中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