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4-10-02 07:25:23
作者: 若虛
秋雨纏綿如透明的蠶絲,在涼悠悠的風裡扭動著輕盈的身姿,雨聲輕柔婉轉,仿佛閨中女子的吟唱,隔著竹簾聽著她的優美聲音,卻不知她的姿容。
一隻手在竹簡上輕輕划過,目光緩緩地落在一行行字上:「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說得好!」看書的人情不自禁地誇讚道,目光向後慢慢移去,一冊末了,再從案上取來下一冊。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口裡喃喃念叨,唇邊漾起了淡淡的微笑,軒窗外隨風飄進來幾縷雨絲,水滴潤濕了竹簡,手輕輕一抹,涼悠悠的。坐倚軒窗,聽著雨聲安靜讀書是一種逸樂的享受,涼風徐徐拂來,還能清醒頭腦。
這部《老子》看了不知多少遍,幾十年戰亂奔逃、宦海沉浮,總是隨身珍藏,閒來必要捧起品味,可每次讀都能生出新的認知,仿佛一座取之不竭的寶藏,年歲彌增,越能體會出這寶藏的價值。
「大哉斯言,無為至善!」他自言自語地說,蒙蒙的雨水被風吹入,洗滌著他清癯蒼老的臉。
外面有蒼頭在門口輕聲喊道:「主人!」
他從書上抬起頭:「什麼事?」
「有客造訪!」
「誰?」
蒼頭遞上了一紮名刺,他握在手裡,十來片薄竹簡沉沉的壓手,他便一片一片地去看上面的名字,似笑非笑地說:「全來了!」
他把名刺摞好放於案頭,目光停留在書簡上,那是一行字:「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他露出了老到的笑容,慢騰騰地說:「讓客人都去東苑,好生招待著,我馬上就去!」
蒼頭答應著離開了,他將書簡卷好,敲擊著笑嘆道:「老子啊老子,又得耽擱讀書的時間了!」
他背起了手,緩慢地走出了房間,順著長廊向東苑走去,輕而軟的風雨聲猶如悠揚的鈞天雅樂,讓他的腳步輕快起來。
他才到東苑門口,便聽得裡間的嗡嗡人聲,仿佛是聚集了一群蜜蜂,正拍著翅膀在花叢中爭蜜。
他在門外整了整衣冠,無聲地跨過門檻,含了柔和的笑說道:「諸位見禮了!」
滿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一個個恭敬地參拜行禮,參差不齊的聲音都禮貌地喚道:「許公!」
許靖對他們頻頻頷首,他年近七十,雖然華髮霜白,並不顯得衰弱,言行間自有一派矍鑠清爽的氣魄。
他向西而坐,舉手招呼道:「諸位不必客氣,都坐!」聽著窸窸窣窣的落座聲,含笑的眸子逐一打量著來客,來的全是益州豪門,有些是幾代根植益州的當地望族,有些是劉氏父子經略益州時豪富的東州客,這兩派人當年可是誓不兩立的仇敵,今日竟然願意同處於一個屋檐下,真是值得玩味了。
許靖笑道:「老夫犬子染疴,心思浮亂,一向不曾出門探望朋友,卻勞動諸位親自探訪,實在有愧得很!」
底下一片推謝聲,臉上都掛著和煦的笑,雖然笑容里都藏著虛偽。
許靖瞅著這一張張偽善的笑臉,心底清楚得像鏡子一樣,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笑吟吟地看向一個人,此人神貌勁健,面容威儀,他笑問道:「子遠也來了,你父親一向可好?」
吳懿聽許靖問他話,忙道:「托許公惦念,他老人家還算硬朗,上個月有些痰症,現在大好了!」
許靖關心地說:「痰症啊,無妨,我這裡有二兩阿膠,你帶去給你父親熬湯,最能清肺止咳的!」
「謝許公!」
「客氣什麼,你我兩家世交之誼,何須言謝!」許靖笑吟吟地說,目光又一轉,「伯和也來了,你前日從巴西回來,我因犬子抱疾,也不曾為你接風,見諒!」
龐羲半仰身體,參禮道:「不敢,許公事煩,區區小可怎敢勞動許公!」他秉性驕豪,但在許靖面前,不免也要收斂狂放。
這幫人聽許靖一個勁地拉家常,扯閒話,大有把這在座諸人統統問候一遍的意思,不免著了急,可許靖畢竟是望族長者,名望不僅翹楚益州,甚至在曹魏都備受尊崇,他不罷話,沒人敢擅起話頭。
「許公!」一人呼道,聲音亮得像春雷。
許靖睃了目光一瞧,原來是劉洵,他也是東州客,當年因與劉璋父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親戚關係,從中原來到蜀地,不過數年,賞賜豐厚,田產財帛滿盈,如今劉璋遠走南郡,他因為家產在益州,只好留了下來。
雖被貿然打斷了話,許靖卻仍很溫善:「孟美,可是有事?」
劉洵傾身一拜,蠟黃的臉上跳蹦著黃豆似的眼珠:「許公,我等今日不遜造訪,有些許益州事務需向許公咨諏!」
屋內的訪客都大鬆了一口氣,虧得這個莽撞不知禮的劉洵,不然這個話題只怕很難打開。許靖從來是個慢性子,由得他一個個數人頭話家常,說到明日也數不完。
許靖微微一笑:「什麼益州事務,說得這樣鄭重?」
「許公可知昨日決曹公門出了一樁大事!」劉洵故作聲勢地說。
許靖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什麼大事?」
「治書鄭丞的妻子李氏在決曹門前自殺身亡,圍觀的百姓激憤難當,紛紛擲木石撞門,險些沖入公署!」
許靖「哦」地驚呼了一聲:「竟有這等事?」
「是!」劉洵語氣沉重地說:「郡上遣兵來決曹驅趕鬧事者,不分好歹,把百姓一頓亂打,致使上百人受傷!」
許靖搖搖頭:「可嘆!」他的應對簡單得讓人失望,既不問事情緣由,也不顯露憤慨,倒讓劉洵後面的話沒法說了。
「許公,這都是法正肇事,他先逼死鄭丞,鄭妻去決曹訟冤,決曹掾居然不肯受理,將鄭妻打出門去,鄭妻求告無門,哀心訣絕,這才以死諷喻!」一人大聲地說,此人卻是李異。
「是嗎?」許靖不咸不淡地問。
李異厲聲正色地說:「幾個月以來,法正不問青紅皂白,屬下稍有小錯,輕則免官,重則下獄,這分明是公報私仇!」
許靖擺了擺手:「言過了,若無真憑實據,不要妄下斷言!」
李異說:「許公,那鄭丞皆因當年與法正有過口角之爭,法正一直記恨在心。他得勢後,將鄭丞調入他府中任事,尋釁找碴兒,這才逼死了鄭丞。如今法正將素日與他有隙的人一一歸入府內,其心狠毒啊!」
「如今益州群僚人心惶惶,不知何時便成為下一個鄭丞!」劉洵附和著,還哀嘆了一聲。
龐羲跟著說:「自從荊州新貴入蜀,益州故老多受排擠,不得重用也倒罷了,時時還有傾危之難,怎不叫人膽寒!」
「聽說最近還要重新丈量各家田土,說是完備賦稅,我瞧著是想奪望族田產,歸為己有!」劉洵憤憤地一捶拳。
李異恨聲道:「如今他們正在成都置宅呢,專找三進以上的大宅,那個什麼張飛現在霸的宅子,不就是振威外甥的故宅嗎?人才走,宅子便強搶過來,才付了原宅市價一半不到的錢!聽說城外苑囿桑田也要奪過來給他們修宅子,可真會享受!」
「宅院算什麼,府庫藏帑都被一搶而空,分封功臣動輒便是千萬金銀錢!」吳懿小聲地說。
屋內議論四起,一張張口裡飄出的話里都充滿了怨恨,話音里隱著刀劍的鋒芒,說到氣憤處,眼裡幾乎噴出了火。
許靖默默地聽著他們的議論,臉上的表情卻淡淡的,還掖著不為人知的冷笑。
「許公!」劉洵正聲道,「您是清望名士,是我益州舊臣,如今荊州新貴勢焰,大傢伙都想向您討個辦法,不能任由荊州人踩在我們頭上!」
「對,請許公為大家領銜做主!」附和的聲音很大,仿佛壓不住的浪潮。
許靖慢慢地揚起手:「諸位,不要著急,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愧疚地嘆息了一聲,「我因家事,許久不曾外出,外間的事竟一概不知,慚愧啊!」他瞧著一張張巴巴盼望的臉,溫聲道:「這樣吧,適才聽你們一番議論,似乎事體煩瑣,容我先將事情一一釐清,分得個主次疾徐,再與諸位商榷,可好?」
許靖的話雖是含混,卻也沒法辯駁,眾人互遞眼光,都不甚滿意,也都揣著懷疑,思慮著許靖是不是在敷衍他們。
許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天要下雨,道路難行啊!」他起了身,很禮貌地說,「我今日就不留你們了,改日待事體詳察,自當請諸位來鄙宅商議!」
送客的話已說出了口,眾人也不好強留,只得拜禮出門,許靖熱情地將他們送到門首,這才閉門進屋。
才一踏入內堂,他便凜了聲色,對著滿府的童僕冷聲道:「你們聽好,從今日起,凡有訪客,都給我擋回去,我從此不見客!」
訪客們離開許家,卻也不走,在門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熱議,仿佛粘上了雞蛋的蒼蠅,捨不得那臭烘烘的腥味。
「孟美兄,可得拿個主意出來,我瞧許靖大有敷衍之意!」李異扯著劉洵的衣袖,神色甚是憂慮。
劉洵哼了一聲:「這老東西,老奸巨猾,信不過!」
「他與法正有私交,法正在劉玄德面前好不稱譽他,他怎會得罪法正,惹了新主人的不愉快!」李異恨恨地說。
劉洵煩悶地一嘆:「一個法正已很頭痛,如今又要重量田土,禍端接踵而至,好不讓人心煩!」
李異惡聲惡氣地說:「量什麼田土,憑什麼重量,說什麼大戶隱瞞,小戶重負,去他親母的,多少年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他們來改!想增田賦,自己去荊州增,別來動我們益州!」
「可是丈田令已下到各郡縣,馬上又要收繳秋賦,說是今年秋賦必得按新丈的田土數繳納,若是擅自隱瞞,則褫奪田產,系下牢獄!」
「反正我不丈也不交,隨他怎樣,敢奪我的地,除非從我身上踩過去!」李異蠻橫地說。
劉洵也賭了氣:「好,我也不丈不交,我看哪個敢動我!」
李異揮著拳頭:「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敢得罪我們益州望族,他們還想在這成都城裡安坐,做夢!」
劉洵咬著牙森然道:「不丈田只是第一步,他們不是搶空了成都府庫嗎,這麼多金銀可不能讓他們白白拿走!」
「孟美兄的意思?」
「讓那幫荊州窮鬼有了錢也用不出去!」劉洵惡狠狠地說。
李異頓時心領神會:「讓荊州客滾出益州!」
周圍的人都跟著義憤填膺地喊道:「滾出益州!」細密的雨水洗刷著憤怒的聲音,無數膨脹的華貴錦服在雨中旋轉,猶如黑夜裡蟄伏的蝙蝠,連綴起成片的昏暗。
雨聲大了,密密麻麻地撞在窗台上,響成了連片的呼喝聲,陣風從房樑上摔下來,砸得屋檐下垂滴的雨水前赴後繼地衝進了半開的門裡。
諸葛亮聽著滿耳的風雨聲,無力地放下手中的簿書,抬頭望了一眼決曹掾:「有多少人受傷,著人撫慰了沒有?」
決曹掾小心地說:「這些都是尋釁滋事的暴民,念在皆系初犯,法外開恩,沒有逮拿,盡數放回去了,交於里魁嚴管。」
「我沒有問你這個,我問的是多少人受傷,你們有沒有撫慰?」諸葛亮的聲音變冷了。
決曹掾抖了一下:「鬧事的有一百三十來人,受傷的……下官沒有清點……他們都是暴民,交於里魁嚴管,撫慰……」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吞吞吐吐地卡住了。
諸葛亮抓起簿書一摔:「暴民?」
決曹掾嚇得把頭低了下去,聽得諸葛亮苛責嚴厲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什麼是暴民,百姓為何聚在司法門前鬧事?無因無由,誰會甘冒牢獄之禍而撞犯公門?分明是有司執法不公,官吏行權不當,激起民怨,百姓才會扞格公門,如何竟成了肇生事端的暴民?」
他停了一下,狠狠拍著那簿書:「郡兵趕去驅散百姓,本該招撫懷柔,以平息事端,為何要動刀兵?俟後,爾等不撫慰民心,反而交於里魁嚴管,爾等便是這樣秉公執法、為民行權的嗎?」
決曹掾的頭埋得更低了,雙腿禁不住地哆嗦,諸葛亮一向溫和雅量,可一旦發起火來,也讓人心生恐懼。
諸葛亮恨了他一眼:「官吏處事不當,反誣賴百姓暴亂,爾等果真是公忠體國,不負這身官服!」
刻薄的指責仿佛冰冷的利劍捅入了臟腑,直扎了個透心涼,決曹掾惶恐之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也不敢說話,只是瑟瑟發抖。
諸葛亮緩了緩怒火:「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即刻前去察點清楚,問候傷情,招撫安民,明日之內,必要重報案情,不得有誤!」
「是!」決曹掾戰戰兢兢地應諾,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諸葛亮瞧他去了,轉頭又望著旁邊的倉曹掾:「你有什麼事?」
倉曹掾正在害怕,聽諸葛亮叫他,背心裡冒了個激靈,結結巴巴地說:「下官,下官……」他實在說不出話來,便將手中的簿書交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展開一看,數行之後已凝起了眉毛,看到末尾卻是連連搖頭:「秋賦如何才收到這許多,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
倉曹掾哭喪著臉說:「自丈田令下發後,各豪門望族既不肯丈田,也不肯交納田賦,派去丈田收賦的糧官都被趕了出來!」
「丈田官皆為成都遣派,可持令而便宜行事,豪門望族如何這樣大膽,丈田令明訓:「各郡縣長官有輔助之責,他們如何也置若罔聞?」
倉曹掾嘆了口悲氣:「軍師有所不知,這些豪門望族在益州盤根錯節,再加他們與地方官吏本就存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或為親戚,或為連襟,或同利益,甚至本就身居一方要職。如今丈田令有損其利,這幫人哪裡肯屈從,他們個個有權有勢,下官實在無能為力!」他說得難過,眼淚便要掉下來。
諸葛亮將簿書放下,輕拿起案上的羽扇,聲音柔了下去:「這事不怪你。」他長長嘆息一聲,「是他們有心作對,故意而為之。」
倉曹掾聽得一愣,諸葛亮對他平和地說:「你先下去,傳令丈田官不要忙著回成都,先在各郡縣鄉里等上些許日子,能丈的先丈,不能丈的暫且擱置!」
倉曹掾來謁見之前,本來已經做好了被諸葛亮重責的準備,沒想到諸葛亮居然如此通情達理,他又感動又愧疚,嗚咽著拜了又拜,才慢慢地出了門。
諸葛亮慢慢地垂下目光,望著案上的兩份簿書,心情霎時沉重起來,簾外雨聲急切,打得院落里的樹木噼啪作響,聽著如此刺耳。
「軍師!」潺潺雨聲里透出一聲清明的聲音。
諸葛亮抬頭,唇邊流出一抹笑意:「子龍!」
趙雲在門外拍掉身上的雨水,將斗笠放在門後,褪了鞋子,輕輕踏了進來。
「坐!」諸葛亮伸手召喚。
趙雲在他對面穩穩坐下:「軍師,雲有些疑難不能自解,想向軍師諮詢一二。」
「你說吧!」諸葛亮也自緩緩落座。
趙雲道:「第一件,冬季將到,該派發三軍冬服,但今年軍資匱乏,士兵牢廩尚拖欠了半月,如何有餘財添置新衣。因而躊躇不知所措,不知軍師可有良策?」
諸葛亮微一嘆:「國庫空虛,養民尚且乏力,何況養兵!子龍該知道,府庫存錢皆被三軍橫奪一空!」
「雲知道,士兵手裡有錢,但不能從他們手裡奪錢來做軍資,士兵們現在都寄錢回荊州故里置辦田產,手中余錢所剩不多,都等著牢廩派發,若不是有府庫分財在先,他們不好再強要牢廩,只怕早已譁變了!」趙雲憂愁地搖搖頭。
諸葛亮無奈地道:「這事急不得,理財非一二日可成,你先設法穩住士兵,我會想辦法。第二件是什麼?」
「第二件,主公自進益州,大肆封賞功臣,前次賜金銀錢帛,這次又賜田土宅第,財力本就匱乏,而今卻再行罄盡,且功臣雖得賞恩,然故舊卻生仇怨,益州舊耆都心懷不滿。雲前日向主公進言勸諫,主公似有心動,然今日仍遣人去丈量城外桑田,欲置宅第賞人。我們剛得益州,立足未穩,本當謹小慎微,恭行儉素,以收服民心,如今卻奢糜無度,豈非傷了益州百姓的心!」
諸葛亮慨然道:「子龍能有這番見地,果然是明識之將!」他輕垂下羽扇,澀澀地說,「說起來,這裡藏著主公的一段心思,他數年困窘,無財力資斧可贈僚屬,一直心有愧疚,一朝手握藏帑,便要補償心愿!」
趙雲嘆道:「雲也知主公仁厚,然基業創建艱難,賞罰不可無度,如此濫賞,甚毀法度,以後若再行賞功,卻又拿什麼做圭臬!雲思量著,想將主公贈給雲的賞賜盡數獻出,一為諸將做一表率,二也可充任軍資,雖是杯水車薪,權也解一二燃眉之急!」
諸葛亮不由得喟嘆:「子龍深明大義,若上下臣僚都能似子龍般一心奉公,又何必有此疑難!」他話鋒一轉,「然,請子龍聽亮一句,切不可獻出賞賜!」
「為何?」
諸葛亮緩緩道:「子龍熟讀典籍,當知道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魯國定有一法,凡魯人被賣為他國奴隸,國人若能贖之歸國,可取金於國庫,子貢一次贖買奴隸於諸侯,卻不肯受國庫賞金,孔子卻對他的做法並不讚賞,稱道:『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趙雲一怔,卻並不著急追問,心裡慢慢地細思著這個熟悉的故事,低聲道:「軍師是說……」
諸葛亮輕揮去羽扇,容聲慢道:「子龍獻賞,留其賞者無損於行,不留其賞者則損賞者也!」
趙雲透徹明白:「謝謝軍師,我明白了!」
諸葛亮道:「子龍之心,亮深為感佩,若子龍當真想為主公盡忠,這賞賜請暫留住,日後或者可有大用途!」
趙雲本想問有什麼大用途,但他是沉凝內斂的人,不喜歡刨根問底,既然諸葛亮意有所指,想是時機未到,且靜待候之。
「子龍,第三件呢?」諸葛亮問。
「第三件,或者是趙雲僭職擅問。如今成都在傳一新諺:『西方土,東來客。據田土,侵房舍。得過春,還望冬。貪心犬,不善終!』雲聽見這話心中很是忐忑,又聽說荊州新貴專權擅殺,致使民怨沸騰,更為惶恐。」趙雲說得很謹慎。
諸葛亮知道,趙雲說的荊州新貴正是法正,他也不想隱瞞了,直接說道:「子龍所陳,亮也知曉,昨日決曹門首百姓聚眾鬧事,皆因法孝直逼死僚屬,眷屬申訴有司,有司執法不公,再逼死一命,才激起了民怨!」
趙雲見諸葛亮如此坦白,他也直言道:「法孝直睚眥必報,雖有良才,然到底干礙法典,軍師何不上啟主公,抑其威福!」
諸葛亮悵然一嘆:「換作旁人,亮定當進言主公,然法孝直不可抑!」
「這卻是為何?」趙雲迷惘地搖頭。
「有三不可!」諸葛亮道,「法孝直雖睚眥必報,行動小氣,然其威勢能遏制益州舊耆,此為一;法孝直才幹卓絕,能輔主公成業,此為二;主公與法孝直,明為君臣,實為朋友,主公離不開法孝直,此為三。」
趙雲錯愕地聽著諸葛亮列出的第三點,他忍不住疑問道:「主公離不開法孝直?」
諸葛亮嘆息道:「君主者,處高位而居眾上,手掌大權,俯視群雄,卻孤孤單單,不能效尋常人之樂,若能得一知心知腑的臣子,公可襄贊大業,私可成至交之情,一舉而兩得,一人而雙用,此等之人,是為君主心膂,怎能廢之?」
趙雲明白了,他正待要說話,背後忽有人喊了一聲:「先生!」來的是修遠,他在門口撣著滿身的雨水,因見趙雲在,忙行了一禮。
諸葛亮點著頭,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修遠嘆了口氣:「我本來想去集市買條魚,晚來給先生燉魚湯呢,可去逛了一趟,把我給唬回來了。先生,你猜一條魚多少錢?」
「多少?」
修遠忍不住叫了起來:「一千錢!」
不僅諸葛亮,趙雲也嚇了一跳:「這麼貴!」
「這還算便宜的,現在一石谷市值炒到萬錢,還沒處買,到處都在搶貨,滿街淨是強賊!」修遠連聲嘆息,「是誰說成都乃天府之國,民生富庶,這就是個花架子!」
趙雲聽得心裡焦慮不堪,求救似的看住諸葛亮。諸葛亮卻不言聲,眉目鎖得很緊,手上緊緊扣住白羽扇,似乎在盤桓某個決定。
半晌,諸葛亮說道:子龍,隨我去一趟集市可好?」
趙雲也並不推辭:「甚好!」
三人輕裝簡行,也不帶鹵簿,打定微服的主意,悄悄行到成都最繁華的南市,才進入市場,已聽見裡邊吵成了一片,整個市場人頭攢動,成群的人影從東西南北跳出來,仿佛逮兔子的野豹子,可兔子只有一隻,飢餓的獵食者卻有很多。
這邊販魚的已全部售罄,最後一條魚炒到了三千錢,也有人揮毫一擲;那邊販豉的賣家被搶購的買家擠出了人群,幾個粗壯漢子為搶不到一瓮豉還大打出手;賣布的小弟摔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一位買家交易給付的一隻羊,口裡殺豬似的號叫:「少了不賣!少了不賣!」
越來越多的人背著一袋又一袋交易貨幣湧入市場,有五銖錢,有金銀,更有各種物品,前一個時辰一隻羊能換到一小瓮酒,後一個時辰一隻羊只能換到一面缺了口的鏡子,成片的呼喊此起彼伏,阿母喊女兒,阿父叫兒子:「快回家取錢,又漲價了!」
修遠看得直冒冷汗:「這是強盜巢穴嗎?」
這裡哄鬧得不成體統,那壁廂的喧囂如浪潮般壓了過來,卻見一群人圍著南市市掾攘臂揮拳,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市掾每說一句話,都被人潮的憤怒湮滅了,有激憤不能忍的幾乎要動手把市掾揍一頓。
諸葛亮便要前去一探究竟,修遠生怕他被擠出什麼好歹,慌忙道:「先生,你和趙將軍在這兒稍候,我去看!」
修遠使了吃奶的力氣擠進人群,後腦勺被哪個魯莽漢子的胳膊撞個正著,也只得忍住。
這夥人正聚在一家賣穀米的肆宅前,那門前掛了一面長幡,幡上書寫了四個墨隸大字:「谷罄不售」,原來是販谷的不售貨,人們買不到糧食,便把怒火都撒在市掾身上。
「為什麼不賣!」人群怒吼道。
市掾費力地解釋道:「他家穀米售罄了,這上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嗎?」
「呸!哄鬼呢,當我們不知道,這是劉家的谷店,他家可是益州大戶,糧倉堆如山,會沒有貨了?分明是囤積居奇!」
「你要我們餓死嗎,你看看而今物價騰貴,市無餘貨,百姓窮匱,你們這幫當官的都眼瞎了!」
市掾被人群推來搡去,無論他說什麼,都被惡狠狠的反駁斬斷了,豪強囤積居奇,倚仗著權勢罔顧民生,他一個小小市掾能奈若何。
修遠覺得那市掾挺可憐,悄聲嘀咕道:「就是有貨,也沒錢買嘛,手裡的錢哪趕得上物價。」
「要金銀不?」旁邊一個聲音低低道。
修遠以為撞著了鬼,心裡抖了一下,悄悄打量過去,原來是個三十來歲的黃臉男子。
說不得個緣由,他好奇了:「你有?」
那人壓著喉嚨笑:「要多少有多少。」
修遠心念一動,便和那人擠出人群,兩個行到僻靜處,身後的嘈雜像一片厚重的塵土,在不遠的地方縱落,修遠問道:「你從哪裡來的金銀?來路正不?」
那人嘎嘎笑,活似一隻得意揚揚的鴨子:「看你這小兄弟就是外地人,成都府庫掏出來的金銀,你說來路正不?」
成都府庫?
修遠那一顆心騰地跳到了嗓子眼,一雙手不自主地顫抖著,他掐住那快要爆發的緊張:「成都府庫的金銀不是被搶光了嗎?」
那人哼道:「我說你這小兄弟真真愚拙,搶光了的金銀就不能拿來交易嗎?」
修遠猛地懂了,這是搶奪府庫藏帑的荊州士兵在做金銀黑市交易!他那懸吊的心忽然墜落下去,撞得胸腔撕裂了一般。
「你要不要?」那人用懷疑的目光看住修遠。
修遠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做出急不可耐的樣子:「我要,我要!」他催迫道,「你是什麼價?」
那人伸出一隻手,翻了一翻:「這個數。」
「太貴了。」修遠搖頭。
那人陰森森地一笑:「呵呵,小兄弟你還別嫌昂貴,不看看而今什麼行情,手裡有了金銀,比拿著一石谷可管用多了!只要你一轉手,保你賺得盆滿缽滿!」
修遠踟躕了一會兒:「那,好吧。」
那人低聲道:「這裡不是交易的地方,你若有心,明日的日中,我們在鳳凰樓見。」
「好!」修遠回答得很乾脆。
那人拱拱手,匆匆自是去了,修遠愣愣地待在原地,只覺得一身骨血都在碎裂,竟不知該如何拼合起來,連那腦髓也迸開了,數不清的念頭飛出來,有的在頭頂上盤桓,有的直入雲霄,還有的已碎成了渣滓,他猛地想到要去找諸葛亮,拐彎沖了出去。
這時,整個市場卻是嘈雜更甚,一隊又一隊持戈士兵橫衝直撞,一面請百姓離市,一面嚴令各家商販關門,原來是在封市。有惦記著那瓮豉沒買,賴著不肯走的,士兵把刀一橫,說不走的立刻抓去蹲大牢,有敢違抗的,便是暴力抗法,當以謀反定罪,你走是不走?
諸葛亮和趙雲卻已不見了蹤影,連那被圍攻的市掾也一併消失了,修遠心裡焦急,匆匆往市門外趕去,周圍全是被士兵趕走的百姓,懷裡抱著羊,肩上扛著雞,一片聲地都在大罵:「龜兒子的荊州客,封你親母的市!」
有人插嘴道:「聽說是那個什麼諸葛下令封市的,這人瘋魔了不成,故意與我們作對!」
「龜兒子的諸葛亮!」
修遠聽得有人罵他家先生,很想抓一塊磚拍在他臉上,打他一個滿臉開花,可事情緊急,他不能和百姓逞口舌之能,只得強忍住這口怒氣,一鼓作氣衝出市場,果見諸葛亮和趙雲站在對面的街口,旁邊立著那衣冠歪斜的市掾,正抹著眼淚向諸葛亮訴苦。
「先生!」修遠慌裡慌張地呼喊。
諸葛亮頷首,示意他待會再說,因對那市掾說:「那賣谷的主家是誰?」
市掾嗚咽道:「劉洵。」
諸葛亮的眉峰不為人知的一彈,他仍平靜地說:「你先回去吧,酌情宣教各家商戶,若有要事,我再尋你。」
市掾不放心地說:「請問軍師,何時開市,若是封市太久,恐怕激起民變。」
「我知道。」諸葛亮只有這三個字,市掾沒奈何,行了一禮,揣著沉重的擔憂去了,諸葛亮這才把目光望向修遠。
修遠連比畫帶說,把適才那一幕敘述了一遍。末了,他說道:「先生,我約了那人明日日中交易,咱們順藤摸瓜,把他們一鍋端了!」
「小子做得很好。」諸葛亮贊道。
趙雲惱恨地說:「真沒想到,搶走的府庫藏帑居然被拿來做黑市交易,這還了得,如此下去,金銀市價飛漲,物價還不得漲到天上去,只有窮竭百姓。這幫混帳東西,太可恨了!」
「尚有豪強之家囤積居奇,坐待物貴,」諸葛亮冷聲道,「這是他們的謀算,抬高金銀市值,人皆有趨利之心,士兵們身負重利,焉能不捨命奔赴,他們卻囤貨不售,烈火里還要加一把柴薪,久而久之,激起民變,我們要麼被趕出益州,要麼與他們妥協,為他們驅馳。」
一樁麻煩還沒解決,更多的麻煩接踵而至,趙雲也覺得棘手難辦:「可而今市無餘貨,百姓要討生活,自然要入市交易,總不能一直封市吧?」
諸葛亮凝神道:「子龍所言極是,市無餘貨是大憂,容我想一想。」
「還有,」趙雲道,「這趟巡查,我發現益州交易甚是混亂,你看看。」他摸出幾枚剛剛從市場上尋來的銅錢,輕重感覺不一,而且肉上的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竟像是從不同的模子裡陶出來的劣幣,既不足重,也不足色。
「益州應有私人鑄幣。」諸葛亮確信地說。
「哦?」
諸葛亮徐徐道:「益州多地有銅山,先漢文帝曾封賞鄧通數座蜀郡銅山,以致鄧通錢流行天下,可知益州銅山遍布。劉璋父子在時,文法軟弱,便有求利之徒挖山出銅,私自鑄幣,好肉模糊,不合度量,卻因輕錢所費較少,故而民間趨之若鶩!」
趙雲拿著聲音說:「一定要將鑄幣收歸官家,軍師可上言主公,嚴禁私人鑄幣!」
諸葛亮思忖道:「平準之事,我雖略知,卻不能想出良策,但有一人身具桑弘羊之才,若是主公能用他,應可平抑物價,也許,還可彌補庫藏之不足。」
「誰?」
「劉巴!」諸葛亮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