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5:16 作者: 若虛

  噠噠噠!慢引著馬在成都的巷道間徐行,仰望著清湛無塵的天空,耳際是輕軟如小調的風聲,卻是一件愜意的事。

  劉備從張飛宅第里出來,便一路慢行,也不急著趕時間,像是要享受這慢行的怡然自得,他們兩家住得很近,不過隔著一條小街,憑著張飛的大嗓門,在門口甩個聲音出去,屋裡睡覺的劉備就能聽見。

  張飛的這所宅子,地方寬大,三進三出的大宅門,前後庭院皆種了大叢的珍貴花木,盛夏里透骨一份陰涼,還有一處寬敞的繞溪大場子,足夠讓張飛練劍習武。他第一次帶了張飛來看宅子,可把這莽漢樂得合不攏嘴,口口聲聲稱道還是大哥最疼他。

  自得了這大宅,張飛竟學會了端持風雅,閒暇時呼朋喚友,便在這宅內擺下宴席,把酒言歡,只是請來請去也不過是些荊州舊友,極少有益州名士造訪,即便得了邀請,也藉口推掉。張飛一開始還耐了性子去請,後來推辭的次數太多,把他惹火了,撂下了狠話,說再不去看那幫益州人的冷臉!

  劉備初時還勸勸,後來漸漸地再不勸了,自己也覺得受了窩囊氣。他雖得了益州,成了這裡的新主人,可是能真正為他所用的不過是荊州故人,那些在益州勢力赫赫的豪門大族並沒有真心服氣他,偶爾謀面,不是冷臉相對,便是滿口的陰陽怪氣,眼裡的輕視讓人心寒,好似他劉備是個要飯的,窮得走投無路才逃到益州來討口活氣。

  馬兒信步由韁,小半個時辰不到,已行到門首,還沒下馬,卻見有人在門口的行馬前探頭探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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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人?」劉備厲聲喝道。

  那人唬了一大跳,看清來的是劉備,耗子似的躥出來,當街便跪下了,「主公,屬下是成都南城府庫庫吏!」

  「南城府庫庫吏?有什麼事?」

  那庫吏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說:「主公開府分財,今日士兵都去了……分財不均,打,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劉備一凜,「我三令五申,開庫分財不得生齟齬,各營將官都幹什麼去了,為何會打起來?」

  庫吏十分窘迫,劉備的問題讓他根本無法回答,他只是個管倉庫的,哪裡控制得住虎豹似的士兵,哭喪了臉說:「如今府庫毀損破敗嚴重,屬下請求主公,讓三軍將士明日不要來了,還得著人修庫房!」

  劉備聽他語氣傷切,知道事態嚴重,問道:「是哪些營的士兵鬧事?」

  「屬下不知……」

  「他們如今還在鬧嗎?」

  「軍師讓他們回去了……」

  劉備一驚:「軍師?軍師在府庫?」

  「是,幸而軍師及時趕到,打架的士兵才住了手,軍師還受了傷……」

  劉備險些從馬上跌下去,大喝道:「軍師受了傷?為什麼會受傷,誰動的手?」

  連珠炮一樣的追問仿佛鋼鞭劈頭打下,嚇得庫吏只顧發抖,哪裡敢說話,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軍師現在哪裡?」劉備不等他說話,焦急地問。

  「在,在府庫……」庫吏膽戰心驚地說,只聽到頭頂馬鞭凌空拍打,驚得差點叫出聲,可片刻之間,那馬鞭卻並沒有掃下,而是拍在馬尾,震耳欲聾的馬踏聲敲碎了一街的平靜,灰色的塵土猶如地表燃起的火焰,擁著狂飆的烈馬飛一樣遠去。

  的盧馬很快奔到了府庫門前,引馬一勒,馬蹄才止,人已飛下了馬鞍,手提馬鞭,急躁又憤怒地往裡趕,睨見幾個士兵從角門溜出來,氣得一甩馬鞭,大罵一聲:「一群混帳!」

  蟑螂似的縮在角落的士兵見到劉備乍現,嚇得魂飛魄散,步子也邁不動了,低了頭立在門口不敢動。

  「軍師在哪裡?」劉備拍著大門吼叫。

  「里,裡面……」聲音小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劉備睜著噴火的眼睛:「混帳東西,再打啊,打一個給我看看呀,不都是打架好手嗎,怎麼不打了?」

  幾個士兵冷汗直冒,多數士兵已歸營,他們走在最後,原想著再撈點好東西,一時的貪心卻等來了惡神似的劉備。

  馬鞭重重地甩在門楣上,磕出了一行深深的痕跡,劉備的吼聲像驚雷一樣在頭頂炸開:「都給我去日頭底下跪著,不跪到太陽落山不許走!」

  貪心必定遭報應!幾個士兵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深刻道理,可為時已晚,只得乖乖地跪在明晃晃的陽光里。

  劉備惡狠狠地哼了一聲,大踏步走進了府庫,腳下猛地絆了一下,卻原來是半扇摔爛的門,越往裡走,眼前的一切越是雜亂,碎磚塊、破木匱、裂開的門橫在路中央,真是滿地狼藉,入目三分驚。

  他朝里走去,在敞開的一扇門後瞥見了一抹白色的衣角,再走近一點,恍惚是諸葛亮。

  「孔明!」他用力一推門,喊聲抖得像是嗓子漏風。

  諸葛亮坐在一具笥上,厚厚的白色布帶在頭上繞了一圈,擋住了他光潔的額頭,他看見劉備進來,正要起身,劉備衝過去一把按住了他。

  「主公!」修遠在旁邊行禮。

  劉備凝著他看了半晌,臉色略有些發白,眸子裡的神采減弱了幾分,衣領上還點染著血,瞧一眼,便是不忍卒睹的慘澹。他一時來了氣:「怎麼弄傷了?是哪個混帳動的手,我饒不了他!」

  「誤傷而已。」諸葛亮說得很平淡。

  「誤傷也是傷,那些鬧事的混帳呢?我非得一個個剝了他們的皮!」劉備捶著笥蓋狠狠地說。

  諸葛亮輕道:「我讓他們歸營了。」

  「不能饒了那幫混帳,你還讓他們歸營,該讓各營將官來領人,綁了回去軍法處置!」劉備氣得咬牙切齒。

  諸葛亮無力地搖搖頭:「禍端萌生,應當平息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各營士兵都參與鬥毆,細察下去,牽連太廣,不如先自歸營,交予各營將官訓導!」

  「你就這麼平白被他們傷了?」劉備憤憤不已。

  「豈能因私怒而誤大局,」諸葛亮嘆道,「何況,士兵鬥毆,起因有本,若非主公許諾開府庫分藏帑,他們何以因分財而起爭執,追根究底,卻不是他們的責任!」

  劉備啞了,說來,到底是他的一句承諾惹出了事端,他不知該怎麼說,只好插開了話說:「你怎麼留在這裡不走,受了傷該回去休息。」

  「亮剛才傳喚各營將官,讓他們領營內士兵歸去自訓。二則,」諸葛亮凝看著劉備,「亮也在等主公。」

  「等我?」

  諸葛亮輕點頭:「是,亮想請主公案行府庫。」

  劉備呆住,他望過去,那一片清炯的目光里藏匿著讓他害怕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深得讓他悲惻的痛心。

  諸葛亮輕輕撫著身邊的兩口空笥:「主公,成都府庫共有四處,這是最大的一處,藏帑億兆不止,而今,只剩下幾口破笥,幾枚銅錢,天府富庶,經得起這樣的搶奪嗎?」

  劉備也自無奈:「我起初只是准允打開南北兩庫,沒想到後來四庫皆被他們強行打開,也怪我軍令不嚴。」

  諸葛亮沉沉地說:「主公該知,分財令一旦下達,便由不得人了,人人為圖財,縱有軍令在身,倘為財死,也當鋌而走險,彼此還會互相比較,你分得多,我便要與你比肩,此一庫財不足,則會尋他庫,莫說是四庫,便是百庫也會被士兵們打開。」

  劉備沉默著,半晌,才說道:「但我曾向三軍許下過分財之諾,怎可罔顧誓言而不兌現,劉玄德不做言而無信之舉!」

  諸葛亮微弱地說:「亮知道主公重情重義,然則,主公有沒有想過,國庫一旦空虛,拿什麼養兵養民?若是忽遇饑饉荒年,何來賑濟之財?民不得贍養,一旦激起民怨,這千里沃野便成赤地!」

  劉備低了頭,手上的馬鞭扯得緊緊的:「可如今拿也拿了,總不好從士兵手裡硬奪回來吧?」

  諸葛亮沉重地嘆息一聲:「初時便不該許下掠財之諾,更不該任由士兵橫奪府庫資財,既然事體俱成,只得再謀良策,希望能亡羊補牢。亮只是希望主公以後行事當三思,不可率性而為,成基業難,守基業更難!」

  諸葛亮的話語重心長,一字字都敲在劉備的心上,劉備默然思忖許久,振振地說:「孔明苦心,我已盡知,是我錯了。」

  他因想和諸葛亮談事,乾脆和諸葛亮一併坐在笥上:「孔明,我想辟董和入公門,與你同署左將軍府事。」

  諸葛亮聽說過董和的名頭,他在益州出仕多年,所在之地皆移風易俗,為官畏而不犯,最為黎庶稱道,士林中的口碑也很好,因聽說劉備要辟董和,他自然贊同:「董和一向有清譽,在士林中名望很高,主公所辟甚好。」

  諸葛亮也恰好有事要說,說道:「亮也正好有事欲與主公相商。」

  「是什麼?」

  「亮想請主公頒布丈田令。」

  「丈田令?」劉備不明所以。

  諸葛亮已想得很成熟了,說起來並不滯澀:「亮此次案行鄉里,幾日過往,最切身之感乃益州最大民困是為土地兼併,豪門大戶憑恩蔭或強權大占良田,隱瞞田畝,少交或不交賦稅,致使國家賦稅空虛,益州田土之數多年來含混不清,故而需重新丈量土地,以贈賦稅。」

  劉備猶豫不決:「丈田涉及豪門大族,一旦隱田暴露,利益受損,只恐驟然頒令,阻力重重,難以成事。」

  諸葛亮卻沒有猶豫:「主公所慮為是,丈田有一弊二利,一弊者,豪強不服,或會嘯聚而御事;二利者,一可贈賦稅,二可收民心。然則任憑是銅牆鐵壁,總會有缺漏處,不從此缺漏處入手,舊基不平,新基不建!」

  劉備頃刻明白了,諸葛亮主張丈田暗含兩層意思,第一層是為增加國家賦稅,第二層是拿土地核准當突破口,向不服膺的豪門開刀,他心裡透亮,但憂慮卻還像白雲上沾著陰影:「雖有大利於國於民,奈何事涉私利,會不會引起騷動。」

  諸葛亮篤定地說:「只要主公一心無二慮,則亮當不顧而當之,所謂騷動者,可化而解之。」

  劉備被諸葛亮說動了,他當下摁住了決心:「好,我便將丈田法權交給孔明!」他微微停頓,「我也還有一件事要說,三日後我在府中設宴款待益州舊耆豪門。」

  諸葛亮像摸了一把長刺的馬尾巴,微疼,卻不能丟手:「主公這是……」

  劉備雙眸似井,幽幽的光讓人猜不出心思,若無其事地說:「摸摸這群狐狸的尾巴。」

  諸葛亮也明白了劉備的用意:「主公要摸尾巴,亮願為主公前驅。」

  劉備瞧著諸葛亮額上的布帶,體恤地說:「你就不必去了,在家好好養傷吧。」他不禁一嘆,動容地說,「你這傷記在我頭上,我若是不能坐穩益州,便對不起你白白受的傷。」他說得字字用勁,下決心似的握緊了拳頭。

  堂皇的益州牧府門庭若市,往來車馬壓得門前直道不住戰慄,府中童僕忙得腳不點地,一面恭迎貴客入府安坐,一面招呼人手安置高車駟馬。那番火熱景象惹得路人駐足,忍不住暗自嘆息:真是一幫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今日新任州牧在府中大宴益州豪門耆老,益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收到了益州牧的邀請。有人欣然赴宴,有人踟躕再三,有人推辭不往,十停人里到底來了六停,剩下四停保持觀望心,還想看看風向,這麼早就倒向新主人懷抱,未免有失身份。

  自益州易主,各方勢力成了攪渾的池子裡的魚,在混亂中各自尋求著新的庇護,舊秩序已如砸爛的瓦石,在荒草連天的故人墳塋間奄奄一息,新秩序卻剛挖開地基,到底會成怎樣的規模,卻似空中樓閣似的莫能明曉。

  此時府中賓客盈堂,侍奉酒宴的侍女不停穿梭,早為各位貴客置好肴饌美酒,主人卻還沒到場。眾人揣著異樣的心情,有熟識的便特意挨坐在一塊兒,彼此小聲地議論兩句,揣度著這場宴會到底是迎賓宴,還是鴻門宴。

  門外人影忽地一晃,眾人原來以為是劉備來了,剛要起身參禮,卻都像新生的柳條遭了洪水,統統失去生氣,倒不是因為來的不是劉備,而是劉備的身邊跟著法正。兩個有說有笑地走進來,有人想起「法中官」的玩笑,忍不住笑出了聲,卻惹得周圍的人頻頻矚目。劉備卻像沒聽見,依舊和法正相隨而入,一路走,一路和各方人物堆出笑來寒暄。

  他其實一直在心底暗暗計量,益州的豪門、公門的舊臣,他都派人送了拜刺去私宅,可到了宴會這一日,近一半的客人沒來,來的人也各懷鬼胎,其中東州派和西州派各占一半。這兩派自劉焉時便鬥雞似的互不相讓,如今劉璋遠走南郡,東州派的靠山倒台了,西州派的靠山卻還沒著落,兩派都處在岌岌可危的懸崖邊,說不定會聯合起來對付荊州新貴,益州局勢錯綜複雜,形若對弈,一步下錯,終盤再也難以挽回敗局。

  劉備對這些舊臣豪門的盤算明鏡似的清楚,不來的是對劉備有戒心,或者還以為劉備的江山坐不穩,不定哪個時候就崩塌如決堤,來的也在岸邊觀望,怕下水濕了腳。他因見白髮蒼顏的許靖竟然來了,心裡倒是一喜,親自攙扶他到貴賓席位坐下,又親自斟酒奉觴祝壽。

  許靖受寵若驚,一迭聲地推讓:「不敢不敢。」

  劉備先做了一番尊老的姿態,又招呼諸位不必客氣。法正奉了主意,挨個敬酒,臉上綻出盈盈笑意,一絲刻薄話風涼話也不說,眾人卻覺得彆扭,像對著一隻綠頭蒼蠅,飲下的醇漿油膩得噁心。

  賓客里站出一人,卻是李邈,他捧酒上壽,恭恭敬敬地說道:「左將軍得掌本州,特此為賀!」

  劉備不推辭,笑吟吟地接受了李邈的奉觴,卻總覺得李邈不懷好意,那笑里像藏著刀。

  李邈見劉備受了自己一爵,說話也很客氣,因而道:「素聞左將軍有胸懷,敢擔當,能容人所不能容,今蒙將軍盛情,得赴此宴,邈有幾句肺腑之言,若言之,恐將軍有赫斯之怒,若不言,恐傷將軍待士之情,故而躊躇。」

  第一波衝擊浪潮到來了,劉備微微一挑眼角,不動聲色地微笑:「漢南有話便說,孤洗耳恭聽!」

  李邈鄭重一拜:「如此,邈斗膽言之。不知將軍視振威將軍為何人?」

  劉備沉住氣道:「同宗肺腑耳。」

  李邈咬著嘴唇一笑:「誠然,將軍視振威將軍為同宗肺腑,振威將軍也視將軍為同宗肺腑,故而振威將軍委將軍以討賊。奈何元功未效,先寇而滅,邈以將軍之取鄙州,甚為不宜。」

  劉備咔的一聲抓緊了酒爵,若不是把那一顆心繃得結實了,他幾乎將酒爵砸到李邈臉上,他原來以為李邈不過是恃才傲物,卻沒想到他竟敢當眾挑戰自己。

  這簡直是公開的挑釁,不僅是在譁眾取寵地出風頭,更是在威逼一個君主的威嚴。

  滿座之人都在看劉備,一雙雙目光像鑽子似的,在劉備的身上來回鑿掘,劉備感覺到他們那目光中異樣的意味,你準備把李邈怎麼辦,你敢不敢當場殺了他。

  劉備全身的肌肉都縮進了血里,眼睛被熱霧蒸熨了,李邈的身影像畸形的燈光般,忽而飄左,忽而飄右,他在臟腑里用盡力氣呼吸著,把自己瘋狂內縮的身體一點點撐開。

  「哦,你退下吧。」他淡淡地說,而後抬起手飲下那一爵冰冷的酒。

  沒有想到劉備竟然如此平靜,既不動怒,也不爭辯,李邈有種精彩表演無人賞識的沮喪感,他當眾挑釁就是故意給劉備出難題,他便要摸摸劉備的度量到底有多大,倘若惹急了劉備,致使腦袋搬家,也無所謂。他不怕死,如果因為說實話而血濺於市,彰顯了暴君的昏庸,卻為自己博得萬古長存的美名。博名,甚至博一切名這是他們這類所謂名士的至高夢想,因而不惜譁眾取寵,不惜數黑論黃,不惜顛倒是非,不惜信口雌黃。

  可惜劉備不吃他這套,他沒有見識過劉備的忍耐力量,五十四歲的劉備有近三十年的時間在隱忍,他無數次敲爛自己的骨頭,和著自己的血肉一併咽下,明明心裡苦比黃連,臉上還談笑風生,若無其事地與仇人推杯換盞。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眾人喝著悶酒,卻閃爍著心思,他們其實很想看劉備發作,奈何好戲沒看著,李邈頭一個衝出來發難,劉備恁不接招,菩薩似的寬縱著世人無知的謾罵羞辱,到底有些沮喪。

  淹沒在眾人中的李嚴卻站出來了,滿臉含笑地說:「諸君,當共舉此爵,以賀益州得明主所照!」

  他這是要顯出他和新君非同一般的關係,其在劉備心目中的地位可與法正比肩,更想緩和此時的僵局,他畢竟是益州舊臣,這種糾紛局面正好顯出他平息矛盾的能力。

  底下卻有人在冷笑,仿佛沙粒在開水裡翻滾,還撈不出來,李嚴便是聾子,也聽出來了,他扭過頭去,別人沒看見,偏偏看見黃權。

  那聲冷笑也許不是黃權所發,可李嚴對黃權有芥蒂,先入為主地以為是黃權和他作對,他對著黃權惡狠狠地笑。

  黃權卻不看他,忽然站起來,像從鹽井裡噴出來一股鬥牛之氣,大聲道:「左將軍,權有一言,權衡多日,望左將軍寬懷納之!」

  這是第二波衝擊!

  劉備聽說過黃權曾勸阻劉璋接納荊州軍入蜀,雙方交戰以來,諸郡縣望風影附,唯有黃權一直拒守廣漢,閉城堅守,直到劉璋稽服,傳書諸城棄杖歸降,才開城謁降,這番剛烈風骨讓蜀中人士大為讚賞。

  劉備瞧著黃權那鬥牛似的衝勁,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佩服,他平靜地說:「公衡有話但說無妨!」

  黃權沒有李邈虛偽的作態,明明存了刁難的惡毒心思,還要裝出彬彬有禮的君子風度,他開門見山地說:「聽聞左將軍近日大開成都府庫以饗士卒,東西南北四庫藏帑搶劫一空。左將軍持掌益州時,曾說與我益州秋毫無犯,而今旬月未到,便已使天府富庶蕩然,左將軍欲造福於民,便是留給我益州百姓四座空庫嗎?」

  這質疑不僅大膽,而且切中要害,座中諸人都在心裡叫好,好一個有膽識的黃公衡,剛一出言便掐住了死穴,瞧你劉備怎麼回答,又如何彌補這自作孽造成的禍害。

  劉備一點波瀾也不顯,語調沉穩地說:「公衡所言,孤已知矣。」他說得很輕淺,雖然是回答,卻像白開水似的,沒有什麼內涵。

  「左將軍,我益州府庫有億兆之多,一朝橫奪,何日能補足!」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請將軍頒下軍令,讓士兵歸還藏帑!」

  「益州百姓翹首以盼左將軍仁風,如今貿然分財士卒,令人寒心。」

  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多,這一下連黃權也始料不及,他左右看了看,也不知是誰在發難,他本是為義憤不惜捋龍鱗,卻惹來一場等待許久的鑼鼓大戲。

  劉備徹底清楚了,他本來想摸尾巴,卻摸出了血淋淋的心腹,看來這幫耆舊是有備而來,要出盡他劉備的丑,拿他當作劉璋那般沒主見少剛斷的軟蛋,以為眾難齊發,他便只能妥協,要麼被他們趕走,要麼做豪門的傀儡,任由他們踢打。

  法正忽地站出來:「你們這是要做什麼,今日是左將軍設宴款待舊臣,爾等卻突作訟狀,當左將軍府是有司公門嗎,當此宴席是郡縣牢獄嗎?」

  他因見眾人不服氣地要申訴,也不待他們開口,狠狠地撩著話:「你們要訴冤,明日去我府中送劾狀,我為蜀郡太守,無論是成都府庫分財,還是成都府庫殺人,都歸我法正管,此處不是申訴之地,也不是申訴之時,若有不服者,現在便可隨我出去!」

  法正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蠻橫警告,震得一干本想混亂摸魚的耆舊都縮了回去,心裡歹毒地罵上一聲「龜兒子的法中官」,可誰都沒膽子壓下法正的氣勢,也不想當出頭鳥。法正是睚眥必報的橫脾氣,得罪了他,明早上腦袋還在不在也未可知。

  法正捧起一爵酒,半威逼半邀請地說:「今日只為歡宴,請!」

  眾人雖然不服順,可還是飲下這苦酒,到底在人家的地盤上,又攤上一個可為私仇而斷頭的真小人,不得不暫時咽下這口惡氣。

  劉備莫名地笑了,眾人的各色情態,他全部收在心底,法正這柄利劍的用處,他也領會了,除此之外,他也意識到,尾巴著實不好摸。

  酒宴散了,幽幽的燈光在廳堂內飄蕩,仿佛被賓客遺棄的影子,還殘存著扎眼的戾氣。

  劉備靜靜地凝視著那滿地打轉的光影,輕聲道:「孝直怎麼看?」

  法正道:「黃權是為公而言,此人可用。」

  劉備笑了一下:「有見地,人皆言法孝直心存私利,罔顧公義,吾獨知孝直之心坦蕩,快意恩仇,直爽不拘禮法,世人俗念,豈知赤心。」

  被劉備不遺餘力地誇讚,法正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掩飾著笑了笑,又說道:「其餘人,或者附從,或者想渾水摸魚,李邈之徒,只為博名,不足為慮!」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難對付的是誰?」

  「今日未曾露面者。」

  「是誰?」

  「龐羲、吳懿、劉洵、李異諸人。」法正一個個把名字念出來。

  劉備回想了一霎,這些益州最強勢力的豪強今天竟一個也沒有來,有的尋了由頭,有的甚至連理由也懶得說,乾脆不理睬,今日到席的是掀不起大浪的蝦米,真正的大魚全藏在幕後,他們不露面,想找碴兒給他們栽罪名,或者存心結交,都不可行。

  「豪強之家盤根錯節,若甘心服膺,則益州穩如泰山,若不肯服膺,縱得益州也不安穩,又不能苟且妥協,難辦哪!」劉備悵然嘆息。

  法正沉著地說:「主公,你居中斡旋,惡名由我來背,我一定將這幫豪強連根拔起。」

  劉備卻搖搖頭:「不,孝直可對付小戶,不可對付大戶,豪強勢力太大,縱用非常手段,也當使他們心服口服。」

  「那,主公以為該如何做?」

  劉備背著手,一字一頓道:「對付豪強非易事,這事讓孔明去辦。」他並不解釋諸葛亮到底有什麼好辦法,卻轉移話題,「孝直,我白囑咐一句,忍一時之氣,勿為自己留下遭人攻擊的把柄。」

  法正一愣,聽出劉備是在勸諷自己,本想刨出個究竟來,可劉備卻做出了不欲多說的模樣,瞧著地板上瘋狂舞蹈的光影莫測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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