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鬥法豪強 卷首

  長江過了夔門便變得險惡難行，江水陡然湍急如狂瀑，兩岸高山鱗次櫛比，猶如赤裸著累累傷痕的胸膛的國門勇士，彼此夾江拱衛。江濤聲轟隆如雷鳴，億萬朵浪花排空而起，仿佛在同時敲著一面無形的大鼓，震盪得天地搖搖欲墜。

  一艘大船溯江而上，風帆乘著獵風扶搖而升，粗大的縴繩壓著縴夫遒勁的脊背，沉著有力的號子拋在水流滿目的峭壁上，砸出一個個永不會消散的水坑。

  帆船的甲板上，諸葛果蹦蹦跳跳，船身在江水中蕩漾，她卻還故意順著顛簸的走勢來回搖晃身體，一會兒踢腿扭腰、舞手晃足，一會兒爬在船舷邊看峽谷對峙，歡呼雀躍地喊道：「阿斗，你看，那山真像一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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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斗一直站在諸葛果的身後，像一棵笨拙的小樹，他傻愣愣地順著她的手勢看了半晌：「皇帝，為什麼像皇帝？」

  諸葛果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笨，你瞧他頭戴冠冕，身披袞服，身旁還有兩個胖乎乎的美人。啊，這兩美人像不像阿秀、阿玉，她們成日嚷嚷誰有帝王相，誰長了皇帝的肚子、皇帝的腳，我瞧她們就想嫁給皇帝，哈哈哈哈！阿斗，你說為什么女孩都想嫁給皇帝？」

  阿斗哪裡知道女孩子的心思，他想諸葛果這麼問，也許是諸葛果想嫁給皇帝，想到這一點，他忽然有點難過：「我，我不知……你，你也想嫁給皇帝？」

  諸葛果驕傲地說：「我才不要嫁給皇帝，我要嫁給大將軍！」

  阿斗喃喃：「為，為什麼要嫁給大將軍？」

  諸葛果展開兩隻細胳膊，把自己想像成策馬疆場的大將：「大將軍威風唄，持刃立馬，號令三軍！你說威風不威風？」

  原來諸葛果想嫁給大將軍呢，阿斗像窺知了什麼歡樂的秘密，喜嗞嗞地說：「那，那，我去做大將軍……」

  諸葛果忽然生氣地瞪了他一眼：「阿斗，你是壞人，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做了大將軍，我豈不是要嫁給你！」

  阿斗的臉瞬間紅了，想解釋，可舌頭打結了：「我，我沒有……」

  諸葛果不由分說，一把揪住了阿斗的耳朵：「壞人，就是壞人！」

  阿斗吃痛，求饒道：「果妹妹，啊喲，疼，放手！」

  諸葛果威脅道：「叫果姊！」

  阿斗不情願，可他擰不過諸葛果：「果，果，果姊姊，好疼好疼……」

  諸葛果還不肯放手：「跟著我說，我不做大將軍，我做皇帝，我若做了大將軍，掉進江里做烏龜！」

  阿斗哭喪著臉，老實地說道：「我不做大將軍，我做皇帝，我若做了大將軍，掉進江里做烏龜！」

  諸葛果滿意地丟開手，她對阿斗揮起拳頭：「你日後若是反悔，敢做大將軍，敢娶我，我揍你！」

  阿斗弱弱地「哦」了一聲。

  得了阿斗的允諾，諸葛果像是大獲全勝的凱旋之師，開懷地吆喝著，她繼續順著船行的勢頭來回搖擺，也不忘記揪揪阿斗的臉，罵他一聲「笨阿斗」。

  阿斗呆呆看著像小鹿般歡樂的諸葛果，即便臉上被諸葛果擰疼了，也覺得受用得很。他偶爾會想起對諸葛果發的誓，很是後悔，那不是他的真心話，他想，被威逼著說出的誓言一定不會實現。

  其實他不想做皇帝，也不想做大將軍，他只想做阿斗，快快樂樂的阿斗，沒有萬里江山的壯志，沒有策馬疆場的雄心，最大的夢想不過是一輩子看見他想看見的女孩跳跳蹦蹦，一忽兒扮小猴，一忽兒扮小豬，一忽兒爬上他的背蒙他的眼睛，揪他的耳朵，他滿足得在夢裡笑出來，那樣可多美好呵。

  「果兒，別鬧了！」黃月英訓斥的聲音被江風吹散了。她走到阿斗身邊，溫柔地笑道：「公子進艙吧，外邊風大！」

  阿斗不說話，只看著諸葛果，諸葛果根本就不受母親的管束，搖頭晃腦地翻來翻去，還喬裝成一隻正在覓食的梅花鹿，身後一個少年悄悄地潛上來，猛地一伸手，將諸葛果抱了起來。

  諸葛果吃了一驚，扭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嚷嚷道：「喬阿兄，啊呀，啊呀！」

  諸葛喬用力夾住她，佯作生氣地說：「頑皮！不許鬧了，你再鬧，我扔你進長江里！」

  諸葛果一點也不怕諸葛喬，還涎起了臉：「我才不怕你呢，你扔就扔唄，我變成一條魚，游啊游，比你們還早見到父親！」

  諸葛喬笑起來，用腦門輕輕碰了碰諸葛果的額頭：「魚丫頭，你去江里吧！」

  阿斗羨慕地看著諸葛喬抱起諸葛果嬉鬧，他真希望自己也能變得和諸葛喬一樣高大，儘管諸葛喬也才十二歲，可在他心裡已經是一個男子漢了，這想要快速長大的念頭讓他莫名其妙地害羞，他像喝了酒一樣，臉上熱乎乎的。

  縴夫的號子越加嘹亮，濕潤的江霧稀釋了那蒼涼的剛勁，聲音的餘味竟牽住了寂寞的衣衫，長江在漫長的峽谷間緩緩地轉著彎，那最後的一點寂寞被落在了身後，新生的孤單卻早早地等候在彎角的江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