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24-10-02 07:25:26
作者: 若虛
咚!張飛重重地一跺足,抖得地板搖盪,房梁屋椽也跟著晃動,仿佛這房子即將坍塌成一堆殘磚廢木。
「他劉巴什麼東西,我好心好意去他家請他做客,他倒好,把我當傻子似的晾在一邊,還說那些讓人聽不懂的話氣我,陰陽怪氣,鳥!」
劉備倚著窗,瑣文窗格外細雨正斜斜的飄下,風吹得檐下的鐵鈴叮咚作響。
「什麼玩意兒,當日在荊州時,不識時務,為曹操當個狗屁說客,事不成,又逃去交趾,再投劉璋,劉璋捲鋪蓋滾蛋了,他窮途末路,是大哥收留了他,不計前嫌,給他口吃食,他倒好,不知感恩,竟敢羞辱我!這口氣老子憋不下去!」張飛的吼聲像炸在房頂的鞭炮,響起來便是震耳欲聾的不罷休。
「活該!」劉備忽然罵道。
張飛被罵得一愣:「什麼活該?」
劉備瞪著他:「誰讓你去找劉巴,他本來就是個狷介狂生,不通人情,你硬要把熱臉貼上人家的冷屁股,不是活該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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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嘣嘣地蹬著腿:「我不就是聽你的話,什麼多結交朋友,不要計較昔日仇怨,能得其才是為善者,所以我才去結交劉巴,想給你攬才,我怎麼曉得他不是個東西,給臉不要臉!平日裡被那幫眼睛長在天上的益州耆老氣,如今還要被一個曹操的舊臣氣,這成都怎麼到處都是令人可氣的人,有什麼意思!」
提起益州耆老,劉備也覺得煩躁:「好了好了,別再說了,什麼劉巴,他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我這裡池小,容不下他這條金龍!」
張飛馬了一張臉:「大哥,我自從來了成都,沒一天心裡舒暢過,總是憋悶得很,整日價就是受氣!」
劉備悶悶地嘆了一聲:「憋悶,誰不憋悶……」
「再這麼憋悶,我回荊州算了,益州這個鳥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張飛賭氣道。
劉備喝道:「胡說八道,什麼回荊州,你小子不要犯渾!」
張飛拍著大腿叫道:「我就是想回荊州,我想二哥了,有二哥在,誰敢欺負咱?你就是個軟骨頭,處處要顧大局、伸大義,只會讓兄弟受委屈!」
「混帳!」劉備怒道,撿起書案上的一支筆砸了過去。
張飛揚手接住,大喊道:「好,我明天就回荊州,我去找二哥,他是條硬漢子,才不似你一樣沒勁!」
「你敢回荊州,老子剝了你的皮!」劉備咆哮著,舉起一方硯台作勢便要擲向張飛。
張飛見惹火了劉備,到底心裡發虛,跳起來便朝門外跑,剛跑出門,身後的兩扇門兀自哐噹噹亂撞,只聽見桌球一聲碎裂響動,腳後跟被碎片撞得生痛。面前似乎站了一個人,模糊得像一片芬芳的白霧,他既不敢看清楚是誰,也不敢逗留,撒腿往外奔逃,一面跑一面頂嘴:
「我就回荊州,你打啊,你去荊州打我啊!」
「混帳東西!」劉備又抓起一冊竹簡,用力地擲向門邊,竹簡在空中散成了三段,劃著名凌亂的弧線撲向了門。
「呀!」門口有人驚呼。
劉備聽著聲音不對,心頭頓時一跳,定睛一看,門首立著的哪裡是張飛,卻原來是諸葛亮,一隻手橫在臉上,散亂的一段竹簡從他胸口嘩地掉落。
「孔明!」劉備驚住,快步奔去,「砸哪裡了?讓我看看!」
「還好!」諸葛亮搖頭,「這簡書甚輕,沒事!」
劉備打量了他一番,果是完好無損,便啐道:「張益德那混帳說渾話,耍小孩子脾氣,我教訓他來著……孔明有事?」
「有三件事。」
「你說。」
「第一件,亮知主公欲以成都桑田封賞功臣,亮懇請主公收回成命!」
劉備沒料到諸葛亮說的第一件事竟是駁回封賞,他解釋道:「按功行賞,本人君之恩,加恩於臣,何錯之有?」
「孰恩可加,孰恩不可加!」諸葛亮切切道,「濫恩無度,是為無恩!劉璋暗弱,正為其文法羈縻,賞刑濫施,致使君臣之道陵遲,陳資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無功,主公怎能重蹈劉璋覆轍!主公自得益州,便頻繁賞賜功臣,上一回將府庫藏帑分賞告罄,這一回又是賜田地,主公是要把這巴蜀沃野當作私財統統分割了嗎!」
劉備沉默良久,一聲長嘆:「孔明忘否,那年,不得已去晁家借貸,你不吝其身,作保為我借來軍資,我當時說,若有朝一日劉玄德得成基業,一定還你這個大情,所以我才頻頻賞賜。我欠孔明,欠群臣部將太多,而今手中有財可分,怎能慳吝而不廣布恩德,以彌補我多年對你們的虧損。」
諸葛亮一陣感慨:「主公的心意,亮已知道,可諸葛亮若受主公恩賜而昧心不諫,便是不忠;一心討賞而不顧社稷傷損,便是不義,一個不忠不義的諸葛亮,主公會想要嗎?推而廣之,若群臣部將為爭厚賞而罔論公義,坐看基業潰殘,不伸急援之手,主公會欣賞這樣的臣下嗎?」
劉備被問得一顫,視線里冷靜決然的諸葛亮,讓他不能硬起心腸,他不再爭持,緩聲道:「好,容我想想吧。」
「還有兩件事呢?」
「第二件,如今國庫空虛,梓潼遭澇災,千家農戶受損,成都卻發不出賑災錢,我們手中所存財帑不足,兵民皆難給養。再者,而今物價騰貴,市場匱乏,豪強之家操縱金銀市價,士兵們趨利而走,私下做起金銀黑市交易,愈加將物價抬高了,成都市場混亂不堪,若不籌措之,民變即在眼前!」
聽說麾下士兵居然在做黑市交易,劉備很是惱火,罵道:「混帳東西,居然敢做黑市勾當!索性把他們手裡的金銀都奪回來!」
「已將激起民變,不可再激起兵變!」
劉備怏怏道:「那你的主意是?」
諸葛亮鄭重地說:「亮欲向主公推薦一人,他有理財之干,當可解此困厄!」
「哪一個?」
「劉巴!」
這個名字仿佛巨石落入井裡,濺起三丈湧泉,劉備皺了眉頭:「劉巴?你舉薦他理財?」
「正是劉巴,此人具桑弘羊之才,才幹卓犖,是充實國庫、給養兵民的不二人選!」
劉備嘲諷道:「此人徒具虛名耳,所謂桑弘羊之才,乃不切實際的浮誇!」
劉備的斥責讓諸葛亮一呆:「主公莫非還是記恨前怨?採納人才以有無良干為本,縱有宿怨也當既往不咎!」
劉備一揮手:「我豈不知這些道理,只是你拿了誠心去納才,人家未必肯為你所用!」
「主公的意思?」諸葛亮漸漸聽出些意味。
劉備恨恨地說:「便是這個劉巴,狂悖倨傲,不知天高地厚,益德一片好心邀他做客,也是想為我收納人才,他不但不知恩恤,反而冷嘲熱諷,真是狂得很!」
原來如此!
諸葛亮溫聲勸道:「劉巴秉性跅弛,清高自負,但他的確有真才實學,主公毋以小過掩大善,暫壓怨憤,取其善者棄其不善者,可好?」
劉備冷笑:「這是小過嗎?劉巴屢次與我作對,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他卻不識好歹,真把自己當成必不可少的大人物了!」
諸葛亮耐心地說:「亮知道主公委屈,但目下正是用人之際,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暫用了他吧,解燃眉之急,救火才是要緊!」
「用誰都不能用他!」劉備專橫地喝道。
「主公!」諸葛亮急得提高了聲音,「求你暫忍激憤,為私怨而誤公事,能得益州也能失益州!你難道不知,如今益州百姓對我們積怨甚深,再不亡羊補牢,我們只有退出益州,什麼定天下、興漢室,都成了惹人笑話的空談!」
話說得重了,劉備的臉色漸漸變灰:「你也別著急,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過,除了劉巴,其他人都可採用,你另外擇人!」
「只能用劉巴!」諸葛亮斬釘截鐵地說。
「憑什麼只能用他,他是個什麼人物,讓你如此上心,我今日就偏不用他,莫非缺了劉巴,我劉玄德還坐不穩益州!」劉備拗著聲音說。
見劉備固執不聽勸告,諸葛亮大為光火,硬邦邦地說:「對,缺了劉巴,就是不能坐穩益州!」
劉備的怒火噌地燃燒了:「他什麼東西,社稷基石?江山根基?缺了他,我還不能活了?」
「不納良才,擅泄私憤,社稷江山尚且不能安定,又去哪裡找安身立命之所!」諸葛亮氣得頂了回去。
這是君臣相識以來第一次爭鋒相對,彼此都拿準剛硬的原則,誰也不肯退一步,你咬著冰冷的刀鋒,我攥著尖利的戈矛,兩顆倔強的心碰撞在隔閡的鐵牆上,心撞痛了,隔閡卻紋絲不動。
劉備氣得面紅耳赤,若是和關張吵嘴,他也許已暴跳如雷地掄拳頭過去,先狠狠地揍一頓,可對手是諸葛亮,是他亦師亦友的智囊心腹,太上師臣,其次友臣,他待諸葛亮為可剖肝膽的貴重之臣,無論怎樣的爭執,也不合與諸葛亮真正生怨。
他沉重地說:「孔明,你這是在與我說話嗎,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劉巴,何以君臣生嫌如此!」
諸葛亮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從不做死諫之臣,為己博美名,為君主肇惡名,今日皆因事態急迫,兩心暌違,劉備過去一向對他言聽計從,一朝悖反,他竟忘記要為君主留存體面,心裡也很後悔。他緩了緩語氣:「主公,亮不是為劉巴,區區劉巴,何值得君臣糾紛,亮是為主公基業,主公創業非謀一時,乃謀千秋萬代也。劉巴有平準經濟之才,可為吾解燃眉之急,何樂而不為?凡用賢才者,任其才而棄其瑕,唯才是舉,高祖能用屠狗盜嫂之徒,能封仇怨雍齒為侯,主公有海納百川之量,豈能不用一劉巴?」
諸葛亮平靜的勸說是柔軟的溫泉,慢慢地澆滅了劉備的怒氣,他緩緩地嘆了口氣:「孔明不必勸了,還是容我想想。」
諸葛亮不強諫了,他懂得適可而止,剛才不留情面的爭吵是非常舉動,他其實並不贊同,勸說一個人用上歇斯底里的非此不可方法,反而會適得其反。
「第三件事呢?」劉備疲憊地問。
「亮想告假幾日。」
劉備一愣:「告假?你要去哪裡?」
諸葛亮容聲道:「亮想去一趟郫縣,」他舉起羽扇覆上胸膛,意味深長地說:「上邊打不開,不得已從下邊找出路。」
正午的鳳凰樓前車水馬龍,陽光像一桶忽然傾倒的水,嘩的一聲落下來,濺得滿世界光華跳蹦,鑽入錦服貴客的眉間發梢,溜進寶馬香車的鞍韉華蓋。
二樓的雅間裡坐著一位黃臉男子,一直自斟自飲,臉上的神情頗有幾分不耐煩,隔壁一群醉漢正在斗酒,口裡吆喝著醉話,還不忘記罵一句荊州客。
「說起自從荊州人來了益州,我們這天府成都變成了什麼樣子,不是冤屈百姓橫死街頭,便是物價騰貴貨無所買,害得兄弟幾個而今只能喝糙酒,便是這一頓酒也要花掉昔日一年的開銷。」
樓下有馬蹄聲革靴聲踏踏經過,是懸刀的士兵在巡街,成都南市被封了,鳳凰樓所在的西市雖還照常開市,卻有巡城士兵來往頻繁,稍有搶奪之舉便行訓誡,聽說西市不日也將封閉,成都百姓心裡都翻出洶湧的淚來,這可是要逼死人啊,荊州人是和益州人有仇嗎,竟不給我們留一條活路?
俄而,聽得門響,那黃臉男子問了一聲:「哪位?」
「先生,是我。」
他起身開了門,那張熟識的臉在門後顯了出來,不禁埋怨道:「你怎麼才來,讓我好等……」
話未說完,只覺得胸口一疼,似是誰推了自己一把,正要開罵,又是一推,直跌下去,摔了個馬趴,兩手被人反剪,口裡還塞了一塊抹布,眼前一黑,整個人被當作一坨泥塞進了橐囊里。
半個時辰後,這人被秘密送入左將軍府,三個時辰後,寫有那人狀詞的爰書送上了諸葛亮的案頭。
諸葛亮看了一遍爰書,親手送給劉備,劉備閱畢,痛心道:「果然是與軍中勾連,把府庫藏帑拿去做了黑市買賣。」
諸葛亮說:「可以此順藤摸瓜,徹查下去,嚴懲私售金銀的為首者,以儆效尤。」
劉備嚴肅地說:「即日起下嚴令,有敢私相買賣庫藏金銀者,擾亂物價平抑者,一概交付有司,以嚴法處當,絕不寬貸!」
「不過,這只是前面的一隻手,背後還有一隻手。」諸葛亮隱晦地說。
劉備沉思:「一根藤上的枝丫被逮住了,後面還連著根呢。」
諸葛亮點頭:「是,拔枝丫容易,拔根難,主公拔不拔?」
劉備把爰書一合,斬釘截鐵地說:「拔!」
天未曾亮時,諸葛亮悄悄離開了左將軍府,沒有人知道他的離去,知道的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裡。左將軍府對外宣稱軍師將軍諸葛亮身體抱恙,一應緊急事務請直呈主公,除此外,並無任何消息。
一場生死搏決即將開始。
門一響,張飛像蜥蜴似的扭了進來,綻放出一張太陽花般的熱情笑容,看見劉備正襟危坐,討好地笑道:「大哥,還好?」
劉備見張飛一個大男人裝乖賣俏,心裡著實想笑,卻故意甩著一張臉:「怎麼著,張將軍,行裝收拾得怎樣,甚時回荊州?」
張飛吐著舌頭傻笑:「大哥,那是氣話,你也當真?」
劉備淡淡地說:「是嗎,張將軍一言九鼎,還能說話不算話?我可是頭回知道說出口的話也能收回去!」
張飛被他擠對得左右不是人,訕訕地說:「小氣,我不就是嚷嚷兩句,我是粗直腸子,白咧咧罷了,你偏要較真!」
劉備卻認真地說:「知道覆水難收嗎,我可以不與你較真,但他人卻要與你較真,十人較真尚可推擋,百人千人怎麼辦?」
張飛越聽越覺得劉備在借題發揮,他挨近了劉備,小心地問:「大哥說什麼呢,兄弟我怎麼聽著寒磣。」
劉備沉默一會兒:「益德,前次你曾請我大開南北府庫任軍士分財,沒想到庫門一開,人之求財心竟如烈火不可滅,四座府庫盡皆撬開,如今成都藏帑無存,可拿什麼來養兵養民,幸而如今沒有大災荒,不然,浹辰之間,益州便成土崩之勢。」
提起這茬兒,張飛的腸子都悔青了,他誠懇地道歉:「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部勒軍士,由得他們反了天,大哥,你說吧,該怎麼處罰我都成!」
劉備凝住神色:「做決斷的是我,君主有錯,反而責下臣僚,推諉塞責,吾不為也。只是如今錯誤鑄成,徒嘆悔恨無益,該當彌補。」他沉澱住那煩悔,「益德,我給你兩日休沐,你離開成都一趟。」
「去哪裡?」
「郫縣。」劉備悄然道,「簡拔百人精銳,悄悄出城,不要驚動他人。」
張飛一頭霧水:「去郫縣做什麼?」
「去幫孔明。」劉備鄭重其事地說,「沒有你率兵助陣,孔明做不成那件大事!」他用力握住了張飛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