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5:13 作者: 若虛

  漢獻帝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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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如乾淨的清流,照得整座城市無有陰暗。

  成都開市了,熱鬧的集市上熙熙攘攘,商販雲集,行人如織,乾淨的石板地上縱橫著東一行車轍印,西一行馬蹄印,好似紙上的孩兒塗鴉。街肆上的吆喝聲爭相比斗,你編一通淺顯直白的順口溜,我造一篇朗朗上口的詩文賦,他又說一段富有成都特色的笑話,置身市場內,不似在買賣貨物,倒像在酒樓里聽說唱藝人演繹故事,那是何等精彩紛呈的熱鬧。雖然益州換了主人,可成都人愛玩愛安逸的脾性卻沒有改變,任你廟堂上血雨腥風,我自捧一壺美酒,坐一方軟席,尋上三五好友,擺一擺龍門陣,幸福像剛出鍋的水引餅,嗞嗞地冒泡。

  成都最奢貴的酒肆鳳凰樓里已是賓客盈座,一位華服男子在門前下馬,仰起頭,一捧暖洋洋的陽光像昂貴的金子般灑在臉上,流向頰邊茂密的虬髯里,密密的光斑像沾著鬍鬚的飯粒,他舒坦地笑了一下,踏步走進了酒樓,年輕的侍者滿臉諂笑地迎上前:「張從事,各位君子都在等您呢!」

  他揚起手,一道光亮驕傲地落在使者手裡,侍者登時眼睛像被挖了一刀,實實地擴大了兩倍,竟是一塊馬蹄金,足色足量,明顯是官家鑄幣。侍者感動得一顆心都在淌淚,一面揣金子,一面忙不迭地領著貴客去二樓的雅間,一路走一路搜腸刮肚地編排出肉麻的好話派送。

  那雅間裡人頭攢動,酒肴已用了一半,一群人喝得半醉,拿著長箸敲酒爵,卻不合節奏,不時爆發出酒氣醺醺的大笑,也不知說了什麼肉膩膩的葷段子。

  「張南和!」最裡邊一個瘦巴巴的男人叫道,凹成三角錐子的臉像用鐵鉗夾住下巴,露出的笑很難看。

  剛來的張裕哈哈笑著擠進來,尋了個空隙坐下,瞧得滿地東倒西歪的酒罈子,食案上淌著油水,三隻大醬鴨剖開了肚子,筋肉盡皆掏空,只剩下一副骨架,盤盂里也只剩下殘羹剩水,嘖嘖嘆道:「諸君當真會享樂!」

  瘦男人打個酒嗝,大咧咧地喊著張裕的綽號:「鬍子來晚了,自罰三爵!」

  張裕毫不推辭,挽起袖子,給自己斟了三爵酒,皆都一飲而盡,絕不拖沓。

  「好!」滿座都是喝彩聲。

  「張兄每次皆托大,驕矜得很,不好請!」瘦男人玩笑道,他叫李邈,和在座的諸人皆為益州舊臣。他們或為世家子弟,或為州郡官吏,劉璋父子治益州時,治下糜弱,政事疲軟,這幫官宦每日無所事事,閒來沽酒賞景,談玄說虛,不問政事,公門事務一塌糊塗,寫篇上情奏記也呻吟嘆頌,滿紙咬文嚼字地故作風雅,卻說這是名士風流,持的是老莊無為之心。

  張裕嘿嘿一笑:「怎麼著,諸位想在下如何致歉?」

  「我們一不要張兄的錢財,二不要張兄家中絕色,」李邈故意說得搖頭晃頭,眾人卻都樂不可支,他重重地一擊酒案,「給我們算一卦!」

  張裕搖著頭:「不敢不敢,有趙直兄在,我怎敢班門弄斧!」

  張裕提到的趙直三十出頭,容顏清瘦,卻不乾枯,和這幫喝醉了袒胸露懷的文士相比,他稍顯得矜持,他和張裕同為益州聞名的占卜師,兩人皆精研周易,擅長卜筮、望氣、風角、釋夢、仰觀、射覆、相面等神術,益州人以能得二人卜一卦為榮,奈何兩人縱有千金也不屈就,占不占往往看交情或那說不得的緣分。

  趙直平和地笑道:「我之所長僅在釋夢耳,南和百術皆通,所謂班門者,乃南和也!」

  被與自己齊名的趙直誇讚,而且還公開表示自嘆不如,張裕很得意,卻要裝出謙虛模樣,說了一通光溜溜的謙讓話。

  卻有人想起昨夜的夢,發問道:「趙兄,我昨夜夢見蛇纏身,不知是為何意?」

  趙直微笑:「易耳,君家數日後或要添丁。」

  那人激動地撫掌:「神術!小妾已有九月身孕,果不是要添丁嗎!」

  「我昨夜也夢見蛇纏身,莫不是也添丁?」另一人嚷嚷道。

  趙直還是淡然一笑:「君家恐有內室糾紛,妻妾或有不和,望君謹慎持家,勿使內院起火。」

  「怪了,他夢見蛇是添丁,我夢見卻是妻妾不和,不準不準!」

  趙直不慌不忙地說:「頭一個夢主妾生子,側室有懸弧之喜,則正室有螽斯之憂,嫌隙驟生,故而第二夢主妻妾因子生仇,君家豈不有內院糾紛嗎?」

  趙直話音落塵,眾人先是一愣,俄而哄堂大笑,李邈笑嘆道:「趙兄這一張妙口好不爽利,真真荼毒了世人心。可細細思量,張兄妾室成群,後院佳麗數不勝數,難免不惹出是非來!」他一面說一面對那人擠眼睛,那人早已是滿面通紅,只好掩飾地跟著傻笑。

  趙直平淡地說:「世人之夢皆源自本心,心之所念,則夢之所造,我哪裡是解夢,不過略明人心耳。」

  「趙兄該去給益州牧釋夢,算一算他素日的心思。」

  「哪一個益州牧,舊的還是新的?」

  「自然是新的,而今吾等在他手下討活,到底要細細揣度新君心思,不然得罪一二,只怕官身保不住,腦袋也要搬家!」

  「他的心思好猜!」

  「怎的好猜?」

  「只需細品法中官之所為,便知左將軍之所好也。」

  提起法中官,滿座皆笑倒。原來這法中官指的是法正,自劉備得益州,進入這惹眼的繁華世界,得著個法正殷勤討好,把成都當作了天下一等一的玩樂場。法正是好玩的性子,偏遇上一個自小便好犬馬美服佳肴的劉備,兩個一拍即合,猶如地火撞天雷,親昵得仿佛前世有約,那份如膠似漆的親熱,連劉備的第一重臣諸葛亮也不可比擬。

  說到成都的精緻玩樂,法正如數家珍,哪家面鋪的湯餅最正宗,哪家集古店的古劍最值錢,哪家酒樓的侍女最風騷,帶著劉備經常隨他鑽巷子尋好耍處,常常醉臥酒肆,宿夜不歸,為此惹來荊州舊臣的嫉妒紅眼,更讓益州新臣嗤之以鼻,說法正是佞臣,像狗似的媚好新主子。有好事者便給法正取了個啼笑皆非的綽號,稱他為法中官,說他是去了勢的中常侍,專門服侍君主的起居坐臥。

  眾人想起法正的跋扈嘴臉,再比照這惡毒的綽號,不禁從腸子裡扯出笑聲,一概風度統統丟去九天雲外。

  李邈笑得抹眼淚:「爛嘴一張,法孝直好生生被爾等編派,爾等且先狂著,若是被法孝直知道,有你們的好日子!」

  有人啐了一口:「法孝直這小人,得志便猖狂,昔日振威在時,他算個什麼東西,後來賣主邀寵,得了勢,騎到大家頭上去!」

  「他便只會給新主子舔痔,諂媚求好,爪牙走狗!」

  「要不怎麼是法中官呢,廝役之徒,照料君主寢食侍幸也,左將軍如此恩寵法孝直,可知法孝直乃幸臣也,爾等敢與之相比嗎!」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有人笑得興起,因對張裕道:「南和兄,法中官與潞涿君配得很,君昔日潞涿君之比果真妙絕!」

  這話是連劉備一併罵了,可眾人滿懷抱都是嘲諷的惡念頭,哪裡有什麼顧忌,想起這段典故個個忍俊不禁。原來是當日劉備與劉璋在涪縣相會,張裕侍坐,因其鬍鬚濃密,劉備當場講了一個笑話,說是他的家鄉涿縣,姓毛的人很多,東南西北都住著毛姓人家,故而涿縣的縣令稱此地為「諸毛繞涿居乎」。張裕聽出劉備在嘲諷自己,他哪裡是省油的燈,當即反駁了一個笑話,說有一人為上黨潞令,又遷為涿令,後去官還家,與人書信往來,欲署名潞令則失了涿令,若署名涿令則失了潞令,不得已署名「潞涿君」。劉備的臉色當時就變了,礙著劉璋的顏面,硬忍著沒發作,陪宴諸人都聽出兩人在互嘲,個個憋著陰笑聲,卻仍好奇地去打量劉備少須的下巴,那一晚上,劉備一直感覺有無數灼熱的目光在他的下巴處蕩漾。

  今日舊事重提,笑話隔久了再說又是一番樂滋味,眾人本來對法正不滿,更對劉備不服,平時假模假樣地端持不言人惡的道德君子,逮著個機會便不遺餘力地糟踐他人。想這法正是中官,劉備是「潞涿君」,兩人原來是一對,也不知私下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淫事,一旦想深入了,又噁心又痛快。

  這是張裕的得意創舉,他顯出幾分得意之色,卻笑得很老辣,像一隻飽經歲月滋養的老薑,冷眼旁觀著生薑們的稚嫩張狂。

  「張兄參透天機,原來早知法中官得幸於潞涿君,我何其佩服!」玩笑的勁更足了。

  張裕卻乜著眼睛,表示出他對俗事的不經心:「人道如何我不關心,我只參天道!」

  酒勁沖得李邈的腦子熱烘烘的,他大膽地問道:「南和以為左將軍得益州,能否長久?」

  張裕端起酒爵一盪,臉上浮上一絲神秘的笑:「寅卯之間當失之!」

  「當真?」眾人聽說劉備坐不穩江山,興奮得酒醒了一半。

  張裕冷冷哼了一聲:「天道輪迴,興亡盛衰皆有定數,便是漢家天下……」他賣了個關子,將那一爵酒飲了一半,抬起半合的眼睛,慢悠悠地說:「歲在庚子,天下當易代。」

  眾人都惴惴起來,緊張地問道:「誰取而代之?」

  張裕目光閃爍:「君不曾聞代漢者當塗高乎?」

  這是一句流傳上百年的讖語,自誕生以來引發了數不清的猜想,漢家王朝曾一度想將這個預言鎮壓下去,可縱算官方保持緘默甚或用強權鉗口,民間卻若野草生長,在口耳相傳間一代代流傳下來。黃巾之亂後,這句預言從潛伏的地下冒出來,逐漸在民間廟堂形成可怕的氣勢,許多人不相信,更多的人卻在哀嘆,漢祚也許真的要亡了,改朝換代是歷史的鐵血規則,徒勞抗爭只是做無謂的犧牲,但當塗高到底是指什麼,依然是一個莫測的謎。

  「當塗高……是誰?」

  張裕用輕鬆的語氣說:「當塗高,魏也。」

  「魏?姓魏的人?」

  張裕卻不說話了,他們這些自以為參透天機的得道之士,往往嗜好把真相說一半露一半,故意做出莫可名狀的虛偽姿態,忽有人像醒覺似的呼道:「聽說朝廷進曹公為魏公,莫不是,莫不是……」

  眾人都領悟了,細細想想,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坐擁北方,實力雄厚,他的野心天下皆知,便是有朝一日取代漢室也並不令人驚奇。眾人到底做了數年漢臣,拜了數年漢家天子,乍聽見漢朝將滅亡,不免心中一涼。但這幫人都是富貴鄉里養出來的天生無良者,隨時隨地保持所謂清醒獨立的名士風度比家國興亡更值得他們在意。

  「可惜了,他日漢祚將盡,也不知法中官將往何處,他若走了,我益州也清淨了!」這時還不忘記開法正的玩笑。

  「這由不得你操心,法中官自然要跟著左將軍,兩人連體同生,何能分開!」

  「積點口德吧,暗室惡言尚且顧忌,何況在明室!」趙直忽然冷不防冒出一句,眾人一愣。李邈也覺得趙直的話太直,把氣氛搞得太僵,忙打圓場混過去,胡亂吆喝出兩個髒兮兮的葷段子。

  這一邊的眾人又鬧騰開去,與他們只隔著一面厚板的隔壁卻有兩個人,安靜得像兩尊雕塑,案上的酒放冷了,也不碰一下,隔壁的吵鬧聲清晰地在板壁上跳躍,像煮沸的水泡,一個個在耳際炸滅。

  酒案被猛地推開,隱忍許久的怒氣勃然而發,人也騰身而起,便想撞開板壁,與那幫口沒遮攔的混帳拼個魚死網破,卻忽然被人死死地摁住手,硬是壓坐回去。

  「主公!」法正壓著聲音急道。

  劉備很重地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很淡,冰冷的一絲笑像刀鋒般死死地咬在唇角,他一句抱怨也沒有,很輕地說:「走吧。」

  法正氣得只想和那幫背地裡誹謗的小人決鬥,可他拗不過劉備熬成渣的忍耐,不得已和劉備走出了鳳凰樓,那扎人的侮辱譏誚卻始終不離不棄,走出集市很遠,還在某個地方放肆地大笑。

  兩個人牽著馬,默然地行走在寂靜的巷道里,陽光在幽深的巷口垂下臉頰,墨綠的濃蔭吻著石板地的青色痕跡,一隻紅色的蟲子從罅縫間爬出來,嗖地竄入了一簇蘭草里,風在天空蕩鞦韆,總也不捨得落下來。

  「孝直,你受委屈了。」劉備忽然說。

  法正的眼淚收不住,瞬間便決堤了,他喘了口氣,想把那沒出息的眼淚吞回去,可他像是被傷情的巨大力量控制了,只能任由自己像個軟弱的孩子一般抽泣得不成體統。

  劉備遞了一方手絹給他:「人言可畏,人或死於刀劍,或死於言辭,前者在明處,後者在暗處,暗箭難防!」

  法正抹著眼淚:「主公,這口惡氣不出不行,你交給我處置,我非一個個掐死他們不可,再大的惡名也由我來背!」

  劉備搖頭:「防人之口甚於防川,便是今日以強權壓制,他日還是會說會笑,謗語謠言是不息川流,堵不住的!」

  法正不甘心地說:「就這樣算了?」

  劉備沒回答,卻問道:「益州可用之才,孝直可舉薦一二乎?」

  法正仔細思索:「董和可用,此人清履公正,有羔羊之譽。」他驀地想起一個人,鄭重地說:「主公一定要用許靖!」

  「許靖?」劉備提起許靖有些不悅,這人名望雖高,可卻是個沒風骨的老麵條,當日成都被圍,他一度想翻城牆出來投降,劉備很鄙視他的人品。

  法正道:「許靖此人有虛譽而無其實,然主公始創大業,正該收納人心以廣仁慕,許靖之浮稱,播流四海,若於其不禮,天下之人以是謂主公賤賢。不如加以敬重,以眩遠近,效法燕王之待郭隗!」

  劉備回想了一遍法正的話,也覺得許靖這種虛名流於天下的名士,用之雖無濟於大事,卻能收攏人心,他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劉備緩緩地說:「益州人才濟濟,有的可大用,有的可小用,有的不為我所用,則或恩養,或敬奉,或棄之。至於張裕之輩,」他任意地揮起馬鞭,鞭梢甩出去勁急的一條弧線,「斗筲之才,摯瓶之知,文士輕狂耳,無足輕重,若僅逞口舌之能,可縱而不顧,若有干礙軍政妄舉,便是自取其亡!」

  法正聽懂了,這就是劉備的御人之術,用該用的人,敬重不能用的人,殺掉不為所用卻要作對的人,劉備天生具有君王的心機,他能得人效死力,也能用殘忍的權術在不動聲色間除掉與他作對的人。

  他不再勸說劉備剷除那些背後誹謗的益州舊臣,心裡卻默默記下幾個人的名字,用力摁了摁,像石子硌在血肉里,疼痛讓他清醒著仇恨。

  回到左將軍府時,張飛卻正等在堂中,劉備問道:「有事嗎?」

  張飛急吼吼地說:「大哥,你前日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劉備早忘了自己說過的話:「我說了甚話?」

  張飛無可奈何:「你說成都攻克後,府庫百物,任由軍士分之!各營將官這段日子都來問我,我因沒得你的將令,也不敢給他們準話。」

  劉備想起來了,初抵成都的當日,他曾當著三軍將士的面許下承諾,若克定成都,則大開成都府庫,任由三軍分財。當時他說這話,一是為了鼓舞士氣,二是為了威嚇劉璋,三則因為長期困窘,深覺得對不起不離不棄地跟隨自己的將士,如今能得富庶天府,自然要富貴共享,豪奢共樂。但一朝兵不血刃奪得成都,諸事繁忙,卻把這個承諾忘記了。

  「這個事,」劉備現在猶豫了,「容我想想。」

  「大哥!」張飛催促道,「這有什麼可猶豫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是當眾許的諾,哪裡能不兌現?再有,養兵靠什麼,靠的就是錢,不然誰替你攻城略地,你再這麼拖拉下去,只怕寒了三軍將士的心!」

  劉備隱隱覺得分庫財的事很重要,到底容不得輕率:「還是容我想想吧。」

  張飛嘀咕道:「罷了,昨日霍仲邈從葭萌關來成都,瘦得一把骨頭,見著你就哭,你還說什麼若沒有他堅守葭萌關,為我後方之穩,何能有前方之勝,一定要大賞功臣!就憑你口袋裡那幾個子,夠封幾個人?不開成都府庫,別說是允諾軍士分財,功臣賞祿也尋不著!」

  這倒是實話,劉備在財力上一向捉襟見肘,和財大氣粗的曹操孫權比起來,他簡直是自耕自織的小農,跟隨他多年的臣僚們,不僅俸祿微薄,平時也討不著什麼豐厚賞賜,還遭受著顛沛流離的苦楚,說來劉玄德當真對不起他們,如今好不容易手裡有了錢,若不分給大傢伙,顯得他太寡恩薄情。

  他問道:「成都有幾處府庫?」

  張飛沉思:「東南四北城皆有,總共四處!」

  劉備沉默半晌:「好吧,明日大開南北城府庫,分營而取,不可因爭財而生齟齬,不然,軍法處置!」

  張飛聽得他只開兩庫:「不都打開?」

  劉備瞪眼:「都打開?搶光了,分文不留,國庫空虛,你張益德去掙錢養兵養民!」

  張飛明白了,撓著頭一笑:「知道了,我俟後便去知會各營將官。」

  「別出事!」劉備叮嚀了一句。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張飛樂顛顛地說,他行了一禮,風箏一般飛了出去。

  劉備卻興奮不起來,想到益州雖已持掌,但舊臣不服,別說是心裡的恭敬,便是面從也很少,得了土地,卻得不了人心,這讓他很是沮喪。如此比較,荊州真是人間天堂,他劉備在荊州有人脈有根基,他一朝治荊州牧,多少荊襄名士蜂擁而來,他只需量才任官,哪似現在,作對的人是氂牛的毛,做事的人是鳳毛麟角。他本想去尋諸葛亮傾訴煩惱,忽又想起諸葛亮去案行鄉里了,只好悶坐在屋裡,悶得心裡像塗了厚厚的一層泥,氣也喘得不順暢,左思右想,到底因為諸葛亮不在,心裡不踏實不舒坦,對親隨吩咐道:

  「軍師回來了,讓他立刻來見我!」

  成都左將軍府的門打開了,司閽推門的時候,目光陡地停在一張好看的臉上,眉目如畫,臉帶淡煙,一縷若斷若續的陽光灑他的額頭上。

  諸葛亮快步繞過門後的罘罳,向西苑迤邐而去,他走路從來又快又穩,修遠腳步不離地跟在後面,卻不是被石頭絆住,就是陷入一個坑裡。左將軍府原為劉璋部屬舊宅,新主人搬來後,宅子裡許多地方都在翻新,道路兩邊東一拉西一溜堆著磚塊和木料,新刷牆壁的濃重漆味在空氣里瀰漫,嗆得人口鼻流淚。

  剛走到西苑,便見不大的庭院裡堆著十來只樣式考究的竹篋,諸葛果和阿斗把那些竹篋當跳馬,一會兒跳上去蹦躂,一會兒跳下來打轉,黃月英左拉右抱,兩個孩子卻獼猴似的頻頻穿過她的手臂,諸葛喬也幫著手忙腳亂地照應,卻到底鬧不過孩子。

  「阿父!」諸葛果歡呼著撲入了諸葛亮懷裡。

  諸葛亮用力抱起她:「想阿父沒有?」

  「想!」諸葛果親了親父親的臉,「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

  「阿父怎麼敢不要果兒!」諸葛亮也親了親女兒的臉蛋,回頭看見阿斗呆呆地站在一邊,啃著手指睜大了一雙痴迷的眼睛,很費力地發出了膽怯的聲音:「先,先生……」

  諸葛亮放下諸葛果,笑著摸了摸阿斗的腦袋,阿斗抓住了他的手,先生的手溫涼濕潤,仿佛濡了墨水的毛筆,柔軟得讓他想要靠著這隻手睡一覺。

  諸葛喬給他行了一禮,他微笑道:「喬兒如今可還習慣?」

  「都還好。」諸葛喬溫順地說,悄悄地注視著諸葛亮,快半年沒見,諸葛亮似乎瘦了一些,雙頰微微下陷,顴骨浮起了淺淺的翳,已生出抬頭紋的額頭泛著蒼白的光澤,卻讓那一雙眼睛顯得像秋水般明澈透亮。他猜想諸葛亮一定很勞累,他在荊州便見識過諸葛亮的忙碌,挪了一個地方,忙碌的習慣也不會改變。

  諸葛亮瞅著那十來只竹篋,問道:「這些是什麼,你們帶來的行裝?」

  黃月英說:「我哪有這許多行裝,是主公遣人送來的,說是給你的賞賜,我瞧你沒回來,也沒打開。」

  賞賜?諸葛亮怔了怔,在心裡數了一數,一共十五口竹篋,每一口都大得像半張床,得多少賞賜才能全部填滿!

  「打開看看!」他吩咐道。

  黃月英招手示意院中的童僕動手開竹篋,篋蓋重得需用一雙手才能推開,哐!哐!哐!一口接著一口的竹篋子被打開,剎那,流光四射,璀璨奪目,仿佛那篋子裡藏著茫茫星河。

  諸葛亮驚駭地發現,十五口竹篋中裝滿了亮燦燦的金銀、捆得密密麻麻的一串串銅錢、繡工精美的蜀錦,以及數都數不清的珍珠瑪瑙,陽光下,越發顯得光彩照人,晃花了人眼。

  他順手撿起一錠金塊,看上去很小,掂在手裡很沉,似乎是鑄造很密的純金,翻過金塊的一面,其上深刻著幾個字:「成都府藏。」

  手驀地一顫,那金塊險些摔落下去,他低聲道:「是府庫藏金……」金塊慢慢地重新放入篋內,砰!篋蓋被他重重地合上。

  「難道……」他擰著眉毛,臉上仿佛凝了厚厚的霜,他猛一扭頭道:「修遠,出去打聽一下成都府庫……」

  「打聽什麼?」修遠沒聽懂。

  諸葛亮向他解釋不明白,心裡一時著急,語氣不由得重了:「你就去看一下,問一下,成都府庫現在是個什麼樣子,趕快!」

  修遠還是一頭霧水,不明白諸葛亮的火從哪裡發出來,滿懷委屈沒處傾訴,只好遵令服從,這才拔出腿,又聽諸葛亮焦急地吩咐道:「成都有東南四北四庫,你去打聽清楚,四庫中有幾個庫被打開了!」

  修遠恍惚明白了什麼,雖還在夢裡,但匆匆沖了出去。

  「怎麼了?」黃月英輕聲問道。

  諸葛亮搖搖頭,目光在燦爛的金銀間挪移,忽覺得那奪目光亮如此扎人,仿佛竹篋里裝的不是奇珍異寶,而是殺人的兵器。

  「真好看!」諸葛果從竹篋里抓起一串珍珠,興高采烈地揮舞在頭頂,「笨阿斗,好不好看?」她呼喝著,珍珠套在白皙的手臂上,襯出月光似的溫潤,阿斗呆呆地盯著她的手,只是紅著臉,卻說不出話。

  「果兒,放下!」諸葛亮喝道。

  諸葛果做了個鬼臉:「不放,人家喜歡嘛!」她高高地舉起手,珍珠鏈子在手臂上旋轉飛舞,她開心地大笑起來。

  「果兒!」諸葛亮沉了臉,大步走過去,用力攥住諸葛果的手臂一撩,將那串珍珠鏈子一把奪下,扔進了竹篋里。

  諸葛果歡愉的表情霎時僵住了,她害怕地看著父親,父親的臉上沒有她常見的溺愛溫柔,卻黑沉得像是烏雲壓頂的雷雨天。自她懂事起,父親連句稍重的話也沒有說過,而今天,她不過是拿了一串珍珠,為什麼父親要罵她,瞧那凶神惡煞的模樣,真像母親說過的故事裡吃小孩的魔鬼,她又怕又氣,癟著嘴巴,嗚嗚地哭了出來。

  這一下哭泣,一口氣竟是提不上來,她抽筋似的喘起來,直喘得面紅耳赤,還翻了白眼,黃月英嚇得慌了神,雙手摟過女兒,用力撫著她的背,不由得埋怨道:「你吼這麼大聲作甚,嚇著孩子了,果兒體弱,本就膽小,她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你卻與她計較!」

  諸葛亮見女兒被自己罵得犯病,本自後悔,聽得妻子抱怨,心中更是又煩又悔又惱,持著羽扇來回搖晃,卻硬是不說一句話。

  「先生!」修遠驚慌失措的喊聲滾地而來,仿佛是白日裡見了鬼,他一路跌撞,豆大的汗珠甩了出去,像是被悶在蒸籠里煮過。

  「出了什麼事?」諸葛亮心中發緊。

  修遠氣喘吁吁地說:「我,我剛才去打聽,才走了半條街就聽說,聽說,主公打開府庫任由三軍分財,現在,現在各營兵士都去搶錢,有從府庫過來的人說,裡面亂成了一團糟,都快打起來了!」

  諸葛亮其實已猜到了八九不離十,緊緊追問道:「打開了幾個府庫?」

  「四,四個,都開了……」修遠上氣不接下氣。

  「哎呀!」諸葛亮懊喪地一跺足,縱然他千思萬慮,步步謹慎,也不曾阻擋到這一切的發生,江山基業難道是可以與人分享的財寶嗎?今日視之彌輕,明日守之彌難!

  他再也不能等待了,一甩袍角,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先生!」修遠大聲呼喊,事發突然,他竟不知該怎麼做。

  「修遠!」黃月英高聲道,「快跟著去!」

  修遠回過神來,也不管自己的體力尚未恢復好,追著諸葛亮一路跑出了左將軍府。

  一塊金子飛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入了枝蔓般交叉的手臂中,倏忽,這些手臂如同蠕動的蛇一樣狂舞起來,這塊金子一會兒落在這雙手裡,一會兒落在那雙手裡,或者被再次拋向空中,或者掉在地上翻滾。

  成都南城府庫內,數不清的人從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奔去這一頭,吵吵嚷嚷的聲音狂潮似的吞沒了這三進三出的大倉廩。每一扇門都被砸開了,鐵鎖拋在石墁地上,被千百雙腳輪番踩過,竟讓這生鐵鑄造的大鎖變了形。庫房裡的篋簏一口口打開,打不開的便掄刀砸爛,滿篋的金銀蜀錦撒了一地,成百個士兵便一窩蜂地撲過去,發了瘋似的往懷裡揣寶貝,塞得那肚子鼓鼓囊囊,還是不肯罷休。精美的蜀錦被鞋底踐踏得髒兮兮的,錦上的刺繡花紋成了黑乎乎的一團,士兵們嫌蜀錦又大又不好拿,索性一把撕爛,扯下的布條用來包裹金銀珍寶。

  府庫里的珍寶猶如天上的繁星,不愧為富庶的天府之國,士兵們起初是見什麼拿什麼,後來兜里的財寶裝滿了,成百斤的重量壓得背脊彎了三尺,任你用盡力氣裝載,也拿不完這龐大倉庫中的萬分之一,滿足不了自己越來越膨脹的欲望。於是銅錢也嫌賤了,只挑金銀珠寶拿走,因此滿地里銅錢亂滾,綁銅錢的帶子早斷了,一枚枚簇新的或半新的銅錢落入磚縫裡,或者被紛亂的腳步踩裂了。

  「敢跟老子搶!」爭吵聲從庫中來到大院裡。

  三個士兵扯著一條白玉帶,血紅的眼睛裡迸射出殺戮的凶光,六隻手分扯著玉帶的一角,互相都不肯退讓。

  「去你娘的!放手!」

  「渾蛋,你怎麼不放手!」

  三人爭持不下,玉帶越拉越緊繃,只聽得噗一聲,帶上的玉環、玉鉤、玉琮飛了出去,陣雨似的叮噹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白白爭了一場,倒頭來卻是誰也沒落著,三人急紅了眼,一人力大,抽出玉飾俱無的帶子,劈臉向這兩人橫掃過去,哪知兩人動作敏捷,閃身跳開,帶子收不住勢頭,重重打在旁邊另一個士兵的頭上,痛得他捂著腦門大罵道:

  「你朝哪打呢!」

  同時從地上摳起一塊磚,揚手就扔出去,擦過那人的臉膛,落在一群正在搶瑪瑙的士兵中間,砸得他們滿身的磚石碎末。

  「賤人,敢打老子,你小子活膩了!」

  惹怒了的士兵們掄拳沖了過來,也不知到底是哪一個扔的磚塊,只管橫衝直撞,噼里啪啦十來個響亮的耳刮子甩了出去,仿佛熱油里掉火炭,燃起更大的火焰。

  「鼠子打我作甚!」

  「老子就打了!」

  「去你祖宗!」

  吵鬧聲如鼎沸熱水,滿院的士兵都掄拳飛腿打將起來,房裡的士兵也沖了出來,瞧見本營的弟兄被打,霎時生出同仇敵愾的憤怒,身上又沒留意中了兩記暗拳,更增了一分怒火。當下里,掄磚的、持棒的,赤手的都似狼般嚎叫著打了個血紅雪白、快意恩仇。整座府庫陷入了一片混戰,打到激烈處,撿到什麼便順手當了武器,只見大塊的金條銀條猶如流星划過天際,瑰麗的瑪瑙翡翠雨點般四散飛落。

  「住手!」似乎有人一聲清喝,可正打在興頭上的士兵們哪肯放手,心裡還惦記著對方尚欠了自己兩拳,怎麼也得把那兩拳討回來。

  「去死吧!」一個士兵抱起地上一扇門板,猶如一面巨大的刀,砍得那風聲顫抖,呼嘯著撞到了成片的人。

  對陣的士兵也不示弱,掄圓了胳膊一擲,無數磚塊像飛鏢似的砸向那門板,門板猶如盾牌一盪,掃得磚塊向四周飛去,門板也砸裂成三塊,兩邊都沒了武器,索性抱在一起肉搏,你咬了我的耳朵,我抓住你的頭髮。

  「啊呀!」有人失聲喊叫。

  從手持武器對陣變成肉搏摔角的士兵還在扭打,聽著耳際的驚惶喊聲也置若罔聞,打架哪有不受傷的,叫得再悲慘也只怪自己沒本事。

  「別打了!」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你們傷了軍師!」

  什麼,傷了軍師?有醒悟過來的士兵扭頭一瞧,仿佛被鋼刀掠面,驚得倒退三步,不約而同地喊道:「軍師!」

  驚呼聲猶如收兵的鑼鼓,餘下還在撕扭的士兵也慢慢收了手,有不肯罷休的,早有同夥下死力將他們分開。

  寬敞的院子裡,兩棵大槐樹伸展出扇子似的葉片,灑下的斑駁樹影里呆立著上百個士兵,一個個鼻青臉腫,衣服撕爛成一條條破布,懷裡的珍寶慢慢滾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片刻的安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一個人身上。

  諸葛亮,他們的軍師,倒在大槐樹下,腦後是一地粉碎的磚塊,一雙手撐住樹幹,慢慢地挪起半邊身體,扇子也掉在一邊,上面落了許多黑灰。

  「你們,你們!」修遠扶著諸葛亮,氣得面如白紙,「好大的膽子!」

  誰都沒有說話,連問候一聲也不敢,個個心裡都在回想,自己那一塊磚拍到誰腦門上去了,應該沒有誤傷了諸葛亮吧,可混戰中,到處是攢動的腦袋和胳膊,誰沒中過暗拳,真計較起來,在場的士兵一個都逃不掉。

  「先生!」修遠快要哭了,他分明記得黑乎乎的一團東西飛來,當頭將諸葛亮擊倒在地,等他反應過來,只見滿地碎磚,連是誰砸過來的都不知道。

  「你們……」諸葛亮撐住力氣說,「各營歸各營,不許滋事……」後腦勺痛得要裂開了,眼前模糊不清,仿佛是天要塌了,想去撿那把羽扇,手竟抖得伸不出去。

  修遠掉著眼淚,伸手在諸葛亮的腦後輕輕一摸,手心黏乎乎,濕漉漉,心頭慌得抖作了一團,舉手一看,卻是滿手的血,驚恐地細細打量,一滴滴血從諸葛亮的髮鬢滲出,那青石地板上正盛開了一朵巨大的紅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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