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5:19 作者: 若虛

  夜裡下了一場秋雨,清晨時雨才緩緩止了,冷颼颼的霧氣帶著殘剩的雨絲滿地里飄灑,天上霾雲未散,低低地壓了下來。

  法正撩開帘子,瞧了一眼陰霾沉沉的天氣,怨道:「鬼天氣!」

  他昨日本和劉備約好要去鳳凰山郊遊,哪知道傍晚便下了雨,這雨一下則是一夜,黎明雖暫時停了,可天氣卻始終陰沉著,說不準什麼時候又飄起雨,即使不下雨,路面滿是積水,平地里走上去尚且一步三滑,何況是去爬山呢。

  適才劉備令人傳話,說是今日不去登山了,等天氣放晴再說吧,法正口裡應著,心中卻很沮喪,想著好不容易得個閒暇可以和劉備去賞景,偏生老天不開眼,硬把他的興致都澆滅了。

  對這個主公,他既崇敬又感激,彼此的關係則既是君臣又是朋友。已往在劉璋手下,他因狂傲悖謬,頗遭益州臣僚的排擠,明明自認智術一流,偏被冷落在一邊,得一個不上不下的小官身,忍受著那些噁心人的白眼苟活著。他曾經懊喪自己懷才不遇,空有抱負終究是竹籃打水,直到他遇見劉備,命運在一瞬間發生了改變。

  偏偏就是劉備,也只有劉備能容忍他的狂悖無行,劉備本就是個豪爽不拘於世俗的任俠性子,法正的與世不容恰恰投其所好,大概在劉備心中,除了關張諸葛,第四個便是法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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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很喜歡和法正在一起,法正不像諸葛亮,用許多的規矩道理匡定他,這樣不能做,那樣不可想,法正從不管規矩道義,什麼離經叛道,什麼不合常規,只要心之所想,便是行之所向,誰要嘲笑他是小人做派,那就嘲笑好了,做小人總比做偽君子假道學強吧。

  遇見諸葛亮,劉備無拘無束、任性妄為的生活便結束了,是諸葛亮給他套上了矜嚴守禮的枷鎖;遇見法正,則把他埋藏深久的對自由的嚮往挖了出來,他把自己剖成了兩半,一半屬於諸葛亮式的沉重,一半屬於法正式的輕鬆。

  法正其實心裡很清楚,儘管諸葛亮給劉備套上了枷鎖,但劉備對諸葛亮極為倚重,倚重的程度是他永遠不可能達到的。但是他也清楚地明白,他帶給劉備的輕鬆,也是諸葛亮永遠做不到的。

  他是睚眥必報的脾氣,傲岸不羈,清高自負,他討厭許多人,許多人也討厭他,但他從不忌恨諸葛亮。因為諸葛亮太正了,像是一冊條理分明的法律文書,不偏頗,不徇私,不嗜欲,對於一個幾乎沒有私慾的人,法正不僅尋不到討厭的落腳點,反而會生出由衷的欽佩。

  可縱便法正欣賞諸葛亮,他也不願意成為諸葛亮。他有時也會覺得困惑,上天為何要造出諸葛亮這種人,劉備常常感慨諸葛亮無私心,做人做事滴水不漏,他還詒訓臣僚效法諸葛亮風範,為臣者該當如何,諸葛亮堪當表率。

  法正不要效法諸葛亮,世間有很多種人物,諸葛亮是最不可追崇的那一種,他願意繼續做法正,當然是現在的法正。

  做法正好啊,做了法正才有了今日的風光?——?「蜀郡太守」「揚武將軍」,多麼顯赫的頭銜,他便可以趾高氣揚地穩坐檯上,看著那些素日裡張牙舞爪的惡人匍匐在自己的腳邊,像狗一樣地舔著自己的腳指頭,還得自己恩賜,他們才能舔,倘或舔得不體面不舒坦,便像扔破布似的扔出去,咔嚓!切他個身首異處,何等滿足,何等享受!

  想到這裡,法正生了一個念頭,喊道:「來啊!」

  府中主簿踮著腳尖跑來,腰彎得很低地說:「府君請吩咐!」

  法正撣撣衣袖,漫不經心地說:「傳府令,府中僚屬立刻到府,今日府中議事,半個時辰之內必須趕到,否則,自系入獄!」

  主簿悄悄抽了一口冷氣,心下明白法正又要找碴兒收拾人了,他打了兩個哆嗦,也不敢置喙,綿羊似的顛顛地走了。

  法正仰著頭,腦子裡慢慢地浮現出幾個名字,眉眼中隱沒著一絲陰冷的笑。

  「會事!」主簿顫抖的聲音旋轉著飄了出去,被門外的細密風雨擋了回來,拉磨似的繼續在屋子裡來回搖晃。

  正堂內,法正向西一落,眼睛輕佻地掃下去,一個人頭一個人頭地數下去。

  「鄭丞怎麼沒到?」法正的手在憑几上一敲,小小的聲音讓一眾屬僚都打著寒噤,霎時猶如冷劍懸頂,哪個敢回話。

  法正冷笑:「怎麼,托大了?一個小小治書,本府會事,居然敢不來,他既是不樂意入府做事,又何必虛掛著個官身,不如回家讀書,倒能博個隱士的名頭!」

  底下的屬僚個個噤若寒蟬,聽得法正尖酸刻薄的諷刺,背脊骨溜上一股冷氣。

  這一段日子,法正頻繁黜退掾吏,又不斷新補官職,辟除的屬吏大多數是曾經得罪過他,或者無意中得罪了卻並不自知的益州舊吏。法正將他們收在府中,變著花樣折磨,稍稍一點小錯便受嚴懲,黜官不敘還算輕罪,有幾個掾吏已被逮入蜀郡牢獄,家裡人去公門申冤,通通被攔了回去,說是這起子官犯乃大奸大惡,豈能訟辯,劾狀也被扔了出來,有敢在有司府門外逗留不去的,一頓板子打走。

  有司擺明了偏袒法正,執法不公,謀事不正,但誰都知道法正是益州新君的心腹,如今荊州新貴掌控益州權柄,益州故人都被排擠冷落,得罪了法正便是得罪了新貴勢力,只好啞巴吃黃連,咽下這無邊的委屈。

  正在戰慄之時,門口的鈴下卻宣報:「治書鄭丞到!」

  法正撲哧地笑了一聲:「來得好!」這古怪的笑聲越發讓廳里的屬僚毛骨悚然。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官吏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半身都濺了泥水,走一步留一步的水印,想是路上趕得太急,雨天裡路滑,或者曾在雨地里摔了一跤,後腰以下染滿了黑污。

  「鄭丞晚到,府君見責!」他在廳中站定,說話的氣力還不足。

  法正挑著眼睛從上向下一睨:「治書鄭丞,如何晚到?」

  鄭丞拜道:「屬下的家住得遠,趕不及,望府君見諒!」

  「家住得遠!」法正眼睛一瞪,「府中屬僚都到了,獨你延期,只你家住得遠嗎?」

  鄭丞被罵得一抖,心裡又氣又委屈,忍著平靜說:「實因屬下家遠,接到府令,已近半個時辰,再從家到府上,一路急趕,也趕不上了,府君若是不信,可問信使!」

  法正咬牙冷笑:「照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整你,明知你家遠,還讓你按時入府?」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鄭丞急了,臉頰上飛起了兩團紅。

  法正冷笑:「不是這個意思,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他揚著臉,刀子一樣的目光劈下去,「知道什麼叫君子守期嗎?期而不至是為大過!若是行兵打仗,約期不守,一旦貽誤軍機,你能擔得起這個罪責?讀過兵書嗎?所謂『出國門之外,期日中,設營表,置轅門,期之,如過時,則坐法』!知道什麼意思嗎?就是說,守期毋改為將令之威,兵士之信!一國、一軍、一府皆以守期為本,不守期即是不守信,孔子云:『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又云:『忠,仁之實也。信,義之期也』,無信立,則國、軍、府亡,國、軍、府亡,你又去哪裡安身立命?」

  法正這番話猶如簸箕篩豆子,從守時說到治軍治國,兵家、儒家齊數道出,直聽得人暈頭轉向,仿佛被悶在水裡,聽見水聲咕嚕咕嚕冒泡,偏是不知道水下藏匿著什麼秘密。

  鄭丞漲紅了一張臉,他是個雅性溫潤的儒生,哪裡受過被人當眾責罵的屈辱,氣得眼前發黑,若不是硬撐了一口氣,險些暈厥過去。

  法正說完那些炒豆子似的話,聲音冰冷地拋下去:「鄭丞,你可知罪!」

  鄭丞一捏手掌,揚聲道:「屬下無罪!」

  剎那,廳里的屬僚都呆住了,法正也瞪大了眼睛,一個小小的治書,就是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居然敢公然反駁他,吃了豹子膽了?

  「無罪!」法正冷冷地說,「你一不守期,二不遵上峰命令,如何無罪!」

  鄭丞一仰脖子:「屬下一得府令便兼程趕路,不顧雨天泥濘,路途蹇澀,如何是不遵上峰命令;府君不量臣僚苦衷,迫屬下行不能之事,初不豫上,末而責下,如何倒是屬下不守期?」

  鄭丞一席話言辭激烈,語帶尖刻,儼然不把法正的訓斥放在眼裡。自法正初除要職,開府行事以來,還沒有一個人敢當眾頂撞他,這鄭丞卻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堂內屬僚都不由得為鄭丞捏了一把冷汗。

  法正臉色鐵青,點著頭陰笑道:「好個巧佞之徒,滿口的欺詐枉語!」

  鄭丞回頂道:「屬下所言俱是秉心而論,何來巧佞欺詐之斷,府君欲行欲加之罪,鄭丞無話可說!」

  法正的怒火瞬間爆發,猛地一拍憑几:「欲加之罪?好,我今日便要定你的罪,鄭丞,你一個小小六百石,居然敢咆哮公廨,牴牾上官,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芝麻大點的小官,敢在我面前猖狂,可別以為現在還是劉季玉攖控成都,如今新主新政,節度明斷,法秩井然,可由不得你們這些狂悖舊臣擺老資格。若是知事,該斂了鋒芒,一心為公,別妄想翻天!什麼東西!」

  法正的挖苦嘲諷不僅打在鄭丞心頭,還一併打在滿堂屬僚的心頭,人人都聽出法正是在藉機發難,把那舊日的怨憤宣洩在劉璋舊臣身上,不禁暗暗揣測自己從前對他的衝撞嚴不嚴重,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鄭丞。

  鄭丞一張臉忽而白忽而青,眼睛蒙上了一層淚水,死命地強撐著沒讓眼淚滾落,全身卻不自禁地顫抖。

  「來啊,將鄭丞付於有司按察罪行!」法正拍案大叫,絕寒的目光利箭般射得滿室之人全縮了頭。

  守在門首的郡卒一擁而入,正要反剪了鄭丞的胳膊押走,鄭丞忽然一個仰身,目光直直地盯著法正,高聲叫道:「士可殺不可辱!我乃堂堂儒生,怎能任由司法小吏榜掠夾楚,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豈能蒙垢而苟活!」他朝眾屬撩一拱手,「鄭丞先去一步了!」

  他挺身邁步,朝著那房中一根粗大的立柱一頭撞去,霎時,聲振雲霄,血濺三尺!

  滿堂之人都驚得齊聲高呼,法正從座位上彈起,面色慘澹無血,呆愣了半晌,才磕巴著問道:「他,他死了沒有?」

  有郡卒過去一探鄭丞的鼻息,稟道:「府君,他死了!」

  堂上發出了低沉而哀痛的嘆息,法正頹唐地跌坐回去,這一幕太猝不及防,太觸目驚心,他壓根兒想不到鄭丞會剛烈如斯,已往當堂逮拿的屬僚也不少,不是哭天搶地求饒命,便是嚇軟了筋骨倒地不起,只有這個鄭丞以死抗爭,可真沒想到啊……

  他強撐著硬氣說:「死就死了,一個,一個微末小吏……」話雖這樣說,心裡卻發虛,悄悄窺伺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鄭丞,乍看見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一層層雞皮疙瘩從皮下翻出來,從此不敢看第二眼。

  砰!蜀郡決曹署的髹漆大門重重關上,門後推出來一個渾身縞素的女人,裡邊搡人的力量很大,直推得她踉蹌著摔下台階,一身孝服裹了滿地黑灰,手腕也蹭破了皮。她卻渾然不覺,爬起來衝上去敲門,哭喊道:「妾冤枉啊,求求君子為妾做主!」

  大門緊閉,任由這女人使勁敲打,撞得門楣上的灰塵噗噗落下,門首蹲踞的獬豸石像冰冷地注視著女人的悲號,陽光灑在它鋒利的尖角上,顯出一半明媚一半晦暗,仿佛一把雪亮的鋼刀將這角切成了兩半。

  門終於開了一個縫,露出半張陰森森的臉,不耐煩地說:「你還不走,決曹說了,你的劾狀不能受理,快家去吧,再在有司門首滋事,判你個妨礙司法的大罪!」

  婦人正要說話,那門縫已緊緊合上,她抓著門環來回搖晃,悽厲地喊叫道:「求求你們開門,我丈夫死得冤,你們為什麼不受我的劾狀?」

  她敲得那門震天響動,哭喊聲傳得一街知曉,惹得越來越多的路人圍觀,驀地,半扇門嘎地開了,出來兩個膀大腰圓的獄兵,拎起婦人的胳膊,丟抹布似的扔下台階,惡狠狠地撩下一句話:「再敢滋擾,大罪不赦!」砰地重又關嚴了門。

  婦人摔在台階下,身上疼得半晌也沒力氣站起,便有圍觀的幾個女人瞧她可憐,好心扶了她起身,還給她拍去身上的塵土。

  「這位姊姊,你有什麼冤屈,為何頻頻衝撞有司大門?」有人好奇地問。

  婦人抽泣道:「我丈夫是揚武將軍府中治書,前日因一事不合,被揚武將軍逼死,我為夫申冤,呈辭有司,不料決曹卻不受劾狀,幾番求告,就是不肯受理……」

  有知事的人道:「揚武將軍?便是那個法正嗎?」

  身旁一個人慌忙道:「噤聲,怎能直呼他的姓名,你就不怕嗎?」聲音低了下去,「他可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一個蒼顏老者走過來,勸道:「傻女子,我勸你一句,還是不要告了,回家去將你丈夫好生安葬,自己好好過日子吧。」

  婦人不解,疑道:「為何不告?」

  老者道:「你不知嗎,揚武將軍是誰,蜀郡太守,可管著決曹呢!他敢受理訟告長官的劾狀?再者說,揚武將軍又是益州新君的心腹,自荊州人占了咱們益州,新貴得勢,權壓益州,他們官官相護,你得罪不起!」

  「難道天下就沒有個說理的地方?」婦人不甘心地說。

  老者嘆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是荊州人的天下,哪裡有我們益州人說話的分兒!」

  「是啊,這幫荊州人怎會管咱們益州人的死活!」有人附和著。

  「這群荊州狗,占了咱們的地盤不說,還要咬人!」人群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每個人的臉上都現出深深的憤懣。

  轔轔車輪碾著青石板路緩緩駛來,車棚上懸吊的銅鈴搖擺不定,在風裡敲出叮叮的清音,馬車在公署門前吱一聲停住了。車夫收了鞭杆,跳下車擺上一根矮几,那車簾徐徐掀開,一個官服華麗的高大男人踩著矮几款步下車。他抬目瞧見門首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影響了官廨威儀,不由得眉頭一皺,嘖地煩哼一聲。

  有人睨見來人,悄問道:「他是誰?」

  「呀!」那老者低呼道,「你不如去求他吧。」

  婦人茫然地搖頭:「我不認識他,他是誰?」

  老者道:「他是彭羕,益州治中從事,是咱們益州人,他是州官,可比郡官大!」

  「對對,益州人該幫益州人,你去求他,他定能說上話!」人群紛紛慫恿著婦人。

  婦人被說動了,匆匆地走向彭羕,撲通跪了下去,哀淒地說:「求治中為賤妾做主!」

  彭羕嚇了一跳,蹭地退後一步:「你是誰?要做什麼?」

  婦人嚶嚶悲泣道:「賤妾是故治書鄭丞的未亡人李氏,賤妾之丈夫本為揚武將軍府中屬僚,前日因一事不合,被揚武將軍逼死。賤妾求告無門,申冤無路,只得求於治中尊前,望治中能體察賤妾丈夫的天大冤情,為賤妾申冤!」

  彭羕慢慢地明白過來了,婦人傷絕的哭泣並沒有在他心裡激起憐憫的情緒,反而增添了幾分厭煩。這一段日子以來,不知有多少人頻繁在他面前抱怨法正驕橫跋扈,指望著他能在劉備面前進言,畢竟他得劉備賞識,若是他能稍有勸諫,或者劉備會飭誡法正,也不致弄得成都大小屬僚人心惶惶。

  對這些人的明求暗告,他都敷衍搪塞了過去,瞧著這些個驚弓之鳥,他不僅沒有半分同情,反而頗為幸災樂禍。想他昔日在劉璋手下,官身不過州里書佐,後為小人毀謗,遭施髡刑,做了兩年修城牆的徒隸,受盡白眼欺凌,其潦倒境遇實與法正無二。而今風水輪流轉,從前嘲笑排擠自己的劉璋心腹失了勢,而他卻因主動投誠新君,短短時日平步青雲,一步步將有宿怨之人踩在腳下,一洗往日恥辱。法正越是將這幫益州舊臣收拾得滿面狼狽,他越是感到痛快淋漓,就仿佛是自己動了手一般快慰,所以他怎會大度地為他們求情,豈不是把昔日滿腔的怨恨都丟棄了?沒有刻骨銘心的怨恨,沒有快意恩仇的報復,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他的面色微微冷了:「你說的事,我也有些耳聞,但此為獄事,你如何不去找決曹,反來求我?」

  婦人期期艾艾地說:「決曹不肯受理,賤妾不知歸路,只好求於治中,望治中體恤!」

  彭羕盯了一眼婦人,這女人不過二十來歲,姿容明秀,眼眸中秋波生暈,兼之梨花帶雨,悲悽聲聲,卻是個裊裊弱弱的病西子,他不禁惋惜,可是便宜了鄭丞那個迂生。彭羕記得這迂闊的儒生還曾嘲笑過自己,前日聽說他賭氣撞死了,自己私下歡笑許久,不料今日卻遇上鄭丞的妻子,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娶了一個明艷佳人。

  他一面打量婦人姿色,一面正聲道:「決曹不受理自有其道理,你丈夫咆哮公廨,違逆上官教令,上官加以嚴辭訓斥,他倨傲不從,自決於世,只能怨他自己!」

  「可是,若無揚武將軍強罪而責之,賤妾丈夫怎會自決!」婦人的語氣激動起來。

  「下屬有差,上官自當申飭,是你丈夫自己想不通,揚武將軍何罪之有?」

  「揚武將軍逼死人命,怎麼不是罪,無論官職大小,人命攸關,豈能視若尋常!」婦人不依不饒,語氣嚴厲得毫不留情。

  彭羕一時驚異,鄭丞是個剛烈脾氣,其妻竟也如此悻直,夫妻果然是絕配。他沉了臉色說:「你這婦人好不通情理,明明是你丈夫違令在先,上官加以斥責,他卻賭氣自決,倒有逼迫上官之嫌,有司未定你丈夫威逼上官之罪,你卻惡人先告狀,成何體統?我勸你及早歸家,為你丈夫留存點體面!」他面露痛惜地嘆了口氣,抬腿便走上台階。

  婦人怔怔地跪在地上,一聲連著一聲地抽泣,彭羕的話徹底粉碎了她心中殘存的最後希望,什麼益州人幫益州人,到底是官官相護,權權相易;什麼民心為本,什麼官為父母,什麼法無私慾,都是冠冕堂皇的欺哄,天底下哪有什麼公正,再大的冤屈都只能深深地埋在土裡。

  眼淚漸漸地風乾了,她忽然變得異常地鎮定,緩緩地立起身體,拂掉衣衫上的灰塵,莊重、嚴肅、美麗的臉上帶著絕望而平靜的微笑,她深情地對著空氣里的虛幻影子說:「鄭君,等等我……」

  只是片刻的停滯,她從懷裡擎出一柄匕首,剎那,寒光閃閃,對準心窩狠狠地刺下去,骨骼間是一片粉碎的清響,她直直地撲倒在地,身體猛地蜷曲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慢慢地沒了聲息。

  圍觀人群都驚得呆如木雞,只見那婦人臥倒不動,濃烈的鮮血從身下緩緩流淌,汪在大塊的青石板路上,這才猛地醒覺發生了什麼。

  有人驚叫,有人嘆惋,有人哭泣,更有人憤怒,有人怨恨。

  「為什麼不受她的劾狀!」

  「逼死兩條人命了!」

  人群沸騰了,悲憤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不知是誰呼喝了一聲,所有人都跟著吶喊起來,有人踢倒了門口的行馬,數根木柵欄摔成了幾截。

  彭羕正站在大門前,一隻腳才踏進門檻,婦人竟自殺身亡,本就唬得神魂俱散,此刻見群情激憤,大有沖入公門鬧事的架勢,他膽戰心驚地說:「你們要做什麼?」

  人潮如狼群似的涌了上來,他嚇得面如土色,慌忙閃進門後,門裡的獄兵拼命頂住了門,扛起粗大的門閂用力插緊,外頭衝撞的力量卻像一波接著一波起勢的浪潮,直撞得那門往裡彎曲,合攏的門板承受不起外力撞擊,嗡嗡戰慄。

  有人朝那獬豸石像吐了一口濃痰,大吼一聲:「荊州人,滾出益州!」

  「荊州人,滾出益州!」更多的人咒罵起來,憤怒的聲音在瘋狂地膨脹,仿佛積蓄力量的山洪,不斷地衝撞著脆弱的堤壩,即將在某個時刻決堤而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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