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2024-10-02 07:25:30
作者: 若虛
連綿數日的秋雨停了,久違的陽光從濕漉漉的天空灑下來,空氣里還瀰漫著有些腥味的濕氣。雨後的灰霧像無數縷幽魂似的飄在郫江上,昔日舟船忙碌的東州頭渡口甚是寂寞,渡口泊了兩隻舊船,舟工無聊得在船邊打盹兒,許久也見不到渡客的身影,也許都在忙著收割莊稼吧。
正是秋後,莊稼都熟稔了,稻田裡密集排列著飽滿的谷穗,因連著幾日雨水,迫得收割的日子退後了,難得遇見天氣放晴,農人們都緊趕著收割,與老天爭搶時間。累了一日,大部的莊稼已收割完畢,只有極少的田裡還剩下一簇簇隨風搖擺的谷穗,寥落的幾個農人揮舞鐮刀,猶如擅舞的馮夷,在波浪般洶湧的稻田裡持干戚而舞。
午後陽光微斜,照見田坎上移動的兩個影子,仿佛是兩束逐漸生長的谷穗,兩人踩著鬆軟的土壤一步一陷地往前走。
「先生,累不累,歇歇嗎?」修遠擦著汗水。
諸葛亮不回頭,簡潔地說:「不累。」
修遠苦了臉,瘸著腿勉力跟上諸葛亮的速度,他是真的累了,土壤濕滑鬆軟,每一腳踩上去便是一個坑,抬腳起來時,鞋底便沾了厚厚的泥土,再踩下去又沾,讓那鞋子越來越重,行走變得越發艱難。可令他困惑的是,為什麼諸葛亮反而越走越輕快,明明他的袍子下也染了泥點,明明他的鞋底也沾滿了土塊,他卻能行步如飛,難道是躬耕隆中時鍛鍊出的特殊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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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畦田裡,剛剛收割好的稻子被扔上了停在田坎邊的牛車上,可惜準頭缺了位,裝滿稻子的囊橐順著車板滾了下去,一個佝僂的老農爬上田坎,抖著手將囊橐舉起,剛將囊橐推上車,人卻倒了下去。
「呀!」諸葛亮驚呼著,一步一坑地跳過去,雙手小心地扶起那老人,「老人家,你可還好!」
老農喘著氣,滿是皺紋的臉顫顫的,仿佛肉片要掉落下來,老農咳嗽著說:「謝謝……」
諸葛亮扶著他靠著牛車坐下:「老人家,如何只有你一人收割莊稼,你家裡人呢?」
老農哀傷地嘆了口氣:「他們……」忽地,他混濁的眼睛裡閃逝過一線驚奇的光亮,「你,你是……」
諸葛亮被他盯得不自在,他不知這老農為何忽然顯得激動,仿佛是見著了舊相識,只得對他輕輕微笑。
老農仔仔細細地端詳著諸葛亮,猶豫著,遲疑著,甚至害怕著,惶恐著,最終不確定地問:「你,你是葛家兄弟嗎?」
諸葛亮愣了片刻,老農的稱呼仿佛喚回了久違的記憶,像是遙遠的山那邊傳來的依稀回音,他望著這張蒼老如阡陌井田的臉,慢慢地在記憶里搜尋,搜尋……
「你,你是,」他也很不確信地說,「李家大兄?」
老農登時激動得臉上泛光,急切地說:「就是我,李老由!」
諸葛亮霎時百感交集,不過八年未見,昔日健碩壯實的李老由居然蒼老得像一棵拔了根的老樹,枝葉殘敗枯萎,軀幹傷痕累累,算來,他也才五十左右吧。
「李家大兄,你一向還好?」他關切地問。
李老由顫顫地囁嚅著:「好,好……」聲音里透著言不由衷,他無聲地抽搐了一下,綻出滄桑的笑,「葛家兄弟,你呢,自從離了益州,你又去了哪裡?」
「我回家了,荊州!」諸葛亮說。
李老由衰弱地點頭:「哦,荊州……你現在又來益州遊學嗎?」
「是啊!」
「好幾年沒見了,你也沒太大變化,」李老由的笑雖然苦澀,卻很真誠,「你走的這幾年,我們一家人時時都掛念你,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我也掛念你們,大姊與細妹她們還好嗎?」
「她們……」李老由梗塞了一下,混沌無神的眼睛裡湧上了淚水,他咬著牙狠狠地忍住了,「都死了……」
「什麼?」諸葛亮驚道。
李老由悲酸地嘆了口氣:「細妹,還有她阿母,前年死了……」
死了……諸葛亮的心忽然一陣冰涼,過往的景象剎那浮現,那個總是羞紅了臉頰,躲在角落裡偷看自己寫字的少女,還有那溫良少語、好客熱情的農家婦女,她們的音容言行在這一刻分外清晰。可,她們竟然都已埋首黃土,做了冢中枯骨。
「大兄,她們出了什麼事?」諸葛亮難過地說。
李老由艱澀地搖搖頭:「不提了,死了,埋了,都過去了……」
「大生呢?」諸葛亮問的時候揣了一些小心。
「大生前年受了傷,腿摔斷了。」李老由艱難地說,他住了口,冰涼的淚水順著臉上兩條很深的溝壑流下,旋而,他覺得自己在諸葛亮面前傷情很沒禮貌,難為情地擠出點笑意,匆匆擦掉眼淚。
諸葛亮看著這個純樸的農民,心底里一陣悲,一陣愁,一陣風,一陣雨,他沒有想到離別八年,李老由一家人的命運竟發生了這樣可怕的逆轉。
李老由歉疚地笑了一下:「見笑,你難得來一次,便聽我絮叨家事,罷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就不提了,你要是不嫌棄,就去家裡坐一坐,嘗嘗今年新打的穀子!」
諸葛亮並沒有猶豫,感激地應道:「那就麻煩李家大兄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老由喜悅地擺擺手,輕輕掃去車板上的塵土,「上車,我載你們去!」
諸葛亮拉了一把聽得呆若木雞的修遠,兩人跟著李老由跳上車,李老由一甩鞭杆,響亮的聲音震得空氣里的塵埃紛紛粉碎,牛車軋軋地碾過潤濕的土地,朝不遠處的鄉村駛去。
修遠顛簸在搖搖晃晃的車上,聞著濃重的牛糞味,忍不住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心裡一直怯怯的,生怕那頭拉車的牛犯了牛脾氣,轉身用角頂自己,一路緊緊地拉住諸葛亮的衣角。
諸葛亮瞧他膽怯,微笑道:「一看便是個不事稼穡的嬌小子!」他把手裡的羽扇遞給修遠,「抓牢這個,要是怕,就擋在臉上,看不見就不怕了!」
「小孩兒家家的,又是城裡人,嬌生慣養,矜貴得很,哪裡像鄉下小子,胡打海摔慣了!」李老由郎朗地說,他來了精神,話語也有了力氣。
諸葛亮笑道:「他哪裡還小,過了年就二十了,都該娶新婦了,要當家立戶,還是這嬌嬌弱弱的小孩兒脾氣,哪家女兒敢嫁他!」
「先生!」修遠聽諸葛亮調侃他,急得紅了臉。
李老由回頭瞅了一眼修遠:「這後生娃子模樣端正,知書達理,要尋門親事還不容易,我們這西鄉現就有好些個待嫁的黃花閨女,模樣標緻,做得一手好針線。就是農家女兒,泥腿子一個,配後生娃子不合適!」
諸葛亮笑吟吟地說:「農家女兒又怕怎的,只要模樣好,脾氣好就成,城裡千金嬌貴,不如農家女兒樸實!」
「哦,這樣,我瞧張家三丫不錯,他阿父給她請過先生念書,約莫識得幾個字,模樣周正,脾氣溫順,那一手的針黹活路遠近聞名呢!」李老由讚嘆道。
「那可好,煩李家大兄打聽打聽,她有沒有許夫家,若是沒有,我倒想為我這學生下聘!」諸葛亮像是上了心,越說越認真。
「先生!」修遠越發急了,抓著羽扇去遮諸葛亮的臉,想要阻止他說下去。
諸葛亮壓下羽扇,揶揄道:「怎麼,我給你找媳婦,你還不樂意嗎?」
「先生,不要說了……」修遠面紅如沸,扭過身子呼呼揮扇,忽地,那牛車碾過一道坎,車身劇烈地一顛,他以為是牛犯渾,嚇得撲在囊橐上。
諸葛亮不由得大笑:「蠢小子,真是個嬌生慣養的城裡人!」笑聲郎朗間,牛車緩緩駛進了村落,時近午後,農家人晚飯吃得早,家家戶戶已是炊煙裊裊,米飯的香味四散飄溢。
嘎!車軲轆擦著地面一抖,片刻的微顫後很快地停住了,修遠抬眼一望,原來是停在一戶農舍前,院牆上垂著幹了的爬山虎,枯手似的耷拉下來,李老由推開院門,歡愉地喊道:「大生,你看看誰來了!」
諸葛亮和修遠隨著李老由進了院門,撲面便是一股潮濕的灰塵氣息,仿佛進了一口陳腐的棺木,院子裡很空,卻很亂,兩個破爛的大木桶橫在地上,一攤似黃似黑的水從堂屋的台階上淌下來,一隻粉紅的大蜘蛛從門後爬出來,嗖地竄得不見了。
院中擱著一座大磨盤,一頭瘦弱的驢有氣無力地轉著圈,拉得那磨嘎嘎亂響,活像是一架破爛的風車,磨盤後慢慢升起了一顆腦袋,蒼白的臉頰上縈滿了困惑。
「阿父,咋了?」他拄著一根頂頭纏了布條的粗木棒,手裡垂著一條開叉的細鞭子,時不時地打在驢背上,催得那頭懶洋洋的驢不高興地噴鼻息。
李老由指指諸葛亮:「你瞧瞧,這是誰?」
李大生似迷似亂地盯住了諸葛亮,黯淡的眸子裡閃過了迷惑、錯愕、回味、震驚……他吞咽著乾乾的喉嚨,遲鈍地說:「他,他是葛……」
「他就是葛家兄弟!」李老由搶聲喊道。
「葛,葛大兄?」李大生難以置信地說,眼中浮上了瑩瑩的淚光,「真的是你……」
「是我!」諸葛亮肯定地說,他笑著向李大生走去。
李大生拄著棒子一拐一拐地走來,忽地用力握住諸葛亮的手:「可真是你!」他嗚咽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他瘦而硬的面頰。
「別哭,別哭!」諸葛亮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李大由責怪道:「你這娃子,哭啥子,葛家兄弟遠道來看咱們,你只管哭甚,還不招呼人家坐下!」
李大生慌忙擦了眼淚,扯了諸葛亮往裡走:「屋裡坐,屋裡坐!」
他將房間裡的兩張紋理粗糙的三尺枰拖出來,請諸葛亮和修遠坐下,拐著去找來兩隻陶杯子,里里外外擦了個透亮,倒了兩杯熱水放下。
「葛大兄,你咋想著來益州了呢?」他拄著棒子蹲在門邊,臉上流出一抹憨厚的笑。
諸葛亮飲了一口水:「來遊歷。」
「哦,遊歷好,益州風光好,多看看。」李大生笑笑,也沒敢多問,看見修遠端著杯子皺眉頭,問道,「咋了,水涼了嗎,我給你換一杯?」
「不是不是!」修遠擺著頭,只得強忍著呷了一口水,一股子油膩悶臭味鑽入咽喉,沖得他差點吐出來,他悄悄遞了目光去瞧諸葛亮,那一杯水已下去了一半,可面上猶如風平浪靜,不見得絲毫厭棄,仿佛飲的是瓊漿。
李老由在門口喊道:「大生,你招呼客人,我去做飯!」
「哎!」李大生應道,忽地想起一事,大聲說道,「阿父,剛才鄉佐來過,說今年秋賦還得加兩成!」
「啥?」李老由本已抬腿離開,聽見這話,蠍子似的折回來,「還加兩成?為啥啊?」
李大生悶悶地說:「是嘞,說是荊州客要加田賦,主家才派在各家佃農頭上!」
「這幫荊州人,占了咱們的地不說,還這等貪心!」李老由啐了一口,忽想起諸葛亮也是荊州人,忙住了聲,尷尬地退了一步,擠著笑臉說,「我,我去做飯……」說完匆匆地往廚房走去。
諸葛亮聽得疑惑,問道:「荊州客加田賦,這是什麼說法?」
李大生鬱郁地嘆了口氣:「葛大兄你不知,半年前,從荊州來的一支兵占了我們益州,把劉將軍趕跑了,做了益州的新主人。自他們來後,一味地欺負咱們益州人,逼死了好多條人命。如今又頻頻增加田賦,上次便說是加一成,今日又說要加兩成,還有沒有個頭啊。聽說還要丈田,說是要奪了我們農戶的田土拿去分給功臣,讓我們都無田可種,做他們的奴隸,唉!」
諸葛亮的表情嚴峻起來,這哪裡是荊州客跋扈奪農田,分明是豪強處心積慮的栽贓,把丈田令的積怨轉嫁到農戶身上,激起農戶對荊州人的怨恨,果真是陰險狠毒的手段。
法權仇怨未消,如今又添上農憤,禍端接踵而至,益州雖然仿佛得手,卻沒有真正持掌在握,好比抓住一條濕滑的蛇,不僅難以控制,還會隨時受到它的攻擊,江山固然雄麗美好,守之不善也能成為埋葬自己的墳墓。
「葛大兄,這些年你去了哪裡,咋一直沒來益州呢?」李大生問。
諸葛亮略一笑:「回了荊州,有些雜事耽擱著,因此也沒能來益州看望你們。」
「唉……」李大生似愁非愁地一聲嘆息,「你走了這些年,我們都好惦記你,細妹,我阿母……她們也惦記你,卻是等不到了……」李大生鼻翼一抽,沉重的淚珠漫過光芒微弱的眼睛。
諸葛亮不禁惻然,輕聲細問道:「大生,大姊她們是得的什麼病,怎麼說沒就沒了?」
李大生難受地擤著鼻子:「細妹是個傻女子,傻女子……」他昂起臉,仇恨和悲痛猶如一道光影,交錯在他痛苦的臉上,「她是被主家害死的!」
諸葛亮驚疑,手中杯子輕一放下,身子慢慢立了半寸。
「前年,細妹跟著我們給主家送租賦,被主家看中了,主家騙了她入宅第,把她,把她……」李大生垂著頭,兩手反剪著狠命地蹺動,骨節間發出了細碎的噼啪聲,「欺負了……」洶湧的淚水滾出來,他竭力地讓自己回憶著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聲音顫抖著,「細妹回來後不吭不響,悶在房裡三日三夜,我們都急壞了,敲她的門她不應,阿母急得一直哭,她偏是不出來見人……第四日雞鳴,她卻不見了,一家子四處尋人,兩日後才在小河邊尋著她……已是氣絕了……」
他捂著頭,淚水滴滴答答染濕了好大一片地板:「阿母當時就哭暈了,一家子……我去找主家評理,他們打折了我的腿……阿母去找有司告劾,公門口跪了兩日,也沒人受理,她被別人抬回來,才三日就不行了,跟著細妹一起去了……」
他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出來,仿佛每個字都帶著血絲:「我好恨啊,我本想與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四鄰都勸我忍了,為了我阿父……我真是沒出息,主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們還要為他種地納賦,我想不通,這仇恨梗在心裡,叫我日日不安生,我若是不能報這仇,我還是個人嗎?」他哭著喊了出來,手中的木棒瘋狂地捶打著地面,仿佛在宣洩一生的刻骨仇恨。
「你還提這些舊事做什麼,別讓客人笑話了……」李老由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他木木地靠著門,苦笑的臉上是兩行灰黃的淚水。
「李大兄,」諸葛亮慢慢站起,清湛的眸子裡有薄薄的水光,「大姊她們的墳在哪裡,我想去拜祭。」
李老由愣忡了一下,他猛地捂住臉,嗚嗚地哭了出來。
冷風從兩座墳上卷過,長長的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匍匐著爬過墳塋,近旁三四株老柿子樹被風吹落了卵形葉片,在空中揚揚止止,仿佛滿天飛舞的紙錢,有幾個柿子掉了下來,爛成了一團稀糊,仿佛是蓋在棺材上的死亡印章。
李老由蹲在墳前澆酒,悲愴地呼喊:「他阿母,細妹,葛家兄弟來看你們了!」
諸葛亮捧起一杯清酒,深深一躬,將酒水灑在墳前,淋淋的液體在草叢中泛出淚光般的潤澤。
李大生撫摩著細妹的墓碑,含著悽愴笑說:「細妹,傻妹妹,葛大兄來了,你總算等到他了……」
諸葛亮心中的悲涼猶如翻江倒海,修遠進過第二杯酒,他再次躬身奠酒,起身卻是長長一嘆,往事如煙,歷歷在目,江山風物依稀還在,可那舊日故人卻不在了,人世變遷如同這墳上枯草,年年生長,年年衰敗。
「李家大兄,」他輕輕地說,「當年我離開益州,給細妹留下了我的住處,你們既遭大難,為何沒有給我寫信呢?」
李老由一呆:「是嗎,細妹沒告訴我,我不知你留下了住處!」
諸葛亮也自驚異,他當年明明將住處寫在手巾上交給細妹,因擔心住址改變,李家人找不到自己,他還特意留了當時劉備在新野的地址,期望從他那裡轉給自己,如何李老由竟說從不知曉,難道細妹竟從不曾將自己的住處告訴家人?他本想探個明白,轉念又想,自己這些年行蹤不定,從新野到樊城,再到夏口,再到臨烝,再到公安……一路顛沛,輾轉遷徙,縱然細妹曾給自己寫信,說不定信到之日,人已遠去,細思量,是這太過匆忙的人世變化阻隔了故人的遠方問候。
「阿兄對不起你,你受了莫大的委屈,阿兄也不能為你報仇,你別怨我……」那壁廂李大生喃喃,手掌撫著粗糙的墓碑紋理,「你等著,總有一日,我必定……」聲音很低,卻不含糊。
「大生,你不要胡來!」李老由聽出兒子口氣里的復仇意味。
李大生憤憤然:「我沒胡來,她們死得冤,我心裡梗得慌!」
「李家大兄,」諸葛亮清聲道,「你們既然蒙冤,為何不去官府呈劾狀!」
李老由苦笑著搖搖頭:「告劾有什麼用,他阿母不就是為給細妹討公道,公門外守了兩日兩夜,誰來搭理啊,生生把條命都賠進去了……」
李大生呸了一口:「當官的都是見錢眼開的畜生,他們才不會幫咱窮苦人說話!咱鄉里吳老叔家,去年莊稼歉收,沒交足秋賦。主家著了人來,把吳老叔與他兒子活活打死,女娃子糟蹋了便賣給別家做賤婢,吳家母親去公門叩頭申冤,公門不肯受理,放了狗出來咬她,逼瘋了她,屎尿都不禁,若不是有眾鄉人好心照料,今日這家,明日那家地養活,早就沒了命!」
諸葛亮默然聽完,認真問道:「你們西鄉,像這樣被主家逼害的農戶還有多少家?」
「多了,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李大生一杵棒子,恨恨地拍在地上。
李老由哀哀地道:「主家欺負佃農也不是我們這一鄉,這偌大益州,哪裡的主家不欺民,哪裡的公門不愛財,只管咱們命不好,沒投個好人家!」
悽惶的嘆息深深地悲愴了諸葛亮的心,興亡盛衰,朝代更迭,丹墀上換了一個又一個冠冕袞袍的皇帝,廟堂上走過了一批又一批文臣武將,千秋功業,後世敬仰,受苦的卻永遠是天下的老百姓。
悲憫蒼生的愴然讓諸葛亮生出了一種義不容辭的責任感,他鄭重地說:「李大兄,有句話我想說,不知你信不信得我?」
「你說,我信得過!」李老由很真誠。
「好!」諸葛亮微微點頭,「李大兄,你若信得我,便約上鄉里含冤的農戶,去公門告劾!」
李老由一驚,慌忙搖手:「告劾?不行不行,公門哪裡肯受理,沒得讓主家記恨!」
諸葛亮溫聲鼓勵道:「李大兄,你不要怕,你自去公門告劾,你相信我,我向你保證,這次公門不僅會受理你的劾狀,還能嚴辦!」
李老由將信將疑,他打量著諸葛亮,那清峻的臉上微綻的笑意里,含著一分肯定,一分鼓勵,一分誠摯,一分執著,還有許多他不明白,但卻令他震撼的力量,仿佛劈開陰霾的閃電,一瞬間照亮了整個天空。
「葛大兄,你為什麼說公門會受理我們的劾狀?」李大生插話問道。
諸葛亮意味深長地一笑:「因為,我就是你們口裡說的荊州客!」他凝望著父子倆,如炬目光猶如北辰的璀璨光華,一霎,讓世上的所有光彩都失去了顏色。
鑼鼓咚咚地敲得滿耳震動,不高的土台上,一面銅鼓嵌在台沿,支架仿佛螃蟹的腳,深深地插入了夯實的土裡,清晨霧霾沉沉,濕潤的水汽籠罩在台子周圍,紗布般遮擋得那晨曦猶如朦朦朧朧的水中剪影。
這裡是西鄉的集事台,凡是鄉里三老宣示官府公文,鄉民爭訟需三老裁決或者有疑難要鄉民表決,諸如此類的鄉里大事都在此進行。今日早起聽見鼓響,鄉民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趕著跑來,卻見台上站著四個人,擊鼓的居然是李家的瘸腿兒子李大生。
眾人都是驚疑,如何是李家父子在台上,再見旁邊尚有兩個陌生人,一人白衣羽扇,俊朗如滿月的一張臉,好不讓人流連;一人清秀明目,看見人潮湧來,一雙雙眼睛打量自己,難為情地扭過了頭。
「李大生,你擊鼓作甚?」底下有人大聲問道。
李大生掄胳膊重重敲打,吼道:「告劾!」
「告啥子劾?」
「告主家!」
人群轟地發出一聲驚呼,有人搖頭,有人嘆息,這李家父子定是瘋了,好端端的又去告劾,即便告劾,在這裡擊鼓召集鄉民作甚,莫不是想讓全鄉人見識他們的不怕死?
李老由見鄉民大部已到,底下人頭攢動,揮手讓兒子停下擊鼓,他在台上一拱手:「各位父老,我有一句話憋在心裡很久,今天定要說出來,希望大傢伙能聽上一聽!」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說道:「這東洲頭的西鄉東鄉同為郫縣劉主家的佃農,多少年為他種地勞作,不曾告過罪,怨過苦,可主家卻屢屢欺辱,不是加田賦,便是辱農戶,逼得多少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略一停,聲音哽咽地說,「大傢伙都知道,我家遭的罪,一家兩口人……都沒了……」
他強忍著拭掉眼淚:「這冤讎不能不報,所以,我已決定去郫縣告劾,底下有冤的父老兄弟,如果信得過我,便隨我同去,定要申冤雪恨!」
「李老由,你瘋了不成,敢與主家作對!」有人高呼道。
李老由挺起了胸膛:「我不是瘋,我曉得我在做啥子,因為我不怕,你們也不要怕!」他指著諸葛亮,虔敬地說,「這位先生,你們該認得吧,他能幫咱們告劾!」
無數的目光從不同的地方會聚而來,落在諸葛亮身上,這個文質彬彬、風雅如竹的先生能幫泥腿子告狀?他有什麼通天本領,居然敢和豪門望族對抗,莫非是逗泥腿子玩耍?
「這人是誰,難道是昔年住在你家的遠道客人?」底下有記性好的喊了出來。
李老由提聲道:「正是他,先生遠到益州,要幫咱們告劾呢!」
「他憑什麼幫我們,我們為何信他?」
「主家是我們能得罪的嗎,李老由你逗大傢伙玩呢!」
懷疑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有幾個人甚至想抬腿離開,諸葛亮正要說話,底下一人厲聲喝道:「李老由,你好大膽子,敢擊鼓聚民,煽動百姓告劾!」
那人一面怒斥一面登上土台,原來是鄉里三老,他睃了一眼諸葛亮:「還有你,你是誰,竟敢挑唆事端,想造反嗎?」
諸葛亮冷冷地說:「民有冤則當訟獄,不得其訟,則該勸其訟,何來挑唆事端,又何來造反一說?」
「民有冤無冤與你何干?容不得你在這裡多管閒事,你是個什麼東西,區區遊方士子,膽敢在這裡猖狂,還不快給我滾!」那三老叉腰怒視,大有將諸葛亮推下台的趨勢。
諸葛亮冷淡一笑,羽扇緩緩一揮,從袖中取出一支金質令箭,令箭長約一尺,金燦燦的猶如握在手裡的一縷陽光,晃得那三老眼睛發暈,他湊近了一瞧,令箭上豁然陰刻著五個深文大字:左將軍府令。
三老先是一愣,慢慢地才回過神來,他雖從沒見過這令箭,然而金字令箭和左將軍的名號他怎能不知,他睜了眼睛去打量諸葛亮,怎麼看怎麼像傳說中左將軍府上大名鼎鼎的軍師,背心頓時發涼,冷汗從脖頸窩流到後腰,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口裡遲遲地吐了半個誰也聽不懂的字。
台下的鄉民都看傻了眼,起初三老上台斥責,大傢伙還為諸葛亮捏了把汗,可是人世變化兩重天,才不過一霎,趾高氣揚的三老便成了鬥敗的公雞,打鳴的力氣也丟了個精光,而這文雅先生卻仿佛忽然之間具有了某種驚世駭俗的力量,星辰般卓然熠熠。
「他是誰?」
「莫非是什麼大官不成?」
底下議論紛紛,騷動的情緒蔓延如春草生長,在人潮中越長越快,越升越高。
「各位父老!」諸葛亮朗聲道,「民有冤而報官本為天經地義,數年民冤不得申,是有司之責,非民之罪。各位父老若信得過我,請與我同去郫縣,把多年冤情盡數申訴,為家人討一個公道!」
擲地有聲的宣告仿佛黃鐘大呂,經久地在空氣里振盪,每呼吸一口,仿佛都吸入了這悠長有力的聲音,懷疑的冰塊開始鬆動了。
「好!」有人拍手叫道。
仍有人保持沉默,或者搖頭不信,但起初的質疑已開始分化,越來越多的人露出了興奮的神情。
「走,我們去郫縣!」李大生振臂呼喊,他用力一杵木棒,與李老由走下了土台。
「好,告劾去!」許多的人跟著呼喝。
人群分開了,一部分人跟著李家父子往鄉外走,一部分待在原地猶豫,還有一部分不遠不近地看熱鬧,諸葛亮並不強求他們,他收了令箭,轉身也下了土台。
瞧見告劾的人走遠,一些猶豫的鄉民也動了心,心中燃起一股豁出去的火焰,仿佛奔赴戰場的烈士,懷揣著不顧一切的昂揚鬥志,沖向了村口。
西鄉離郫縣縣城並不遠,眾鄉民一路不停歇地趕路,兩個多時辰後便已望見郫縣城樓,還未曾到城門,卻見遠遠地飛來數騎,馬蹄聲敲得地面震動如雷聲轟隆,揚起的塵土甩出去像一件碩大的披風。
這幾騎快馬加鞭,飛鷹般掠過鄉民的身邊,領首的是個黑盔將軍,輕軟鎧甲亮晃晃的像是濯著黑色的陽光。
「咦!」兩聲驚嘆同時發出,一聲從快馬如飛的騎士中發出,一聲從鄉民中發出。
黑盔將軍狠狠一拉韁繩,坐騎「呃」地嘶鳴一聲,馬蹄敲得地面凹陷了兩個坑,他在馬上一望,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軍師!」他歡呼著,興奮地飛身躍下馬背,大鳥似的飛向一輛牛車,「我可找到你了!」
牛車上坐著的諸葛亮也跳了下來:「益德,你怎麼來了?」
張飛笑呵呵地說:「大哥說讓我來幫你忙,又不說幫什麼忙,可怪死了。軍師,你是遇見什麼難事了?」
諸葛亮頓時感動:「主公真是雪中送炭,我剛還有些躊躇,正好益德來了,倒解了我的疑難,益德且先隨我去郫縣縣廷走一趟!」
「去縣廷做什麼?」
「告劾!」
「告劾?」張飛糊塗了,「軍師你告誰?」
「先走著,路上我慢慢告訴你!」
張飛令一個親兵下馬,將坐騎讓給諸葛亮,他便與諸葛亮並轡而行,領頭朝郫縣城中而去。
「這將軍是誰?」李老由揮著鞭杆,牛車跟著嘎嘎地搖進了城。
修遠抓著搖晃的車板子:「他是張飛將軍。」
張飛?李老由沒印象,他是尋常百姓,一心只顧著自家田裡的收成好壞,哪裡管得天下英雄名號,誰馳騁疆場萬人無敵,誰朝登廟堂晚降阼階,再大的英雄,再響亮的名號,對老百姓來說,也不過是陌生的一蓬蒲草。
一行人有的走路,有的騎馬,有的趕牛,浩浩蕩蕩地向縣廷行進,路上行人瞧見這一支組合奇怪的隊伍,都駐足瞻望,有好奇的問了一聲,聽說是來縣廷告劾的農民,想著這熱鬧不湊不行,也跟著跑在隊伍後面,三五成群地吆喝起來。
到了縣廷門口,諸葛亮和張飛下了馬,徑直朝那朱漆大門走去。
門口守衛的縣卒將手一攔:「你們是誰?要做什麼?」
張飛一把推開他:「過一邊去,老子來告劾,你們縣令呢?」
縣卒被張飛推得骨頭酸痛,踉蹌著退了數步,直跌去牆角處,哪還有力氣回答,張飛也懶得問他,東一撥,西一擋,芟草似的將攔阻的小卒丟走。
「縣令出來,老子要告劾!」喧天的嗓門仿佛天上敲響的鑼鼓,震得縣廷轟隆搖擺,那房頂上的灰塵都飛了下來。
堂上跑出幾個人,當中一人厲聲道:「是哪個在縣廷喧譁!」
張飛瞠著茶杯大的眼睛,朝那人身上拋去鞭子一樣的目光:「你就是郫縣縣令?」
「什麼你你你,真沒規矩!」旁邊一個小吏呵斥道。
張飛啐了他一口:「狗屁規矩,我就說你了,怎麼著!」他甩著手臂將那縣令拎過來,「老子要告劾,你趕快受訟斷獄!」
縣令被他拽得渾身難受,也不知他的來頭,見他凶神惡煞,一副鐵塔似的堅硬身板,想不出這種惡人也要告劾,就算告,也該是別人告他吧。
「你,你是誰,你要做什麼?」他想要掙脫張飛的手腕,奈何好比綿羊被老虎咬住咽喉,連喘氣的間歇也沒有。
「益德,放開他!」諸葛亮在後面說。
張飛丟開手掌,晃得那縣令險些跌倒,他揉著胳膊肩膀脊樑,向後縮著步子:「你,你們……」
諸葛亮穩穩地向他走近:「你是郫縣縣令?縣廷門外現有百姓申冤,請速速受訟斷獄!」
「你們是誰?」縣令雖然心裡害怕,但畢竟官威不能丟。
諸葛亮靜靜的:「百姓申冤,應先受訟,為何苦苦糾纏旁人?」
縣令沒動,他想自己好歹也是一縣之長,如何能受兩個闖入者的擺布,誰知道這兩人是什麼背景,萬一是坑蒙拐騙、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呢。
諸葛亮見他遲遲不動,只是一嘆:「好,你不受,我受!」他也不理縣令,朝正堂款步而走。
「你受什麼訟,你是誰!」縣令大叫道,想著人攆了他們出去,卻驚見保衛縣廷的小卒們都攢眉捧心地扒在牆角,一面呻吟一面蠕動,宛若拱土的蚯蚓,門口倏忽湧入了幾十個威風凜凜的帶甲武士,瞧這架勢,不像江洋大盜,只怕是微服私訪的州里大官。
諸葛亮已坐在堂上,清聲道:「來啊,傳告劾的百姓!」
這一聲清亮的呼喝,驚散了縣令的魂魄,他已是隱隱感覺到了來人的顯赫身份,雙腿不由自主地發著抖,沒提防被張飛從背後一推,推著他倒栽進了正堂里。
候在門外的鄉民湧進來,李老由代表鄉民遞上劾狀,其餘人等都在院子裡留等。
諸葛亮將劾狀往前一推:「縣令,你且來看看!」
「哦,哦,好好……」縣令再不敢質疑,膽戰心驚地捧過劾狀,眼卻花了,字變得飄忽模糊,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劾狀里的百姓自言看完,驚得低喊道,「這個……」突然又收了音。
諸葛亮正聲道:「縣令,郫縣百姓告本縣望族劉洵,可即刻捕系被告,訊鞫對質,以定罪責!」
縣令的一張臉窘得像熟過頭的蘋果,爛兮兮,皺巴巴:「這個……」
諸葛亮微一沉臉:「為何不拿人?」
縣令湊近了幾步,壓低聲音道:「劉洵不好拿!」
「有何不好拿!」諸葛亮提高了聲音。
縣令像是被忽然揭穿了私密,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他沒想到諸葛亮這麼不給他留存體面,好似將他當眾剝光了衣服,赤身裸體地鞭笞以徇。
諸葛亮冷聲道:「你不拿,好,不勞你動手!」他望向張飛,「張將軍,煩你親去拿了劉洵來訊鞫!」
「是!」張飛響亮地一聲答應,颶風漫崗似的帶著一眾親兵奔出了縣廷。
諸般情景曲折跌宕,仿佛說唱藝人在酒肆演繹的傳奇故事,堂上堂下的百姓都低低地議論起來:「這後生原來真是大官呢!」
有人悄悄地去問李老由:「他是誰呢?」
李老由也是迷茫:「不曉得,他說是荊州客,可是……」他困惑地搖搖頭,想去問聲修遠,卻發現修遠已經走去了堂上,靜靜地候在了諸葛亮身邊。
他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呢?
那縣令卻如熱鍋上的螞蟻般煩亂,他很想問問諸葛亮的真實身份,又怕問話不當,萬一諸葛亮真是顯赫名貴的人物,豈非是自尋死路,可若不問,遭了矇騙,還得罪了劉洵,也是掉腦袋的大罪,問還是不問,讓他腦子裡亂麻般撕扯不清。
那縣令正焦躁得沒個主張時,院子裡已是一派嘈雜,幾個士兵押著劉洵走進來,張飛率先跳上正堂,大聲嚷道:「劉洵帶到!」
「你們要做什麼!」劉洵一面被押進堂來,一面梗著脖子號叫。他剛在家與姬妾戲耍,風月濃情,不甚快慰,忽然一群帶甲武士闖入家中,不由分說扭了他的手臂就走,府里的蒼頭出來攔截,被這幫如狼似虎的甲士打了個天昏地暗,哪裡能夠近身,眼睜睜看著他們將家主人像捆小雞似的甩在馬上,一溜煙跑了個無影無蹤,此刻劉家宅第內正哭天搶地,還以為來的是強寇。
「劉洵!」諸葛亮在堂上冷冷地喝道。
劉洵還在奮力掙扎,也沒看清堂上坐的誰,只管扯了聲音罵道:「你們敢抓我,好大的狗膽,也不看看老子是誰!」
諸葛亮沉凝了聲音:「爾為人犯,押到公門,不知認罪,兀自大呼小叫,成何體統!」他一拍案,「跪下!」
劉洵掙得青筋暴脹:「為什麼給你下跪!」
張飛過去一腳踢在他後膝上,痛得他腿骨幾折,兩個士兵一摁,逼得他雙膝落地,跪了個結結實實。他又氣又恨,抬目朝那堂上一盻,驚得如觸了毒荊棘,渾身為之一震。
諸葛亮!他怎會認不得這張臉!劉備克定成都後,曾經幾次宴請益州望族,他也在受邀之列,卻只去過一次,在宴上勉為其難地呷了兩口酒,便找藉口離開了,席間觥籌交錯,勸讓禮敬間,見得劉備身邊坐著一個白衣羽扇的清俊男子,他當時還暗自稱奇。
「你,你……」他磕巴出幾個碎音,再轉頭看見張飛,剛剛被押來的路上昏頭轉向,沒曾注意領頭者,此刻一旦辨清,才知道來者不善。
諸葛亮將劾狀一抖:「劉洵,郫縣百姓向縣廷呈狀告你,今特提你到廷對質!」
「告,告我?我犯了什麼罪?」
諸葛亮看著那劾狀說:「告你不遵農令,擅加田賦,欺凌婦女,逼死人命,勾結貪墨!」
劉洵聽著這一連串的罪名,急聲大喊道:「誣告!」
諸葛亮冷笑:「誣告?怎見得是誣告?」
「無憑無據,栽贓陷害,就是誣告!」劉洵頂著聲音說。
諸葛亮仰頭一笑:「無憑無據!劉洵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堂上堂下站的是誰,他們都是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農戶,他們不是憑據嗎?如果他們不是,誰又是?」
聲色俱厲的喝問讓劉洵背脊寒氣直冒,但他不想服軟,仍然硬氣地說:「他們,他們栽贓!」
諸葛亮凜聲道:「好個栽贓!莫非這如許多農戶都齊了心栽贓你?一人栽贓,兩人栽贓,還有三人,十人,百人,千人栽贓不成?」
「我……」劉洵被這尖刻的逼問封住了口。
諸葛亮嚴詞相喝:「你身為名門望族,得恩蔭富貴,不思報效家國,卻殘害百姓,屢屢干法,妄自尊大,致使民怨沸騰,你可知罪!」
劉洵吞了吞唾沫:「我,我……」不肯認罪的固執撐住了最後的防線,他犟聲道,「有什麼罪?」
諸葛亮怒道:「冥頑不靈!」他敲著劾狀,又指指堂上堂下的農戶,「證據確鑿,你所犯罪行罄竹難書,在此如山證據面前,你仍不認罪,是要與國家法典對抗到底嗎?」
「我沒有對抗法典,我無罪,何需認罪!」劉洵死磕到底,他知道只要自己認罪,便是板上釘釘,逃不過當頭一刀。
諸葛亮冷冷地吊起尖刻的笑:「不認罪也是大罪。法有律令:重犯不認罪,而乃證據確鑿,訊鞫翔實,可強而論處,再加一怙惡不悛之罪!」
劉洵一驚:「你,你想怎樣?」
諸葛亮逼視著他,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向了他:「定你的罪!」
涔涔冷汗滲出了額頭,劉洵剎那感覺大廈將傾、挽無可挽,可便是砧板上的死魚,也要掙一掙,他高聲叫道:「你不能定我的罪,我是益州望族,尚有朝廷爵位,由不得你來定罪!」
諸葛亮長聲大笑:「劉洵,我乃益州牧左將軍親封之軍師將軍,署理左將軍府事,有持掌益州刑法之權!」他從袖中取出金字令箭,向前舉給劉洵一瞻,「你睜眼看看,這是什麼?」
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劉洵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上面刻鏤深刻的五個字:「左將軍府令」。
「見令如見君,令到而行止!」諸葛亮放下金字令箭,冷眼盯著劉洵,「劉洵,你身犯諸罪,刑法不容,今我持左將軍令,行司法之大權,定要將你明正典刑!」
「你,你……」劉洵的舌頭已不聽使喚,篩糠似的抖成了一團。
「來人!」諸葛亮再次擎起金字令箭,「將劉洵押出去,斬首以徇!」
諸葛亮的最後四個字仿佛巨大的石錘重力壓下,砸得劉洵頭破血流,冰冷的死亡恐懼猶如山呼海嘯,將他重重包圍,褲襠里熱熱的一泡液體順著大腿流下。
士兵拽了他向外拖去,他雙足拼命蹬地,喉嚨里發出了絕望的號叫:「諸葛亮,你不能殺我!」
諸葛亮面無表情,聽著劉洵厲鬼似的慘叫,雕塑似的一動不動。
士兵拖死狗似的將劉洵押到門外,一人死命摁頭,一人抽出腰刀,向空吐了一口唾沫,手上搓一搓,揮刀一劈,一顆腦袋撲通滾地,一腔子熱血直衝而出,噴到了對面街上,唬得門口看熱鬧的一群人尖叫著四散逃離,略有幾個膽大的湊近了瞧仔細,那腦袋瓜子尚在地上打滾,一雙眼睛死不瞑目地睜得老大。
門裡門外剎時寂靜,唯有悶臊的血腥味在空氣里擴散。須臾,有人喝了一聲彩,隨即,一傳十,十傳百,歡騰的呼喚聲響徹雲霄。
李老由率先跪了下去,已激動得老淚縱橫,他叉開雙手,嗚咽道:「老天開眼了,老天開眼了!」他轉向諸葛亮,感激、悲慨、興奮交織在一起,他鄭重地跪拜下去,「謝謝,謝謝先生!」
堂上堂下的農戶跟著齊刷刷跪下,齊聲高呼:「謝謝先生!」
諸葛亮起身走向李老由,雙手攙扶起他:「不要謝我!」他對跪拜謝恩的農戶高聲道,「大家不要謝我!」
農戶們仍是叩首不已,有的已激動得哭暈了過去。
諸葛亮拱手道:「各位父老,不要謝我,要謝就謝左將軍,是他讓我來為大傢伙做主的!」
左將軍?農戶們一陣詫異,有人知事,提醒道:「就是益州新君。」人們這才回過神來,那飽受傷害的心一旦得到慰藉,便如同乾旱逢雨露,霎時生出了最純真樸實的感激。
「謝謝左將軍!」人群發出了由衷地呼喊。
諸葛亮朗聲道:「左將軍讓我告訴大家,我們荊州客來益州不是與大家為敵,荊州人也能為益州人做主,無論荊州人,還是益州人,都是天下蒼生,不分彼此!」
李老由提聲說:「好,從今日起,我們再不叫荊州人作荊州狗,從此,荊州人與益州人是一家人!」
農戶們也跟著喊叫起來,興奮和喜悅,以及悲傷和感動,讓他們忘了情,一併忘了從前的全部嫌隙。
諸葛亮煞是感慨,這些樸實得讓人心疼的百姓,一點點恩惠便能讓他們歡喜無量,什麼讎隙,什麼怨憤,什麼見疑,都不重要了,都可捨棄了。其實,天下尋常百姓都一樣,生平之願,不過是討口活氣,飢時有飯吃,寒時有衣穿。可嘆世間殘酷,便是這點不足道的卑微願望,也要遭到一再扼殺。卻要問問那蒼天:倘若你能容下英雄們的壯闊理想,如何容不下尋常百姓的卑微願望?
他回身看著那跪在地上發抖的縣令:「爾即去劉洵宅內取來全部田產券契,當場焚燒作廢,俟後丈田官到,你當全心協助丈田,將其田地分於佃農,余田賜給無地編戶。你若用心辦事,還可將功補過!」
「是,是,下官立刻去辦!」縣令再不敢推三阻四。他多年受劉洵掣肘,肚子裡也憋了許多窩囊氣,今日見劉洵被殺,心裡很是痛快,但因素日違心之事做得太多,生怕被諸葛亮一併處罰,如今聽諸葛亮這一說,當有過往不究之意,真令他喜出望外。
在歡呼和悲哭的人潮中,諸葛亮仰起頭,正午的璀璨陽光落入他的眼睛,他卻黯淡了目光。